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青浦县。
天还没亮透,徐文轩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东边渐渐泛白的天空。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天边染成淡淡的鱼肚色,几颗星星还挂在那里,将灭未灭。
空气里有露水的凉意,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周瑞兰还没醒。
他走的时候没惊动她,只让丫鬟带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那套府台大人赠的《史记》。
徐广源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钱袋,往他怀里塞。
“拿着,路上用。”
徐文轩推了一下,
“爹,够了。”
“够什么够?”
徐广源的声音有点哑,把钱袋硬塞进包袱里,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好像怕儿子再推回来。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该花的不能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到了府城,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徐文轩点点头。
他看着他爹,站在晨光里,背微微佝偻着,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他背起包袱,往外走。
徐文博送到门口,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他肩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力量的传递。
他大哥的手,修长,有力,指节突出,是一双十分男人的手。
徐文轩盯着徐文博看了许久,才转过身,大步走了。
他不敢再回头。
从青浦县到澄江府,走水路最快。
码头在镇子东头,一早就有船等着。
几条乌篷船并排泊在岸边,船娘在船头生火做饭,炊烟细细的,袅袅地升上去,融进晨雾里。
徐文轩上了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船舱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去府城的。
有走亲戚的,有做买卖的,看着就是寻常百姓。
一个卖布的小商人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闭着眼打盹。
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个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攥着个糖人,舔得满嘴都是红的绿的。
还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坐在船尾,低声说着什么。
若不是想早些去府学,徐文轩也不会跟这些人挤一条船。
船老大吆喝一声,船离了岸。
篙子撑在岸边的石头上,“笃”的一声,船身晃了晃,便悠悠地往河心去了。
两岸的树往后退,一棵一棵的,慢悠悠的,像是在送他。
晨雾还没散尽,罩在河面上,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远处的田埂,房屋,树梢,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纱。
偶尔有一只水鸟从雾里飞出来,贴着水面掠过,翅膀扑棱棱的,又钻进对面的雾里去了。
徐文轩靠在船舷上,看着那雾,心里头反而越来越亮堂,期待。
船走得慢,晃晃悠悠的,河水拍着船底,哗啦哗啦的,声音单调又绵长,听得人昏昏欲睡。
那个小商人已经打起了呼噜,呼噜声粗重,在船舱里嗡嗡地回响。
小姑娘的糖人吃完了,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残留着一道红印子。
徐文轩睡不着。
他盯着窗外,看着两岸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
田埂变成了土坡,土坡变成了矮山,矮山又变成了林子。
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河水也变得越来越窄,两岸的树冠几乎要在头顶合拢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他大哥。
这会儿该去铺子上了吧?
不知道吃没吃早饭,大哥总是干起活来,就忘了吃饭。
他不在,也不知道丫鬟们能不能伺候好...
他又想起他爹,他娘...
还有,周瑞兰....的肚子。
徐文轩闭上眼睛,在心里念了一句,
‘兰儿啊兰儿,你可千万要争气啊...’
船身忽然颠了一下,把他的思绪拽回来。
水面上漂过来一片水葫芦,绿油油的,开着一朵朵淡紫色的花,挤挤挨挨的,铺了半条河。
船从中间穿过去,水葫芦被船头劈开,又合拢,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绿尾巴。
过了晌午,船才靠了岸。
码头上人多,扛包的,挑担的,拉车的,挤挤挨挨,吵吵嚷嚷。
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有人扯着嗓子喊价,有人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有小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跑得满头是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河水的腥气、货物的霉味、人身上的汗臭,还有远处饭铺里飘出来的葱花味儿。
徐文轩背着包袱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四面看了看。
青石板路比河湾镇的宽,房子也比河湾镇的高。
街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大,有的还描了金,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笔墨纸砚的,一家连着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
路上的人走路都快,步子急急忙忙的,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在催。
他跟着人流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来。
“来一碗面。”
面端上来,粗瓷大碗,汤宽面厚,上头搁着几片菜叶子,还有一撮葱花。
他吃了一口,面硬,汤咸,远不如自家府上的味道。
他吃完了,付了钱,又问摊主府学怎么走。
摊主往北一指,手里的勺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顺着这条街一直走,看见牌坊就到了。”
府学在城北,占地不小。
朱红的大门,高高的门槛,门口两只石狮子,比人还高,龇着牙,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黑漆金字,写着“澄江府学”四个字。
那字写得方正,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刀子刻出来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压得慌。
徐文轩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匾,看了好一会儿。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着体面的书生,摇着扇子,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有穿着短打的杂役,低着头,扛着东西往里送。
他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迈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大门。
门房里有个老头,正在看一本发黄的册子。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慢吞吞的,从他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到脚上,毫不掩饰自己的打量。
“新来的?”
徐文轩点点头,把徐闻那封信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凑近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火漆印,这才点了点头。
他翻开册子,拿笔蘸了墨,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字。
“西厢第三间,去吧。”
老头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看他的册子了。
学舍在西边,一排矮房子,灰瓦白墙,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头的黄泥。
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每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编号。
徐文轩找到第三间,推门进去。
屋里就一张窄炕,靠墙放着,炕上铺着一领旧席子,边角都磨毛了。
一张条桌,一条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一块瓦片。
一把椅子,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墙角搁着个洗脸架子,上头放着个豁了口的瓷盆,盆底还有一层水垢。
窗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昏沉沉的,像是隔着一层旧纱布,屋里的一切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暗里。
他把包袱放在炕上,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徐文轩忽然笑出了声,
这破烂地方,居然是他的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