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德妃娘娘关心。”雪倾垂首谢恩
德妃扶一扶鬓边的珠花,语气温和地道:“有没有兴趣陪本宫走一会儿?”
“能陪娘娘是妾身的荣幸。”雪倾应一应声,接过蝉儿的手扶着德妃漫步走在去长春宫的路上。
在走了一阵后,德妃突然问道:“当日本宫下令将你禁足,你心里可曾怪过本宫?”
雪倾低头想一想后认真道:“奴婢若说毫无怨怪,那么就是在欺骗娘娘了。不过奴婢能理解娘娘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四阿哥的一片慈爱之心,设身处地,若换了奴婢站在娘娘这个位置,只怕也会做出与娘娘一样的选择。”
“你倒是实诚。”德妃点点头,言语间不仅未有任何不悦之色,反而流露出几丝赞许之意,入宫几十年又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孰为真话孰为假言,她自是分得一清二楚,钮祜禄氏能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番话,实属难得。
“这一次,老四病愈,你与腹中孩子也证明了并非不祥之人,本宫这颗心啊,总算可以放下了。”德妃如此感慨了一句后又问了几句雪倾腹中孩子的情况,待得知一切皆好后,欣慰道:“老四膝下子嗣不多,你这一胎若是男孩便更好了。对了,本宫上次让蝉儿送过去的那些补品药材还有吗?不够的话本宫叫内务府再置办一些让人送去。”
雪倾忙推辞道:“娘娘上次送去的东西还剩下许多,怕是到临盆都吃不完,实不必再浪费。”
德妃也不勉强她,只道往后若有什么缺的少的,尽可派人来告诉她,不知不觉间已是走到长春宫,雪倾进去又陪着德妃说了一阵话后,方才辞别离去。
“主子您还要去哪里?”司琴在扶了雪倾出来后,发现她走的方向并不是宫门,心下不由得奇怪。
雪倾笑一笑道:“突然想起一位故人来,若无意外,她此刻应在钟粹宫。难得入宫一趟,自是要去见见。”
见司琴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她又道:“你忘了我与你说过在杭州的事了?”
经她这么一提,司琴顿时想了起来,恍然道:“主子您是说方姑娘?”
雪倾抬头看一眼明暖耀眼的秋阳,道:“是啊,一别两年,也不知她怎么样了,既是来了宫里,便顺道去瞧瞧。”
到了钟粹宫,发现这里的管事姑姑依然是七年前雪倾选秀时的姑姑抱琴,时隔多年,她竟然还认得雪倾,一番见礼后,得知雪倾要见其中一名秀女,当即便答应下来,翻过册子,得知方南星今早入宫后,被安排在东院其中一间厢房中,当即命宫女带她过去。
彼时方南星正在屋中收拾随身所带衣物小件,听得有人寻自己,好生奇怪,自己在这紫禁城中可没什么相识之人。
这样的疑惑在看到雪倾时化为了重重喜悦,其实在杭州时她与雪倾算不得亲近,可此刻相见,却觉得格外亲切,快步上前福一福道:“见过雪福晋。”
“不必多礼。”雪倾伸手扶起她微笑道:“我今日入宫,想起你应该在钟粹宫,所以过来瞧瞧。如何,一切可都还好吗?”
方南星侧头,露出一抹慧狤的笑容,“好与不好,都要努力把这条路走下去,不要让家人担心对吗?那日雪福晋说的话,我可一直都有记在心上。”
雪倾含笑点头,如今的方南星已经没有了两年前的锋芒毕露,变得内敛沉静,也明白了自己所要肩负的责任,这是一个好的转变。
“我原想着到了京城后,去雍王府拜会一下了你和王爷,回想起来,上次若不是你和王爷,只怕我还会继续错下去,害了家人都不知道。”说到这里,方南星摆一摆手无奈地道:“哪知中途马车坏了,耽搁了好些天,昨日傍晚才赶到京城,之后就赶着入宫了,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拜会。”
“无妨。”雪倾摇摇头,安慰她道:“何况咱们不也一样见着了吗?”
“嗯,真得很意外。”说到这里她目光往下一移,落在雪倾隆起的腹部,轻笑道:“而且见到的还不止一人呢,福晋,我可以碰碰他吗?”
“自然可以。”在她的期待中,雪倾抓起她的手放在坚实的腹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已经成形,正在努力吸取母体的营养长大。
明明隔着肚皮,但方南星好像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人儿的心跳声,一跳一跳,有莫名的感动在其中,她记起,自己也是这样从母亲腹中长大,然后出生。
等她收回手时,眸中已是泪光隐现,“以前的我实在太过自私,凡事只顾自己,令父母操碎了心。”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切都还来得及;倒是你自己的将来想过吗?如果皇上选了你入宫为妃,该当如何?”雪倾轻拍着她的肩膀问道,虽然方南星今日已经站在这里,但选秀与入选是两回事,她怕方南星依然心有介怀。
方南星迎着拂落彼此的秋阳淡然一笑道:“既来之则安之。若这是我的命,那么我会坦然去接受。”
“你能这样想就好。”听到她这么说,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今日的方南星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担心。
“对了,福晋,你是见过皇上的,不如与我说说皇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也好让我有些心理准备。”方南星突然这样说道,神色间微有期待。
“好。”雪倾答应一声,同时也有意提醒她一二,当下拉了她的手在晒得微暖的石凳中坐下后道:“皇上是一个很随和宽厚的长者,断不会太过为难于你,所以在这一点你并不用担心,只要守着自己该有的规矩就行。”
“那就好。”方南星拍拍胸口,适才她虽说得坦然,但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骤然要面对一个陌生人成为自己相伴一生的夫君,且这个人还是拥有天下的皇帝,始终还是有所担心。
雪倾敛一敛绣有寓意多子多福晋的石榴图案的袖子徐徐道:“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一旦入宫,你面对其他妃嫔娘娘的时间远比面对皇上时要多许多,而她们不是人人都那么好相与,背后插刀的事并不在少数,若想在这后宫中生存下去,就必得小心谨慎,一步也不能踏错。”
方南星是一个不错的姑娘,重情重意,在某方面与她有些相像,所以她不愿看方南星将来因一时大意做错或说错了什么,使得自己糊里糊涂丢了性命。
“我知道。”方南星知道雪倾是有意在提醒自己,这番话远比金银珠宝更为贵重,当下起身行礼,正色道:“多谢福晋怜惜,南星一定时刻谨记于心。”
雪倾起身扶起她后道:“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往后若有机会,我们再见吧。”
说到此处,她忽儿玩笑道:“说不定下次再见时,就该我向你行礼了。”
一旦方南星入选,即使只是封一个最低等的更衣,那也是主子。
方南星低头一笑,道:“不论身份怎么变,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姐姐。”
她一直送到宫门口才与雪倾依依挥手惜别,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相识之人,可惜转眼又要分别,只盼下次还能再见吧。
司琴扶了雪倾上轿,在放下轿帘时,雪倾在里面吩咐了一句,“先不回王府,去凌府。”
“是。”司琴在答应后,命等候了半天的轿夫抬轿往凌府行去,也就在这个时候,宫里的消息经由某些隐秘的渠道传回了雍王府,周庸在听完小厮的禀报后,轻手轻脚地进了书房,胤禛正在里面批阅公文,他病的这些天,刑部积下了许多事情,都要赶着批阅出来。
周庸进来后也不说话,垂手站在一旁,直至胤禛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方才上前打了个千儿道:“四爷,宫里的消息来了。”
胤禛握笔的手一紧,湖州进贡来的上好狼毫笔被他捏得咯咯作响,随时会断成两截,冷声道:“怎么说?”
周庸听出他隐藏在冷漠背后的在意,低头恭敬地道:“雪福晋已向皇上请旨,替二小姐赐婚,嫁予二甲进士,现在翰林院任撰修的李耀光。”
听到雪倾没有请旨将柏薇纳入王府,胤禛心情骤然一松,搁下笔,似漫不经意地道:“总算这女人还有点脑子,没有蠢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周庸微微一笑轻言道:“其实雪福晋一直都很在意王爷的。”
“哼,她若真在意,那日就不会说出让柏薇入府的话了。”话虽如此,唇角还是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显然心情不错。
他身为皇子、王爷,生命中注定会有许多女人,但真正在意的,除却林幽之外,却只有一个雪倾,那份在意,即使是年忆南也不能相提并论。
正因为在意,所以他才不希望是由雪倾来将别的女人塞到他身边,那样会让他觉得深受伤害,仿佛在雪倾心中,自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之人,远不及亲人来得重要。
“恕奴才多嘴说一句,在这件事上,最为难的是雪福晋,一来二小姐是她的亲妹妹,二来,奴才听闻为着这事,凌夫人也曾找过雪福晋。”
胤禛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这是在替她说话吗?”
“奴才不敢。”周庸在胤禛身边侍候十余年,自然听得出他并非真生气,不过还是适时收住了声音。
果然,胤禛移开目光,挥手道:“行了,你先退下。”
就在周庸快退到门口时,他又补充道:“若雪福晋回到府中,记得告诉我。”
待屋中只剩下自己一人后,胤禛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积了数天的郁闷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心情出奇的畅快。
他已决定等雪倾回来后便去看她,冷落了这些天,也该够了,而且……他也有些想她了。
且说雪倾那边,虽然已经离家七年,但回家的路是不会忘的,指了轿夫一路前行,终于在大半个时辰后看到了她住了十五年的院子,小小一个院落,承载了她无数欢声笑语,这样的日子,已是一去不复返。
院门是关着的,雪倾示意司琴上前敲一敲门,出来应门的是一个圆脸的布衣女子,头上插着一枝木簪,约摸二十余岁的样子,她看了一眼雪倾等人后警惕地问道:“你们找谁?”
乍见这个面生的女子,雪倾只道是自己寻错了地方,过了一会儿才想上次阿玛曾说起过家中请了两个粗使仆妇,想来这便是其中一个。
如今家中情况比以前好了许多,特别是在石厚德倒台后,除却俸禄外,凌柱又拿到了冰炭敬,且雪倾也常有接济家中,凌柱不忍思莺终日操持家务太过辛苦,特意请了两个仆妇负责一些粗重的活计。
“我找凌老爷,他在吗?”雪倾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份,和颜相问。
“回这位贵人的话,我家老爷出去拜访同年了,尚未回家,夫人倒是在家中。”仆妇虽不认识雪倾,但看她衣着华贵,气度雍容,身后又有轿夫丫头相随,心知身份必是不凡,是以言语间犹为客气,之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这位贵人姓甚名谁,奴妇也好进去向夫人通禀。”
司琴在看了雪倾一眼后,上前道:“我家主子乃是雍王府福晋,也是凌老爷的嫡长女。”
仆妇早就知道东家有一位长女嫁入雍王府为福晋,颇得雍王爷喜爱,却不想眼前这位女子便是,慌得她连连欠身道:“奴妇不知是福晋驾到,未曾远迎,请福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