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吼了一声。
带着一辈子的矿工本能,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镐头扔在地上,铁镐砸在石头上,叮当一声脆响。
老赵转身就跑,脚底下的碎石硌着鞋底,一歪一斜的。
小孙愣在那儿。
镐头还举在半空,没落下去,也没放下来。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老赵从他身边跑过去,还没反应过来。
“跑!快跑!!”
老赵跑过小孙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他死命往外扯,指甲都嵌进小孙的肉里了,扯着他往外跑。
那声音从洞里追出来了。
“轰隆隆!”
“轰隆隆!”
山在吼!地在叫!
千万斤的石头和土在往下塌!
洞壁在抖,火把在晃,火苗东倒西歪的,光影在地上乱窜,像疯了一样。
灰从顶上往下落,簌簌的,细细的,密密的,整个天都在往下掉。
小孙被拽着跑,腿是软的,脚是飘的,他好几次差点摔倒,膝盖磕在碎石上,老赵把他拽起来,接着跑。
他整个人都在抖,牙关被吓的咯咯地响。
他想回头看。脖子刚转了一半,
“别看!!跑!!”
老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气大得把他脑袋打正了。
那一巴掌又狠又急,小孙的脖子被拧得生疼,可他不敢回头了。
洞口的白光就在前头。
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先是针尖大的一点,然后是铜钱大,然后是碗口大,然后是一扇门那么大。
那光是白的,刺眼的白,救命的白!
老赵盯着那光跑,脚底下不敢停,一口气都不敢松。
小孙在他旁边跑,喘得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
那声音追上来了。
“轰!!”
山炸开了!
一股气浪从背后冲过来,又热又猛,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人往上一掀,往前一推。
老赵觉得自己飞起来了,脚离了地,整个人悬在半空,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树叶。
然后他摔在地上。
胸口撞在石头上,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出不来。
“咳!”
老赵趴在地上,嘴里全是灰,似乎还有血,又腥又涩。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蜂在叫,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嗡嗡声盖住了一切,呼吸,心跳,还有整个世界。
他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听见了一点声音,是自己的心跳,
“咚咚...”
“咚咚...”
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老赵奋力的抬起头,
洞口的光还在,可被灰遮住了,灰濛濛的,像隔着一层厚纱。
那些光变得软了,模糊了,像是随时要灭掉。
空气里全是灰,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粉末,是碎屑,是煤和土磨成的末子,呛得他咳起来,一咳胸口就疼,疼得像有把刀在剜。
他转过头。
小孙趴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姿势跟他一样,趴着,脸朝下,胳膊伸在前面,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手指头还微微张着,指甲缝里沾上煤灰了。
老赵伸手推了推他。
“小孙。”
没动。
他又推了推,力气大些。
“小孙!小孙!”
还是没动。
那身子软塌塌的,推过去没什么阻力,像推一袋面。
他翻过身,趴到小孙身边,摇他。
手搭在小孙的肩膀上,使劲摇。
那肩膀还是热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体温,可人不动,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把小孙翻过来。
小孙的脸朝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洞顶。
那双眼睛刚才还亮着,现在却空了,什么都没有了,像两颗玻璃珠子,光透得过去,可什么都不映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嘴唇上还沾着饼渣,
老赵的手在抖。
他把手指伸到小孙鼻子底下,脸还是热的,可人已经没气了。
外头隐约有人喊,声音隔着一层灰,闷闷的,
“塌了!!塌了!!”
有人在哭,哭声尖利,
有人在叫,叫的是谁的名字,听不清,一声比一声急。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咚咚咚的,不知道往哪儿跑。
洞口被堵了大半。
那些撑着的粗木架子,歪了,断了几根,斜插在碎石堆里,像断了骨头的胳膊。
灰还在往外冒,浓滚滚的,像烧着了什么。
管事的从后头跑过来,脸色煞白。
他站在洞口,腿在抖,裤腿有液体流出来。
“里面还有人!!里面还有人!!”
有人喊着,话音刚落,洞口又塌了一块。
轰隆一声,碎石往下滚,哗啦啦的,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那根断了的木头架子咔嚓一声,彻底断了,从中间折成两截,上半截栽进碎石堆里,下半截歪在地上,像一根被掰断的骨头。
灰扬起来,扑了那些人一脸,有人捂着眼睛往后退,有人蹲在地上咳。
老赵不管小孙了,他撑着手,从洞里一步一步往外爬。
“活着...要活着...”
老赵趴在地上,膝盖磨破了,碎石扎进肉里,疼得他直吸气,可不敢停。
手肘撑着地,胳膊使劲,身子往前挪一寸,两寸。
灰落在背上,厚厚一层,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咳了一声,嘴里全是灰,舌头是涩的,嗓子是干的。
洞口就在前头,那光灰濛濛的,可到底是光。
他盯着那光,一寸一寸地挪。
身后的洞还在响,石头往下掉,闷闷的,像打雷一样,
每响一声,他的心就缩一下,只能一边爬一边不停地求神拜佛。
他不敢回头。
爬到洞口了。
碎石堆得老高,把洞口堵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缝。
那缝窄,光从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像一根线。
老赵把手伸出去,手指头露在外头,灰扑扑的,指甲缝里全是黑。
“有人!有人!”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
然后有手抓住了老赵的手,
“使劲!往外拉!”
又有人喊。
好几双手伸进来,攥住他的手腕,胳膊,肩膀,把他往外拽。
碎石刮着他的背,火辣辣的疼,衣裳被刮破了,皮肉被刮出了血。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手扒着那些人的胳膊,往外挣。
灰迷了眼,他睁不开,只感觉到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然后整个人被拽了出来,摔在地上。
有人把他翻过来,拍他的脸。
“老赵!老赵!”
他睁开眼,看见一张脸,灰扑扑的,看不清是谁,只看见那张嘴在动。
他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小孙呢?”
那人问。
老赵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那人愣了一下,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没再问。
老赵躺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大口大口吸气。
管事的站在洞口,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裤腿上湿了一片,黏糊糊的,贴着皮肤,又凉又腥。
他伸出手,手指头哆嗦着,一个一个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到七,没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只有七个?怎么只有七个!矿里还有几十号人呢?!”
他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老赵从地上爬起来,一摇一晃的站起来,浑身漆黑,又站不直,像活着的鬼一样。
管事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腿软差点摔倒。
他扶着旁边的木桩,站住了,手还在抖个不停。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