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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截流资金

    计划定下后的五天,是陆擎人生中最为煎熬,也最为忙碌的五天。胸口的剧痛发作得越发频繁,每次持续的时间也更长,咳出的血中,那抹不祥的青黑色越发浓重,有时甚至带着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絮状物。他不得不将最后一粒淡金色药丸分成数份,在实在支撑不住时,才含服极小的一点,勉强压制那深入骨髓的阴寒与灼痛。身体的虚弱让他时常眼前发黑,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林慕贤躲在他那间从不让人进入的制药密室里,用庆余堂珍藏的、同时也是严格管制的几味药材,加上从黑市重金购来的曼陀罗花粉、闹羊花籽等禁物,按照一本祖传的、纸张泛黄的《杂症奇方》残卷上的模糊记载,小心翼翼地调配着“迷魂散”。分量必须精确到毫厘,多一分可能致命,少一分则可能无效。他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双手却稳如磐石,每一次研磨、过筛、混合,都全神贯注。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迷药,更是他们几人,乃至更多被汪直荼毒之人的希望与性命所系。

    石敢和疤脸刘派出的、最机灵可靠的几个漕帮兄弟,化装成樵夫、货郎、游方郎中,在“丰泰”钱庄通往宝石山的几条可能路径上反复踩点。他们记下了每一处岔路、树林、土坡、溪流,甚至每一棵能藏人的大树,每一块可以作为标记的石头。他们远远窥视着“丰泰”后巷,确认了每月十五午后,确实有三辆蒙着厚重油布、车轮压痕极深的骡车准时驶出,由八个精悍的护卫骑马护送,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腰间挎着刀,眼神凶戾。骡车出了清波门,并不直接前往宝石山,而是在城外绕行一段相对偏僻的土路,似乎是故意避开官道。最终,他们会驶入宝石山北麓一片属于某位“告老京官”的私人庄园,那里高墙深院,守卫森严,外人难以靠近。

    丁老头则借着替城外几个村子收敛疫病死者的机会,在宝石山外围一处早已荒废的炭窑附近,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乱石遮挡,内部空间不小,干燥通风,且有一条极为隐秘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小道通往山后,是个绝佳的临时藏身和转移财物的地点。

    陆擎自己,则强忍着病痛,一遍遍推演整个计划。从迷药的施用方式(最终决定采用混入沿途一处溪水上游的饮水点,以及用特制吹筒在近距离施放烟雾两种方案并行),到伏击地点的选择(定在了骡车绕行路线上的一段狭窄林间道,两侧土坡夹峙,林木茂密),再到动手的时机、人员的分工、得手后的撤退路线、财物的分散处理方案……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斟酌,设想各种可能的意外和应对措施。他甚至在心中模拟了数次,将石敢、疤脸刘挑选出的四名最得力、口风最紧的漕帮汉子(算上“水猴子”共五人),以及林慕贤、丁老头和他自己,每个人的任务、站位、应变,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和“义仁盟”这株刚刚破土的嫩芽。

    终于,到了月中十四的夜晚。林慕贤带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裹,悄悄来到陆擎藏身的窝棚。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几支用竹管特制的吹筒。

    “这瓶是‘迷魂散’的粉末,无色无味,可溶于水,药性极烈,指甲盖那么一点,就足以让一匹健马昏睡两个时辰,对人效果更强,但见效稍慢,需半盏茶功夫。” 林慕贤指着其中一个白瓷瓶,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提前探明,他们押运队伍会在经过‘老鸦涧’时,在涧边歇脚饮马,那里水流较缓,上游有个回水湾,我已将药粉混在泥沙中,做了伪装,只要他们取水,药粉就会溶入水中。人畜饮下,最多一炷香,必定手脚发软,神志昏沉。”

    他又拿起另一个稍大的褐色瓷瓶:“这瓶是‘醉仙烟’,用曼陀罗花籽混合其他几味药材的粉末制成,装入这特制竹管吹筒,用力吹出,可成烟雾,吸入即倒,见效极快,但覆盖范围小,需靠近至三五丈内,且风向要对。我做了十支,每人两支备用。”

    最后是一个小葫芦:“这里面是解药,用凉水化开,闻之可提神醒脑,内服可缓解药性。万一我们自己人不慎吸入,立刻服用。”

    林慕贤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带着血丝,这五日他几乎不眠不休。“陆公子,药,我配好了。但……务必小心使用。此等药物,有伤天和,若非万不得已……”

    “我明白,林兄。” 陆擎接过包裹,郑重道,“此药只为自保,为夺不义之财以抗暴政,非为害人。此番若能成功,林兄当居首功。”

    林慕贤苦笑摇头:“功不功的,林某不敢想。只盼……能多救几个人,少死几个人。”

    是夜,无月,有薄雾。杭州城在宵禁的死寂中沉睡,只有零星的梆子声和黑鸦卫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陆擎、石敢、林慕贤、丁老头,以及疤脸刘和“水猴子”挑选出的四名漕帮好手——分别叫“泥鳅”(水性极佳)、“铁头”(力大皮厚)、“顺风耳”(耳力过人)和“夜猫子”(夜眼极好)——共计九人,在丁老头找到的废弃炭窑山洞中聚齐。疤脸刘因目标太大,留在码头策应,并准备接应财物。

    洞内点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九张脸在灯影下显得凝重而紧张。除了石敢和那四个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漕帮汉子还算镇定,陆擎是强撑病体,林慕贤和丁老头则明显透着不安。这是他们第一次参与如此凶险的行动,对手是汪直圈养的黑爪牙,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陆擎没有多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是再次简明扼要地重复了行动计划。

    “明日午时,‘丰泰’的骡车会出城。我们丑时初(凌晨一点)出发,提前赶到伏击地点——黑松林那段夹道。‘泥鳅’、‘铁头’,你们负责在上游监视,一旦确认车队在‘老鸦涧’取水饮马,立刻发出信号(学三声布谷鸟叫)。”

    “夜猫子”爬到高处望风,“顺风耳”负责监听远处动静。“石敢、‘水猴子’、我,以及‘顺风耳’、‘夜猫子’,我们五人携带吹筒和兵刃,埋伏在夹道两侧的土坡和树后。丁伯,你和林兄留在山洞,准备好解药和包扎伤口的物事,同时留意后方,若有异常,以敲击石头为号。”

    “记住,” 陆擎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嘶哑却清晰,“我们的目标是银车,不是杀人。若能不伤人命,迷晕护卫,夺车即走,最好。若遇抵抗,出手要快、要狠,但不必纠缠,拿到银子立刻撤退。石敢和我负责对付领头的独眼和可能的高手,其他人迅速控制车夫和其余护卫。得手后,按预定路线,将骡车赶到炭窑这边,卸下银子,分散隐藏,然后焚毁车辆,处理骡马,所有人立刻分散撤离,三日后若无异常,再在此地汇合。”

    众人默默点头,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石敢和漕帮四人带了短刀、匕首,陆擎只有一把沈墨留下的、看似普通却异常锋利的解腕尖刀。林慕贤将吹筒和解药分发给众人,又仔细讲解了用法和注意事项。丁老头默默地将几块干粮和装水的皮囊分给大家。

    丑时初,九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炭窑山洞,向着预定的伏击地点——黑松林夹道潜行。

    杭州郊外的夜,寒意深重,雾气弥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凉的鸦啼,更添几分诡秘。陆擎胸口闷痛,脚步虚浮,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石敢紧紧跟在他身侧,随时准备搀扶。

    一路无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和脚踩在枯叶上的细微沙沙声。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黑松林。这里果然如石敢他们侦查所言,是两座不高的土坡夹出的一条狭窄土路,仅容一辆骡车通过,坡上长满了黑压压的松树和茂密的灌木,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众人按照计划迅速散开,各自寻找隐蔽位置。陆擎、石敢、“水猴子”埋伏在道路左侧上坡的树后,“顺风耳”和“夜猫子”在右侧。“泥鳅”和“铁头”则继续向前,前往“老鸦涧”上游监视。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林间的夜晚格外寂静,也格外漫长。露水打湿了衣衫,寒意透骨。陆擎紧紧攥着冰冷的吹筒,感觉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他不能睡,甚至不能有丝毫松懈。林慕贤和丁老头在山洞中的等待,想必同样煎熬。

    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左右,远处传来隐约的车轮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了!

    所有埋伏者精神一振,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入阴影。

    首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两骑开道的护卫,手持火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紧接着,是三辆用厚重油布蒙得严严实实、车轮深深陷入泥土的骡车,每辆车由两匹健骡拉着,车夫是个沉默的老把式。骡车两侧和后方,各有两骑护卫,共八人,加上开道两骑,正好十人。领头的独眼大汉走在队伍中间,腰刀出鞘半寸,独眼中凶光四射。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护卫们显得训练有素,虽然是在他们认为相对安全的城外僻静路段,依然保持着基本的警戒队形。火把的光芒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映照出他们冰冷的面甲和腰间的佩刀。

    陆伏在草丛中,心跳如鼓,手心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队伍,心中默数。一、二、三……十名护卫,三名车夫,一共十三人。比预料的多了两名护卫,但尚在可应付范围之内。

    队伍缓缓通过了夹道前半段,没有任何异常。埋伏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等待的,是“老鸦涧”那边的信号。

    就在队伍即将完全通过夹道,领头的独眼大汉似乎微微松了口气,准备加快速度时——

    “布谷——布谷——布谷——”

    三声惟妙惟肖的布谷鸟叫,从前方“老鸦涧”方向隐约传来!是“泥鳅”和“铁头”的信号!他们取水了!

    陆擎精神一振,对石敢和“水猴子”使了个眼色。按计划,药效发作需要时间,他们要等队伍走到夹道中段,前后难以呼应时再动手。

    骡车队伍继续前行,进入了夹道最狭窄的中段。两旁的土坡和树木仿佛要合拢过来,火把的光被压缩成一团团晃动的光晕。或许是山路颠簸,也或许是药力开始发作,队伍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护卫们的呵斥声也少了,显得有几分疲沓。

    就是现在!

    陆擎猛地一挥手!

    “噗噗噗——” 数道轻微的破空声响起,几支竹管吹筒从两侧土坡的树后、草丛中探出,一股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烟雾,借着清晨极其微弱的、从林间吹向道路的晨风,悄无声息地飘向骡车队伍。

    “什么味道?” 一个护卫抽了抽鼻子,疑惑道。

    “哪来的烟……” 另一个护卫话未说完,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发软,“扑通”一声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敌袭!” 领头的独眼大汉反应极快,厉声大喝,同时猛地一提缰绳,想要拔刀。但他也吸入了几口烟雾,只觉得头脑一沉,眼前发花,握刀的手竟然有些使不上力。

    “嗖!” 一声锐响,石敢如同猎豹般从左侧坡上扑下,手中短刀直取独眼大汉咽喉!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这一扑用尽了全身力气,快如闪电!

    独眼大汉毕竟悍勇,虽受迷烟影响,仍勉力举刀格挡。“锵!”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石敢被震得手臂发麻,心中暗惊此人好大的力气。但他毫不退缩,刀光一卷,缠住独眼大汉。

    与此同时,“水猴子”和“顺风耳”、“夜猫子”也从藏身处跃出,扑向其他护卫和车夫。“水猴子”身形滑溜,专攻下三路,一个护卫刚晃晃悠悠拔出兵刃,就被他贴近身,一匕首扎进大腿,惨叫着倒地。“顺风耳”和“夜猫子”则配合默契,一个攻左,一个扰右,将两名试图反抗的护卫逼得手忙脚乱。

    陆擎没有立刻加入战团。他强忍着眩晕和胸口的剧痛,看准时机,将手中最后一支吹筒,对准了那几名试图控制受惊骡车的车夫。“噗——” 又是一股烟雾喷出,几名车夫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

    迷烟的效果在狭窄空间内发挥了巨大作用。大部分护卫和马匹都吸入了烟雾,虽然因为距离和风向原因,倒下的速度不一,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头晕目眩、手脚乏力。只有那独眼大汉和另外两个似乎站在上风处的护卫,受影响较小,仍在奋力抵抗。

    “速战速决!” 陆擎低喝一声,也抽出解腕尖刀,加入战团。他的目标是一个正与“夜猫子”缠斗的护卫。那护卫刀法狠辣,“夜猫子”左支右绌。陆擎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贴近,一刀刺向那护卫肋下!他虽病弱,但沈墨所传的医术中也包含人体经络穴位,这一刀又准又狠,直取要害!

    那护卫听得风声,想要回身格挡,却因迷烟作用慢了半拍。“噗嗤”一声,尖刀入肉。护卫惨叫一声,手中兵刃落地。陆擎毫不留情,拔出刀,又补了一下,结果了他的性命。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陆擎胃里一阵翻腾,但他死死咬住牙,没有退缩。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容不得半点仁慈。

    另一边,石敢与独眼大汉的搏杀也到了紧要关头。独眼大汉力大刀沉,虽然中了些迷烟,依然凶悍无比,刀光霍霍,逼得石敢连连后退,手臂上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但石敢韧性极强,仗着身形灵活,不与对方硬拼,只是游斗缠斗,等待迷烟彻底发作。

    果然,又过了十几招,独眼大汉的动作明显迟滞下来,眼神开始涣散,出刀的力量和速度大减。石敢觑准一个破绽,猛地矮身突进,短刀自下而上,狠狠捅进独眼大汉的小腹!

    “呃啊——” 独眼大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手中腰刀“当啷”落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腹部的短刀,又抬头死死瞪着石敢,独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终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最后一名还有战斗力的护卫,也被“水猴子”和“顺风耳”联手放倒。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狭窄的夹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大部分昏迷不醒,少数几个还在痛苦**。三辆骡车停在路中,拉车的骡子也吸入迷烟,有些躁动不安,但被“铁头”和“泥鳅”赶来勉强控制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那股奇异的、略带甜腥的迷烟气息。

    “快!检查车辆,处理痕迹!” 陆擎顾不上喘息,立刻下令。他脸色苍白如纸,刚才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势,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浑然不顾。

    石敢和漕帮汉子们迅速行动。他们先检查了三辆骡车,掀开厚重的油布,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码放整齐的结实木箱。撬开一个箱盖,里面是白花花的官银!在晨光微熹中,反射着诱人却又冰冷的光芒。

    真的是银子!而且数量远超预期!粗略估算,这三车加起来,怕是有上万两之多!

    众人呼吸都是一窒。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但此刻,这巨额的财富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沉重的压力和紧迫感。

    “别愣着!‘铁头’、‘泥鳅’,把银箱搬到我们带来的板车上!‘水猴子’、‘顺风耳’,把现场清理干净,尸体和昏迷的人拖到路边树林深处,用树叶盖好!车辙印、血迹,尽量抹掉!快!” 石敢低声喝道,率先扛起一个沉重的银箱。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搬运银箱是最费力的,每个箱子都重达百斤以上。好在“铁头”力大,石敢和漕帮汉子们也常年干活,力气不小。陆擎也想帮忙,却被石敢坚决地按住了:“公子,您看着就行,别动手!”

    陆擎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坚持,转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好在此时天色尚早,这又是一条偏僻的绕行土路,极少有人经过。

    处理现场则更为麻烦。他们将昏迷的护卫和车夫(除了那个被陆擎杀死的和独眼大汉)拖到远离道路的树林深处,用枯枝败叶草草掩盖。至于尸体,则挖了个浅坑,匆匆掩埋。地上的血迹用泥土和落叶掩盖,车辙印也用树枝尽量扫乱。虽然痕迹不可能完全消除,但至少能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蒙蒙亮。他们将三辆骡车赶到附近一处隐蔽的洼地,将骡子解开,用刀背狠击其臀,驱赶它们向山林深处跑去。然后,几人推着载满银箱的简易板车(事先藏在附近),沿着早已勘察好的偏僻小径,向炭窑山洞方向疾行。

    陆擎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用树枝小心地扫去板车的车辙印。胸口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牙坚持着。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当他们终于抵达炭窑山洞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留守的林慕贤和丁老头看到他们平安归来,还推着堆满木箱的板车,都松了口气,随即又被那白花花的银子惊得目瞪口呆。

    “快,把银子搬进去!板车拆了,木头扔进炭窑烧掉!” 陆擎扶着洞壁,急促地吩咐,声音已经虚弱不堪。

    众人又是一阵忙碌,将十几个沉重的银箱搬进山洞深处藏好,拆解了板车,将木料扔进废弃的炭窑点燃。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众人疲惫而兴奋的脸。

    “我们……我们真的成功了?” 林慕贤看着堆积的银箱,犹在梦中。

    “只是第一步。” 陆擎喘息着,靠坐在冰冷的洞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立刻分散撤离!‘水猴子’,你带两位兄弟(指“顺风耳”和“夜猫子”)从后山小道走,绕路回码头,告诉刘爷,一切顺利,但让他最近低调些,约束手下弟兄,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石敢,你护送林兄和丁伯,分头回城,注意清理痕迹。我……我在这里休息片刻,随后就走。”

    “不行!公子,您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石敢立刻反对。

    “我必须留下。” 陆擎摇头,指了指那些银箱,“这么多银子,不能全放在这里,目标太大。但我现在没力气搬运。你们先走,我休息一下,等天黑,再想办法分批转移一些。放心,这里很隐蔽,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你们在城里,目标反而更大,必须立刻回去,装作若无其事。”

    众人还想再说什么,陆擎厉声道:“这是命令!快走!耽误久了,等黑鸦卫发现车队失踪,全城戒严搜查,我们就都走不了了!”

    石敢等人知道陆擎说的是实情。黑鸦卫丢了这么大一笔银子,必定会发疯似的全城搜捕。他们必须尽快回到各自的身份中,才能洗脱嫌疑。

    “公子,您千万小心!这些干粮和水您留着。天黑之前,我们一定回来接应您!” 石敢将剩下的干粮和皮囊塞给陆擎,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虚弱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一咬牙,带着林慕贤和丁老头,迅速消失在洞口。

    “水猴子”和另外两名漕帮汉子,也向陆擎抱了抱拳,顺着山洞另一头的隐秘小径离开了。

    转眼间,热闹的山洞就只剩下陆擎一人,还有那堆 silent 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箱,以及炭窑中哔剥燃烧的火焰。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陆擎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他靠着洞壁,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架了一般,胸口的剧痛排山倒海般涌来,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黑色絮状物的淤血,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他颤抖着手,摸出那个装着最后一小点淡金色药丸碎末的小瓶,将最后那点粉末倒在舌下。清凉中带着苦涩的药力化开,勉强将那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压下去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冰冷,仿佛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流逝。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吗?劫到了汪直的钱,给了那阉狗一记响亮的耳光。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沉重?

    这一万两银子,是希望,也是更大的危机。黑鸦卫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定是狂风暴雨般的搜捕和报复。他们这个小小的“义仁盟”,能否承受得住?

    还有他自己,这残破的身躯,还能支撑多久?还能带领大家走多远?

    洞口透进来的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陆擎,对于“义仁盟”,对于这座被阴影笼罩的城市,新的一天,是意味着转机,还是更大的风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握刀的手,已经沾了血。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抓紧时间调息。必须在夜幕降临、石敢他们回来接应之前,恢复一点力气。还有这些银子,必须尽快处理。

    洞外,山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动荡。而山洞内,虚弱的少年,与那 silent 的、冰冷的“战利品”一起,隐没在渐亮的晨光无法照及的阴影里。截流资金,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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