义舍。
“拜见郎君。”
有十来个士人,正在孔昌的带领下,朝着羊慎之行礼拜见。
看得出,这些人是精心打扮过的,衣裳都被洗的干净,一尘不染,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他们此时的落魄,衣裳被洗的泛白,衣袖磨损严重,脸上满是拘谨和窘态。
并非是所有南渡的士人都能像孔昌这样依附大宗,南渡令许多人失去了产业,失去了亲人,无处落脚,无法维持生计。
设立白籍的初衷,本是为了安置这些难以生活的北人,不过,如今又变了味道。
这些人各自禀告了姓名,而后坐在了两侧。
“诸位不必拘束,亦不要觉得羞耻。”
羊慎之开了口,他轻声说道:“胡人逞凶,士人南渡,多遭遇不幸,家道中落,无以维持生计,这是因为诸王不贤,朝臣不才,非诸位之过也。”
“我开此义舍,不是为了救济穷苦,是为了日后能仰仗诸位。”
众人惊愕,纷纷看向羊慎之。
羊慎之说道:“公兴所请来的,都是有才干,有道德,想要报效国家的贤人,我不才,日夜都在思念故土,却无法回去。”
“今日将诸位邀请到舍内,是想让诸位不受俗务干扰,能在此安心读书,好有机会施展才学。”
“我会想办法向族内长辈,城中高贤举荐诸位,往后归家之事,就要仰仗诸位了。”
羊慎之竟朝着众人行了礼。
“郎君!!!”
士人们纷纷起身,朝着羊慎之回了大礼。
这些士人们,多是羊慎之的兖地老乡,也有几个鲁人,有士人不知是想起了自己的故土,还是为羊慎之所感动,眼眶有些湿润。
“坐。”
羊慎之再次让他们坐下。
“今日开始,你们便将这里当作暂时的落脚之处,不要担心衣食,要多读书,可以聚集起来交流,但不要清谈,可以多谈论国家大事。”
“勿要将我当作举主,不要将自己当作宾客,可视我为友,若遇到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不要失去自己的志向。”
“此舍乃是吴郡大中正陆公所赠,只要能施展才学,总有机会报效国家,返回故土。”
士人们格外激动,再次拜谢。
王淳令人送上了饭菜,羊慎之就跟这十来个士人一同吃了饭,宴席之中又询问了他们的情况,对他们大概有了个了解。
吃完饭,王淳领着士人们前往东院安置。
“郎君,我找来的这一十二人,您还满意吗?”
“确实不错,孔君用心了。”
“可惜啊,我最想请来的那位却还不曾到。”
“是那位邓君子吗?无碍,他若是愿来,自然会来。”
......
城南的一处宅院里,邓岳正跟友人一同吃饭。
他的友人比他年长许多,此人姓谢,名丰之,乃是邓岳同乡,谢氏高门出身,不过,他是小枝,虽不能做的大官,但是日子比邓岳是要好太多了,已经出了仕,有正经官身,有不错的宅子,成了家。
“伯山,不是我轻视你,来到南边也有些时日了,你也不能再这么闲下去了,别管什么清不清白了,先找个差事吧,我这孩子都三岁了,你却不曾成家,这如何能行?”
谢丰之再次劝说这位心比天高的好友。
邓岳笑着点点头,也不跟他争执,“兄长所言极是。”
“兄长,我最近总是听到一个人的名字,不知兄长可曾听说过?”
“哦?最近扬名的贤人许多,你说的是哪位?”
“泰山羊慎之,不知兄长可曾听闻?”
谢丰之一拍木案,“怎么可能不听闻?你说这人怎么这般好命呢?”
他一脸的嫉妒,“听闻他也是小枝出身,还是个外居小枝,可现在,竟扬名四方,朝中诸公都在谈论这个人!”
“听闻他在广陵的时候啊....”
谢丰之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来,邓岳很安静的听着。
“他竟直接去了孔家,你猜如何?孔家的那个孔惔,平日里趾高气扬,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那个,他亲自去迎接,走的时候,他亲自送人出门。”
“孔衍回来之后,跟他问话,他神色恍惚,未能及时回答,而后才谢罪坦白:说是今日见了羊慎之,如饮美酒,仍然陶醉,发现自己的诸多不足。”
“你想想,这得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孔惔这样的名声不佳的人都如痴如醉,这件事后,连孔惔的风评都好了许多!听说他开始变得收敛,安心读书,不再那般张扬了!”
“这件事都传遍了各地!”
邓岳笑着说道:“孔衍公果然厉害。”
“嗯?什么?”
邓岳站起身来,“兄长,我有急事要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
“你不是闲居在家吗?能有什么急事??”
“我要去拜见这位羊郎君。”
“啊??”
......
邓岳来到了桃叶渡的义舍门口。
在整个渡口,这里也算是颇为显眼的,邓岳抬起头来,打量着面前这座义舍,却没有急着进去,他就这么站在这里,闭上了双眼,思考了起来。
他真的很想混一个风雅小故事,连孔衍都费尽心思的拿羊慎之给他孙子垫背,可见羊慎之是真的很热门,他当下的热度,甚至能代替那些大名士,成为别人的背景板。
可是,这么做会不会显得自己很急切?会不会得罪羊郎君?
邓岳心里其实有个清晰的故事模板:走到门口,对义舍大放厥词,说些无礼的话,而后被请进去,再说明缘由,这样是必定能传出一个风雅传闻的。
邓岳思考再三,还是压住了这个想法,欲速则不达。
他心平气和,缓步走到了门口,叩响大门。
......
堂房内,羊慎之和孔昌一同招待邓岳。
邓岳坐在羊慎之的右手边上,态度谦逊。
“公兴多次说起伯山,说伯山乃是世间少有的俊才,今日一见,果真仪表堂堂,相貌不凡,就此相貌,日后当为三公矣。”
邓岳大惊,急忙行礼,“郎君过誉。”
“仆少才干,知郎君开义舍,行安民之事,特来投奔,想为郎君效力。”
“我非官身,何谈投奔?伯山若是愿意为南渡士人做些事,我愿与君共事之。”
两人如此攀谈了几句,邓岳对那些传闻也是渐渐信服,郎君确实跟传闻里的一样,年轻,俊美,博学,大德,是一个天生的名士。
他也不再拘谨,当即说道:“郎君,我有几句话想说,若说的不对,还请您宽恕。”
“伯山直言即可。”
“郎君开义舍,救济士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有几点,郎君做的不对。”
“哦?”
“这第一,便是名字。”
“南渡的士人多好体面,义舍之名,听起来更像是施粥救济的,就是有士人落难,为了体面,只怕也不敢轻易前来,故而,郎君需换个雅名,我们不是救济士人,是帮助士人,如此能让士人更好的接受。”
羊慎之轻轻点头,“有理。”
“其次,就是怎么去帮助这些落魄士人了,士人们固然是需要落脚的地方,但是他们更需要其他的东西。”
“第一,他们需要籍贯,需要白籍,第二,他们需要差事,第三,他们需要清谈。”
羊慎之说道:“这籍贯和差事我都能接受,只是这清谈,我实不喜之,天下之所以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不就是因为请谈的原因吗?”
邓岳说道:“确实如此,不过,郎君要完成这件事,不能没有清谈。倘若没有请谈,郎君要怎么举荐这些人?想要怎么帮他们找到差事,怎么让他们有白籍呢?”
“我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邀请一些名士高贤,前来此处,专门设立一个地方,定期的进行讲经,清谈,吟诗,谈论大事,点评人物。”
“到那时,没有人会因为来到这里而觉得羞耻,不体面,以郎君的才学,以郎君的名气,名士们争相而来,宴会上可让士人们施展才学,让他们的名声被更多人知晓,如此才能帮助士人有白籍,有被举荐的途径。”
羊慎之轻轻点头,“也有道理。”
他看向一旁的孔昌,本想问问他的意见,却发现孔昌一脸的错愕,脸色不安,显然,孔昌的口才虽然不错,对大族之事也门清,但是在某些大方面,他还是有短板的。
羊慎之便改口说道:“公兴果真了得,这是给我引荐了个大才啊。”。
孔昌这才笑了起来,他说道:“伯山之才,不只是在文事,他更擅军事,吾等要归家,必仰赖此人!”
“说的极是。”
羊慎之看向邓岳,“伯山,这些事,暂时就交给你来打理,可否?”
“必不辜负郎君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