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清水村,天阴阴的。
日头躲在云层后头,整日不见踪影,那云灰蒙蒙的,压得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
风倒是起来了,一阵一阵的,从山那边灌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枣树哗哗响,把晾在廊下的衣裳吹得鼓起来,像个圆滚滚的肚子。
赵大牛家的院子里,晚秋蹲在廊下搭骨架,竹篾在她手里弯过来折过去,用细麻绳扎紧,一圈一圈缠。
林清河蹲在她旁边糊纸,把裁好的彩纸一张一张贴上去,抹平,压实。
林清舟在劈竹篾,柴刀落下去,咔的一声,竹子裂开,篾条弹起来,被他一把接住。
“起风了!”
晚秋忽然说。
林清河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可风确实大了,从院门口灌进来,把墙角那堆落叶吹散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糊纸。
晚秋又搭了几根竹篾,忽然停下来,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风又来了,这回大些,吹得廊下那些做好的纸扎晃了晃。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开口说,
“我回去一趟。”
林清河抬起头,
“你要去放那风筝?”
“嗯!”
晚秋应了一声,已经往外走了。
林清舟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劈竹篾。
晚秋走得快,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林家院子。
她推开南房的门,那只风筝就挂在墙上,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像一只鼓着腮帮子的胖娃娃。
她把它取下来,抱在怀里,又跑出去。
河滩上,风比村里大得多。
没有遮拦,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呼呼的,把岸边的草吹得伏下去一片。
晚秋站在河滩上,把风筝举起来。
那风筝是大红绢布缝的,上头封口,底下开口,圆滚滚的,像个大肚子灯笼。
尾巴是她用那些绢布头拼的,青的,月白的,淡紫的,一条一条接起来,细细长长的,拖在地上,风一吹就飘起来。
她攥着线,等风。
风来了,从背后灌过来,把她的衣裳吹得鼓起来。
她把风筝往上一送,那布筒晃了晃,软塌塌地垂下来,没鼓起来。
她又试了一回,还是不行。
风小了。
她站在河滩上,等着。
远处,林清河从河堤上跑下来,
“你怎么来了?”
晚秋问。
林清河说,
“三哥让我来看看。”
晚秋点点头,没再问,又抬起头,看着天。
风又来了。
这一回大,从河面上压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把她的头发吹得满天飞。
她迎着风,把风筝往上一送,
布筒撑开了!
圆滚滚的,胖墩墩的,像个大红灯笼悬在她头顶。
风从底下灌进去,把它灌得满满的,三根线绷得直直的,拽着它,不让它歪。
尾巴飘起来,在风里舒展,像孔雀开了屏,又像谁把彩虹扯碎了挂在后头。
“飞起来了!”
晚秋仰着头,看着那只风筝,兴奋的喊了一声,
它在她头顶晃了晃,像在试探,又像在犹豫。
然后风猛地一推,它挣着往上蹿,线在她手里嗖嗖地往外跑。
她赶紧攥紧了,手指头勒得生疼,可她不敢松。
那风筝越蹿越高,在天上像一盏灯笼。
尾巴拖在后头,长长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亮得扎眼。
林清河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着那只风筝。
他见过很多风筝,瓦片的,燕子的,蝴蝶的,可没见过这样的。
没有架子,没有骨架,全靠风撑着,比那些风筝看着都要特别。
风又大了些。
晚秋手里的线绷得紧紧的,风筝在天上晃了一下,稳住,又往上蹿了一截。
线放完了,她攥着线头,站在河滩上,仰着头,脸上是肆意张扬的笑容。
风筝在最高的地方飘着,像一团火,尾巴在风里飘,活过来了一样。
晚秋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把她的衣裳吹得鼓起来。
看着晚秋脸上难得露出的恣意神态。
林清河也为她感到高兴。
远处,林清舟也过来了,站在河堤上,看着天上那只风筝。
它飞得那样高,那样稳,红彤彤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亮得扎眼。
他也见过很多风筝,穷人玩耍的风筝,富人手里的纸鸢,可没见过这样的,连骨架都没有就能飞起来的风筝。
他站在河堤上,看了很久。
林清河再次惊叹于晚秋的创造力。
百姓用的竹匾,小姐背的挎包,祭奠亡者的纸扎。
如今又能做出来前所未有的风筝。
林清舟忽然很想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创造出什么?
若是用更轻的绢,若是用更韧的丝,若是给她一整匹布,不,十匹,一百匹,她能做出什么?
一只鸟?一条鱼?还是一只真正的鲲鹏?
他想起庄子书里的话。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他以前读不懂,觉得那是说大话。
可现在看着晚秋那只风筝,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能看到那传说中的鲲鹏翱翔于天空。
可晚秋是怎么知道的呢?
林清舟脑中灵光一闪而过,顿时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