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料卸完,老赵赶着空板车走了,林家新宅院的院子里却一下子显得满满当当起来。
靠墙码放整齐的杉木板材堆了半人高,几根粗壮的肋材和坐板倚在旁边,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根横放在院子中央的那根樟木龙骨,
通体呈深褐色,丈二长,粗壮得一个人合抱不住,静静地横亘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巨蟒,散发着浓郁醇厚的樟木香气。
周桂香听到动静,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一眼便看到了院子里那堆小山似的木料。
她擦着手走出来,绕着那堆木料走了一圈,目光从那几捆杉木板材上扫过,又落在那些肋材和坐板上,最后停在了那根龙骨上。
她站在那根龙骨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光滑坚韧的表面,感受着那细腻的纹理和沉甸甸的分量,嘴里喃喃道,
“这木料就买齐了?”
林清舟正蹲在一旁整理那几根肋材,听到母亲的话,抬起头来,应了一声,
“嗯,齐了。”
周桂香又摸了摸那根龙骨,问道,
“这根木头,一看就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当初掌柜的开价八两。”
周桂香一听,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八两?!一根木头就要八两银子?!”
她倒吸一口凉气,又绕着那根龙骨走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心惊,
“我的老天爷,这一根木头,都够咱家买大半头牛了!”
林清舟等她消化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后来砍价砍到五两五。”
周桂香听了,虽然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念叨,
“五两五....那也是五两五啊!咱家从前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五两银子,如今一根木头就花掉了....”
她嘴上念叨着,手却又忍不住摸了摸那根龙骨,感受着那坚实厚重的质感,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又是心疼,又是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这么多木头堆在院子里,造船这件事,就算是真真切切地落在了眼前了。
林清河刚从诊室里出来,听到院子里的动静,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根龙骨,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近,俯下身,仔细看了看那深褐色的木纹,又伸手敲了敲,听着那清脆的回响,点了点头,
“好料子,这根龙骨,怕是得有上百年的树龄了。”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堆码放整齐的杉木板材,抽出一块,端详了一下端面的纹理,
“这些杉板看起来也不错,纹理直,节疤少。”
话音刚落,林清芬也抱着柏川从老宅院那边过来了。
她一眼看到院子里那堆小山似的木料,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眼睛微微睁大,
“天爷,这么多木头...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身后跟着的林大勇也走了过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木料,又掂了掂一根肋材的分量,脸上带着一种朴实的,惊叹的表情。
疏影也抱着知暖走了过来,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堆木料,目光里也带着一丝新奇。
一家人正围着那堆木料议论着,林清芬怀里的柏川,忽然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两只手还一直往前奔。
林清芬连忙哄着,就是哄不好。
还是疏影最先反应过来,抱着知暖走过去,对林清芬说,
“二姑,川哥儿想骑木头。”
林清芬还没反应过来,周桂香一把就将柏川抱了过来,稳稳地放到了那根龙骨上。
柏川一下子骑在了那根比他身子还粗的樟木龙骨上,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木头的边缘,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
他咧开嘴,露出了那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笑得咯咯响,好像骑着的不是什么昂贵的造船木料,而是一匹威风凛凛的大马。
周桂香看着孙子骑在龙骨上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这小东西,倒会挑地方!家里花了那么多银子买回来的木头,倒成了你的坐骑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柏川骑在龙骨上晃荡着小腿,笑得咯咯响,那副得意的小模样还没持续多久,疏影怀里的知暖便也坐不住了。
她看着哥哥在木头上晃来晃去,也学着柏川的样子,身子往前一倾一倾的,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小手朝着龙骨的方向使劲伸着。
疏影低头看了看知暖那急切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
“得,这一个也坐不住了。”
她抱着知暖走过去,将她并排放在柏川身边。
知暖一坐上龙骨,立刻安静了下来,两只小手紧紧抓住木头的边缘,学着哥哥的样子晃了晃腿。
她还扭头看了柏川一眼,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下面两颗同样小米粒般的乳牙。
两个孩子并排骑在那根深褐色的樟木龙骨上,像两只刚学会上树的小猫,新奇又得意。
柏川还时不时扭头看妹妹一眼,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在向她炫耀自己的新领地。
周桂香看着两个孙辈那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得,你们玩着,奶奶干活去了。”
说完便转身回灶房继续忙活了。
周桂香走了,林清河也转身回了诊室。
林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灰,也回纸扎铺子去了。
林清舟则蹲下身,继续整理那几根肋材,将它们按长短分类码放整齐。
林清芬和疏影搬了两张小凳子,
一个拿起没做完的针线活,一个将方才择到一半的草药篮子端过来,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看着两个孩子。
张春燕刚刚一直在纸扎铺子里闷头编自己手上的背包,硬是等手上这两节编完才出来看。
踏出房门,看到的就是自己两个孩子,骑在一根大木头上,咿咿呀呀的笑着,玩着。
画面宁静温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