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这边,杨氏坐在主位上,瞪着眼看周婉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意硬生生压下去。
端起桌上那杯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回后院。
一进后院,杨氏脸色彻底沉下来。
她快步走进正房,在桌边坐下,对跟进来的婆子说,
“去问问,昨日周家抬进来的嫁妆,入库了没有?”
婆子应声出去问了管事的,不多时便回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神色,低声道,
“大娘子......周家那些嫁妆,没有入库。”
杨氏皱眉,
“没有入库?抬到哪儿去了?”
婆子小心翼翼看她一眼,声音又压低几分,
“听说....昨日婚礼结束后,白夫人便让人把那些嫁妆一箱一箱抬出府,说是....带回自己宅子里收着了。”
杨氏脸色骤变。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拔高,
“什么?!她带回去了?那是周婉茹的嫁妆!她凭什么带回去?!”
婆子低着头不敢接话。
杨氏在屋里来回踱几步,又忽然停住,转头问,
“那林静友从他娘那儿拿回去的东西呢?地契呢?银票呢?也都被白氏带走了?”
婆子点头,声音细如蚊蚋,
“老奴问过了....大爷那边的东西,也没有入库,昨日白夫人走的时候,一并带走了。”
杨氏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眼前黑了一瞬,扶着桌沿才站稳。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白素商....贱人......”
她提起裙摆快步走出正房,径直朝林静友和周婉茹的院子去。
走进院子时,她脸上怒容已收敛大半,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明眼人一看便知。
林静友正坐廊下看书,周婉茹坐窗边手里也拿着一卷书,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气氛算不上亲密,倒也平和。
看到杨氏进来,林静友放下书站起身,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母亲怎么来了?”
杨氏笑着走进院子,目光扫一圈,语气温和,
“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问问,昨日那些东西我听说没入库,是被白夫人带回她那边了?”
林静友点头,语气平静,
“是,母亲之前不是安排好了,说我与婉茹婚后便回河湾镇住么?
既然早晚要搬过去,那些东西便托岳母先带回河湾镇,省得到时再折腾一趟。”
杨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自然,笑着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在河湾镇又没有院子,那些东西运过去往哪儿放呢?
还是先运回府里来,等你们在河湾镇安顿好了再慢慢搬过去也不迟。”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全是替他们着想。
可她话音刚落,周婉茹的声音便从窗边不紧不慢传过来,
“不劳母亲操心了,我娘已在河湾镇替我们置办了一处院子,宽敞得很,放几箱嫁妆还放得下,等我们搬过去便有地方落脚了。”
杨氏的笑容终于彻底僵在脸上。
她看看周婉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林静友同样平静的脸,心里那股火几乎压不住了。
她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静友,你跟我来一下,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林静友看了周婉茹一眼,周婉茹微微点头,他便放下书站起身,跟杨氏走到院子角落的树下。
杨氏站定转身,脸上笑容收起,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声音压低却字字带刺,
“静友啊,你到底是年轻,有些事你想过没有?
你以为娶了周婉茹,拿了那些地契银票,便是赢了?
你以为白氏替你出头,便是真心对你好?”
她目光里带着怜悯般的嘲讽,
“白氏如今对你越好,将来便越有理由插手你家事,你想想,你是林家长子,可你那个岳母的手段,你斗得过她?
到时候你这院子里的事究竟是姓林还是姓周,可就说不准了。”
林静友站在她面前,听她这番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句句带刺的话,脸上却没出现杨氏预料中的动摇不安。
他心里暗暗惊心,让他惊心的,不是杨氏的话有多犀利,
而是杨氏说的每一个字,白氏都早在成亲之前便跟他推演过。
“杨氏在你面前说不动的时候,便会拿你与婉茹的孩子说事,她会告诉你,
我插手你们的事是为了将来让周家占了林家便宜,
她会让你觉得,娶了婉茹便是引狼入室。”
“我告诉你,你那继母说的那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有句话我希望你记住,
你与婉茹成了亲,你的利益便与婉茹的利益绑在一起,婉茹的利益便是我的利益,
我帮你,是因为帮你就是帮婉茹,帮婉茹便是帮我自己的女儿,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牢靠的关系,至于杨氏,她帮你,是为了让你继续做她的棋子,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你应该分得清。”
林静友当时没有立刻回答,但心里已有答案。
此刻他站在树下,看着杨氏那张带着怜悯嘲讽的脸,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动摇,只有清醒。
他开口说了一句,
“哦,我知道了。”
杨氏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下文了,不由得愣住。
林静友像一堵棉花砌成的墙,她的话打上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杨氏皱眉,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语气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静友,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林家的东西都被他们周家搬空?”
林静友看着她沉默一瞬,然后开口了,
“母亲口中的林家,好像没有我。”
杨氏瞪眼,林静友继续说道,
“林家的田产,铺子,银钱,从来都是母亲在管着,两个弟弟该有的也都有,
我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母亲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那是我娘的,不是林家的,
婉茹的嫁妆,那是周家的,也不是林家的。
母亲口口声声说林家的东西被搬空了,可我实在想不起来,这林家有什么东西是本来就该属于我的。”
“如果母亲要说的是这些,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