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清晨。
晚秋比平日早到了一刻钟。
她推开船厂的大门,晨光尚未完全铺满工棚,但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匠人在各自的工位前忙碌了。
有人蹲在木马架前磨刨刃,有人在整理昨日剩下的木料,有人正往炉子里添炭火准备烧胶。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刨花香气和晨露的湿润气息,混杂着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和木料被推动时的摩擦声。
晚秋刚走到自己的工位前,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东西,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哟,林匠人来了!”
她回过头,便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匠人正朝她咧嘴笑,手里还握着一把刚磨好的凿子。
那是船厂的老匠人之一,姓赵,在这行里干了十几年,手艺过硬,脾气也直。
“听说你昨日转正了?行啊!进厂才二十来天就转了正,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头一个!”
旁边一个正在调胶的年轻学徒也抬起头来,附和道,
“是啊林匠人,昨儿个听王匠人说的时候,我们还吓了一跳呢!不过想想也是,你那手艺,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转正那是迟早的事。”
晚秋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朝赵匠人拱了拱手,
“赵匠人过奖了,都是师傅教得好,还有各位师傅平日里指点得多。”
赵匠人摆了摆手,笑道,
“甭谦虚!手艺好不好,咱们干这行的还能看不出来?你好好干,往后前途无量!”
他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继续磨他的凿子去了。
晚秋放下手里的东西,正准备去领今日要用的木料,便听到王文景的声音从工棚那头传了过来,
“秋丫头,你过来一下。”
她转过头,便看到王文景正站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朝她招了招手。
她快步走了过去,在木案前站定,恭敬地叫了一声,
“师傅。”
虽然她已经转正了,名义上跟王文景一样都是匠人,但在她心里,王文景永远是她的师傅。
王文景显然也领这份情,点了点头,没有跟她客套,直接将那卷图纸在木案上铺开,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一个标红的部位,
“你看这里。”
晚秋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图纸上。
那是一艘中型货船的侧面结构图,线条繁密,标注细致。
王文景指着的位置,是船身中部偏后的一段区域,靠近龙骨与肋骨连接的部位。
王文景道,
“这一段是船身受力最关键的位置之一,龙骨和肋骨的接合处,不仅要承受船身自身的重量,还要抵抗水流横向的冲击力,
如果接榫不够精密,船下水之后用不了两年,这个位置就会出现松动,严重的甚至会渗水开裂。”
他抬起头,看了晚秋一眼,
“你今日的任务,就是按照图纸上的尺寸,把这六根肋材的接榫部位精修出来,
每一根的公母榫都要严丝合缝,误差不能超过两张纸的厚度。”
王文景说完又补了一句,
“做完之后,拿给我检查,通过了,你就可以正式开始参与这艘船的建造了。”
晚秋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头既有些紧张,又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知道,这是师傅在给她机会,一个真正证明自己能力的机她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师傅。”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将那六根已经粗加工过的肋材逐一搬到木案上,又取来划线用的墨斗,角尺和一支削尖的炭笔。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对照图纸,用炭笔在每一根肋材的端部画出了榫头和榫眼的轮廓线,
反复核对了两遍尺寸,确认无误之后,才拿起凿子和木槌,开始一点一点地精修起来。
工棚里,锤击声、锯木声、刨木声此起彼伏。
晚秋蹲在木案前,手握凿子,目光专注沉稳。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凿都精准有力,木屑一片一片地剥落,榫头的轮廓在她的手中渐渐变得清晰规整。
偶尔有路过的匠人停下来看两眼,看到她那副专注的模样和手上利落的活计,便也不多打扰,只看几眼便走开了。
有几个年轻学徒凑在一起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了几句,目光里带着几分羡慕和敬佩。
在这个凭手艺吃饭的地方,没有人会因为她是女儿身而轻视她,恰恰相反,
正因为她是女儿身,却能在短短二十来天内转正,反而让所有人都对她多了一分真正的敬重。
毕竟在这个行当里混饭吃的人,没有几个是傻子。
他们都看得出来,这个姑娘,迟早是要出头的。
时间在凿击声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日头从东边的窗棂移到正中,伙房那边飘来了饭菜的香气,匠人和学徒们陆续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朝伙房走去。
晚秋也放下了凿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跟着人群去伙房匆匆扒了一碗饭,又灌了一大碗凉茶,没有多作休息,便又回到了工位前。
她心里头惦记着那六根肋材,不敢耽搁太久。
下午的时光比上午更难熬。
手臂的酸痛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膀,虎口处被凿柄磨得发红发热,握拳时能感觉到肌肉在微微颤抖。
她咬着牙,换了一把更锋利的凿子,试图用更少的力气达到更好的效果,
但几凿之后她便发现,当手臂的力量跟不上时,凿刃的走向就会发生细微的偏移,
哪怕她的眼力和经验能够判断出正确的角度,身体却无法精准地执行。
她停下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姿势,将肋材调整到一个更顺手的高度,然后用肩膀和腰部的力量来带动手臂,尽量减少对手腕和手指的依赖。
这个方法奏效了一些,但依然无法完全弥补体力上的差距。
到下午申时前,她终于将最后一根肋材的榫头精修完毕。
她放下凿子,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六根肋材逐一搬到木案上排列整齐,然后后退了两步,目光从第一根扫到最后一根,
榫头轮廓清晰,棱角分明,表面平整光滑,与她画出的墨线几乎分毫不差。
她又拿起一根与之配套的肋材,将公榫和母榫试着重合了一下,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晃动。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肋材,去叫王文景过来验收。
王文景走过来,没有说话,先蹲下身,拿起一根肋材,用手指沿着榫头的轮廓摸了一遍,又拿起另一根配套的肋材,将公榫插入母榫中试了试,然后抽出,又换了一根继续试。
他一连试了六根,每一根都仔细检查了接合处的缝隙和角度,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愧是秋丫头,做得不错,六根都合格了,明天你可以跟我去大船台那边看看了。”
晚秋听了,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道,
“多谢师傅!”
王文景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晚秋站在原地,看着木案上那六根整齐排列的肋材,心里头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虎口处磨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握拳时能感觉到前臂的肌肉在酸胀地跳动。
她今日完美地完成了任务,但她心里头清楚,这只是勉强撑下来的结果。
同样的活计,赵匠人来做,可能轻轻松松就干完了,连大气都不会喘一口,
而她做完了,双手却在发抖,连握拳都费劲。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太弱了。
不是手艺上的弱,而是身体上的弱。
她今年还不到十四岁,虽然从小干农活,身体素质比一般的闺阁女子强了不少,但跟那些成年匠人相比,差距依然悬殊。
今日只是精修六根肋材,她便累得双手发抖,若是日后要参与更大规模的建造,要搬运更重的木料,使用更大的工具,她还能撑得住吗?
更让她忧虑的是,家里还有一艘小船在等着她精修。
她的精力是有限的,在船厂耗尽了体力之后,回到家还能有多少余力去处理自家的船?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被这个发现打倒,也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在心里头默默地记下了一笔,
要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壮。
下工的号子声响了起来。
匠人和学徒们陆续放下手里的活计,收拾工具,洗手换衣,三三两两地朝厂门走去。
晚秋也洗了手,将工具归置好,然后背着那只旧布包,走出了船厂大门。
往常这个时候,她会直接去陈府找宝儿,消磨掉等林清舟来接她的那一个多时辰。
今日她也照例朝陈府的方向走去,到了门口,门房认出了她,不等她开口,便先一步道,
“林姑娘,今日实在不巧,小姐家中有事,不便见客。”
晚秋第一反应不是遗憾,而是有些担心,
“宝儿没事吧?”
门房连忙道,
“姑娘放心,小姐没事,只是家中有事要处理。”
晚秋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那便好,烦请转告宝儿,我来过便是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陈府门口。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便又回到了船厂。
此时船厂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工棚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值守的杂役在打扫卫生。
晚秋没有回自己的工位,她的手还在抖,再做精细的活计只会越做越糟。
她便索性在空旷的船厂里慢慢地踱了起来,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建造中的大船上。
几艘大小不等的船只骨架静静地矗立在船台上,夕阳的余晖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将那些弯曲的肋骨和笔直的龙骨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她走到一艘中型货船的骨架前,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些交错纵横的木构,目光沿着龙骨的走向缓缓移动,
在心里默默地记下每一处连接的细节和结构的特点,将那些有用的结构细节一笔一画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