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不疾不徐,在空旷寂静的第五层空间内,却如同敲在林烬的心鼓上。
不是巡逻弟子那种刻意放轻的、带着警惕的步伐,更像是……一种闲庭信步,仿佛走在自家后花园。但越是如此,越让林烬感到心悸。能在这深夜,如此随意地踏入藏经阁第五层禁地,来者身份,绝对非同小可!
林烬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剧痛,体内那刚刚稳固些许、质量暴增的暗沉真元急速运转,配合《影袭术》中关于隐匿气息的法门,将自身所有的生命波动压制到最低。他艰难地挪动身体,让自己紧贴在墙壁凹槽侧方、一处被巨大剑痕阴影笼罩的角落,蜷缩起来,手中紧握着恢复沉寂的断剑,心跳如擂鼓。
来人会是谁?值守长老?还是……察觉异动前来查看的宗门前辈?
借着远处明光玉微弱的光线,林烬看到一个身影,缓缓从楼梯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身形佝偻,瘦小干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色旧道袍,头发稀疏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皱纹堆垒,如同风干的橘皮,一双眼睛浑浊无神,仿佛蒙着一层白翳,看起来就像一个行将就木、在宗门里负责洒扫的杂役老仆。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看起来毫无威胁的老人,却让林烬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在这老人出现的瞬间,林烬就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沉睡的、无法想象的洪荒巨兽,淡淡地“瞥”了一眼!不是杀意,不是威压,只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令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老人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他就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第五层空间,与周围墙壁上那些恐怖的战斗痕迹,与这方天地的法则,都融为了一体!
这是个修为高到林烬完全无法揣测的恐怖存在!筑基?金丹?还是……更高?
老人似乎并未第一时间看向林烬藏身的方向,而是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到了那面布满痕迹、中心有凹槽的墙壁前。他浑浊的眼睛,先是扫过墙壁上那些古老的痕迹,目光在那些剑痕、掌印、冰霜、雷霆上缓缓移动,仿佛在欣赏一幅熟悉的画卷,又像是在缅怀久远的过去。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追忆,有叹息,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壁中心,那个碗口大小的凹槽上。
林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握着断剑的手心渗出冷汗。老人发现了?发现了凹槽的变化?
老人盯着那凹槽,看了许久,久到林烬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看穿。终于,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颤巍巍地,抚摸向那凹槽的边缘,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细微的、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丝的碎裂纹路。
“唉……”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蕴含着万古沧桑的叹息,从老人口中发出,在这寂静的空间中,清晰可闻。
“多少年了……你这不甘寂寞的老家伙,终究还是等到了吗?”老人对着凹槽,或者说,对着凹槽中曾经封存的东西,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
他收回手,转过身,浑浊的目光,似乎随意地,扫向了林烬藏身的阴影角落。
被那目光扫过的瞬间,林烬如坠冰窟,仿佛自己从内到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想法,都被这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看了个通透!他甚至觉得,自己丹田内那暗沉的真元、识海中那枚刚刚凝聚的暗金剑印虚影,都在这一眼下无所遁形!
完了!被发现了!
林烬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面对这样的存在,任何反抗、任何解释,都是徒劳。
然而,老人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并未停留,便又缓缓移开,仿佛真的只是随意一瞥,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他背着手,佝偻着腰,开始在空旷的大殿内,慢慢地踱起步来,如同一个普通的、睡不着觉的老人,在深夜散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林烬紧绷的心弦上。
林烬不敢有丝毫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将《影袭术》的隐匿催发到极致。他不知道老人是真的没发现他,还是……发现了,却另有深意?
老人踱到那道从墙顶直贯地面的巨大剑痕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摇了摇头,似乎在惋惜什么。又走到那巨大的炽热掌印前,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琉璃化的石质,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是静静看了片刻。
他就这样,在这第五层空旷的大殿内,走走停停,看看这,摸摸那,仿佛在检视自己收藏的旧物。时间,在这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缓慢流淌。
林烬的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且伤势未愈,开始传来阵阵剧痛和麻木。但他咬牙强忍,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似乎“散”完了步,又缓缓踱回了楼梯口的方向。就在林烬以为他要离开,心中稍稍一松时,老人却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林烬藏身的方向,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如同惊雷般在林烬耳边炸响:
“小子,看了这么久,不出来聊聊吗?”
林烬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果然!他早就发现了!刚才的一切,不过是猫戏老鼠般的戏耍!
逃?不可能!在这等存在面前,自己恐怕连念头都来不及动,就会被抹杀。
林烬脑中念头急转,最终,一咬牙,强撑着虚弱剧痛的身体,扶着墙壁,缓缓从阴影中站了起来。他手中依旧握着断剑,但并未做出攻击姿态,只是将其垂在身侧,微微躬身,声音嘶哑地开口道:
“弟子林烬,见过前辈。擅闯禁地,罪该万死,还请前辈责罚。”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承认,并听候发落。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狡辩和反抗,都只会让情况更糟。
老人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林烬。这一次,林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穿透了他的身体,在他丹田、识海,尤其是手中的断剑上,停留了许久。
“断剑……石珠……”老人低声重复着,语气听不出喜怒,“没想到,当年祖师封于此处的‘剑种’,竟以这种方式,重新现世,还落入你手。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剑种?”林烬心中一动,捕捉到了这个词。原来,玄天宗将轩辕剑碎片称为“剑种”。
“你身上,有‘剑种’的气息,虽然微弱,但已生根。”老人缓缓道,目光似乎透过林烬,看到了他丹田内那暗沉近黑、内蕴金芒的真元,以及识海中那枚微小的剑印虚影,“看来,你已得了‘剑种’认可,经受住了第一波‘剑意洗炼’。虽然取巧,根基虚浮,但能活下来,也算有几分运道和……韧性。”
林烬心中骇然,这老人果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最大的秘密!他说的“取巧”,大概是指自己借助了断剑(石珠)本身作为媒介,而非直接接触碎片本体?
“前辈明鉴。”林烬不敢多言,只是低头应道。
“你可知,此处是何地?这‘剑种’,又为何物?”老人问道。
“弟子不知,误入此地,只觉与手中之物有所感应,故而……”林烬半真半假地回答。
“误入?凭借一枚‘客卿令’的残余权限,和这截与‘剑种’同源的断剑,穿过‘周天星斗大阵’的‘生门’缝隙……这可不是简单的误入。”老人语气平淡,却点破了林烬进入此地的“手段”。
林烬心中更是凛然。这老人,对一切都了如指掌!连“客卿令”和“周天星斗大阵”都清楚!
“弟子……”林烬一时语塞。
老人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想追究他如何进来,转而说道:“此处,名为‘问道壁’。壁上痕迹,乃玄天宗开派祖师‘玄天老祖’,与其八位至交好友,于三千七百年前,在此论道、切磋、印证所学所留。那一战,持续七七四十九日,道法碰撞,天地失色。最终,玄天老祖以半式自创的‘玄天一剑’,略胜半筹,八位好友心服口服,各自留下传承印记,飘然离去。此地,便成了我玄天宗历代核心弟子,观摩祖师道痕、感悟无上剑意的圣地。”
问道壁!玄天老祖!八位至交!林烬心中震撼,原来这些恐怖的痕迹,并非仇敌厮杀,而是至交论道所留!其境界之高,简直难以想象。
“而这‘剑种’……”老人看向墙壁凹槽,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乃玄天老祖游历天下时,于一处太古遗迹中所得。据老祖所言,此物乃一柄无上神兵崩碎后,遗留的一丝不灭剑意本源,蕴含斩断万法、破灭万界的至高剑道真意。老祖将其封入‘问道石’所制石珠,嵌于此壁中心,既是镇压此壁万千道痕,使其不朽,亦是留待有缘,为我玄天宗,传承这无上剑道。”
“可惜,三千余年来,能引动‘剑种’共鸣者,寥寥无几。能经受其剑意洗炼,得其一丝传承者,更是凤毛麟角。最近一次,已是五百年前了。”老人叹了口气,看向林烬,“你手中的断剑,不知从何处得来,竟嵌入了这枚流落在外的‘剑种’石珠,也算与它有缘。今日它引你至此,与本源共鸣,你虽未直接接触‘剑种’本体,却也通过石珠,得了部分传承,凝聚了‘剑印’虚影,算是……半个‘剑种’传人。”
半个传人?林烬咀嚼着这个词。
“按宗门古训,得‘剑种’认可者,无论出身,当为玄天宗真传,得倾力培养,继承‘玄天一剑’之无上道统。”老人话锋一转,浑浊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剑,直视林烬,“然,你非我玄天宗自幼培养之弟子,来历不明,身怀隐秘,更擅闯禁地。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或……就地格杀。”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笼罩了林烬!林烬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清晰!
但他没有跪下求饶,也没有试图辩解,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断剑,挺直了脊梁,与老人那双变得锐利的眼睛对视。尽管身体在恐惧地颤抖,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如同手中断剑般的冰冷与决绝。
要杀,便杀。但要他引颈就戮,也绝不可能!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他也会挥出最后一剑!
看到林烬的反应,老人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敛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浑浊平淡。那冰冷的杀意,也如潮水般退去。
“倒是有点胆色,像块练剑的料子。”老人淡淡评价了一句,背着手,再次踱起步来,“杀你,易如反掌。但‘剑种’既选了你,杀了你,恐违了祖师遗训,也断了这缕剑道传承。”
林烬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依旧不敢大意。
“给你两个选择。”老人停下脚步,看向林烬,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老夫现在便可废你与‘剑种’相关的修为记忆,只留你原本微末道行,抹去今夜记忆,将你送出山门。从此,你与玄天宗,与这‘剑种’,再无瓜葛。你可继续做你的外门弟子,或自生自灭。”
废去剑种传承,抹去记忆……那自己刚刚获得的一切,丹田质变的真元,识海的剑印,对剑道的领悟,都将烟消云散!打回原形,甚至可能因为记忆受损变成白痴!林烬心中一沉。
“第二,”老人继续道,“老夫可暂不追究你擅闯之罪,亦不点破你‘剑种’传人身份。你继续以‘丁下’外门弟子身份潜伏,暗中修炼‘剑种’传承。然,有三条规矩,你必须遵守!”
“请前辈明示!”林烬立刻躬身,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条路。失去力量,比杀了他更难受!
“其一,不得对任何人透露今夜之事,包括你所得传承。在外,你只是资质低劣的普通外门弟子林烬。”
“其二,不得在人前显露天阶以上(注:指远超当前修为认知)的剑道修为,或动用与‘剑种’明显相关的力量。你之修炼,需自行摸索,隐蔽进行。除非生死关头,或得老夫准许。”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老人目光骤然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不得探究‘剑种’真正来历,不得追寻与‘剑种’同源的其他碎片或器物!此中因果,牵扯极大,非你所能承受!若违此条,无论你身在何处,修为多高,老夫必亲手将你,连同你所得传承,彻底抹去!”
三条规矩,尤其是最后一条,如同三座大山,压在林烬心头。“不得探究真正来历”、“不得追寻同源碎片器物”——这几乎是在警告他,不要深究轩辕剑和其他神器的秘密!这老人,知道多少?
“弟子……谨记!”林烬压下心中惊涛,郑重应道。
“很好。”老人点了点头,似乎对林烬的“识时务”还算满意,“老夫乃藏经阁守阁人,道号……你便称我‘墨老’即可。今后,每月逢五之夜,子时前后,你可凭‘客卿令’与断剑感应,再来此处。老夫会在此等你,为你解惑,并督促你修炼进度。记住,只可你一人前来,且需确保无人跟踪。”
每月逢五?也就是每月的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这是要暗中指点自己?林烬心中一动,这或许是巨大的机缘!有这位深不可测的“墨老”指点,自己在剑道上的修行,必将事半功倍。
“多谢墨老成全!弟子定当严守规矩,勤修不辍!”林烬再次躬身,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心。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剑种’选了你,谢玄天老祖留下了这道传承。”墨老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散佝偻的模样,“你伤势不轻,真元虚浮,今夜便到此为止。回去后,好生调养,稳固根基。下月十五,再来见我。”
说着,墨老伸出枯瘦的手指,对着林烬虚虚一点。
一股温和醇厚、却又浩瀚如海的精纯灵力,瞬间涌入林烬体内,迅速抚平了他经脉的刺痛和内腑的伤势,更将他丹田内那因为质变而略显虚浮的暗沉真元,凝练压实了许多。林烬只觉浑身一轻,伤势好了大半,状态甚至比进来前还要好上几分!
“这……多谢墨老!”林烬又惊又喜。
“去吧。记住,来时小心,莫要被人察觉。”墨老挥了挥手,转身,佝偻着背,缓缓朝着楼梯口走去,几步之后,身影便没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旷的第五层大殿,再次只剩下林烬一人,以及墙壁上那些沉默的古老痕迹。
林烬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感觉如同做梦。绝境逢生,不仅保住了秘密和修为,更得到了一位神秘莫测的守阁人认可和暗中指点!虽然有三条严厉的规矩束缚,尤其是不得探究神器因果的警告,但相比于获得的,这些束缚完全可以接受。
他最后看了一眼墙壁中心的凹槽,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沉寂的断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手中之剑,心中之道,更加清晰了。
他不再停留,循着原路,小心翼翼地离开第五层,穿过依旧寂静的楼道,再次凭借“客卿令”与断剑的感应,找到那阵法光罩的“波动点”,悄无声息地穿了出去,融入了青云峰深沉的夜色之中。
当他如同鬼魅般潜回丁区七十九号院,关上石门,启动禁制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
今夜之行,险死还生,收获巨大。
他将断剑放在膝上,盘膝而坐,开始按照墨老灵力引导后的、更加稳固的轨迹,运转那脱胎换骨后的暗沉真元。
窗外的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林烬的修行之路,也掀开了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