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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怎么不一样?

    还是六月初三,画面回到下河村。

    话说大清早王大牛跟他老爹起了争执,动了手...

    王保田来得快,几乎是跑着来的。

    他冲进院子的时候,围在门口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站在东厢房门口,往里一看,腿就软了。

    王德贵躺在地上,后脑勺底下那摊血已经洇开了,在昏暗的光线里发黑。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场面。

    “还愣着干啥?快请大夫啊!”

    他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可喊完了,他自己也愣住了。

    下河村哪儿来的大夫?

    村医在时疫的时候就被杀死了。

    从那以后,下河村就没有大夫了。

    村里倒是有个半吊子老头,姓刘,以前跟村医学过几天,认得几味草药,会拔个火罐,治个头疼脑热。

    可这种要命的伤,他哪儿会治?

    王保田又喊了一声,

    “刘叔呢?刘叔在不在?”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一个干瘦的老头挤出来,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王德贵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站起来摇摇头。

    “这我治不了,头破成这样,得开方子,得止血,还得缝针,我哪儿会这个?”

    王保田急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死在这儿吧?”

    没人说话。

    那些围在门口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声。

    有人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有人把脸别到一边,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好像离那扇门近一点,就会被什么东西沾上似的。

    王保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面孔,一张一张的。

    他忽然就想起了李德正。

    他在清水村见过李德正处理事,李德正一句话,那些后生就跑得飞快,该报官的报官,该抓人的抓人,没有一个人推脱。

    可到了下河村,怎么就不一样了呢?他这个村长怎么说话就不算数呢?

    “谁去镇上请大夫?”

    他问了一句。

    没人应。

    他又问了一句,声音大了些。

    “谁去镇上请大夫?”

    人群里有人开口了,

    “保田,这来回一趟两个多时辰,天都黑透了,家里的活还没干完呢,鸡要喂,柴要砍,地里的草还没锄完....”

    又有人接话,

    “请大夫要给钱的,王德贵躺着,王大牛跑了,谁出这个钱?”

    “就是,万一请来了大夫,钱谁给?总不能让大家伙儿摊吧?”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每一句听着都占理,每一句听着都挑不出毛病。

    可王保田站在那儿,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这些人,刚才还伸长脖子往里看,看完了,看够了,现在要他们出力了,一个两个都往后退。

    在清水村的时候,李德正说什么,那些后生就做什么,从来没人问“谁出钱”。

    可他不一样,那些叔伯辈的,嘴上叫他村长,可心里头拿他当小辈看,他说的话,没人当真。

    他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很累。

    这时候的王保田还只是觉得,村民们不肯听他的话,是因为他年纪小而已。

    他摆了摆手。

    “保全。”

    他喊了一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从人群里挤出来。

    这王保田的弟弟,王保全,

    “你去镇上请大夫。”

    王保全愣了一下。

    “哥,我去啊?”

    “你不去我去啊?”

    王保田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数,拿出一把铜板塞给他。

    “快去快回。”

    王保全接过铜板,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村道里咚咚地响,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有人找了块干净布,把王德贵的脑袋包上了。

    可包上去没多久,血就渗出来了,红艳艳的,在布上洇开,像一朵开败的花。

    王德贵被挪到了堂屋里,有人给他垫了个枕头,又有人给他盖了件旧衣裳。

    眼见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

    王保全跑得快,出了村子就上了大路。

    他跑一阵走一阵,走一阵跑一阵,等到了河湾镇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仁济堂的门开着,里头挤满了人。

    排队抓药的,等着看诊的,把柜台围了个严严实实。

    王保全挤进去,踮着脚尖往里看,想找那个林大夫,可人头攒动,他连柜台都看不见。

    一个伙计从里头挤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药渣,差点撞上他。

    “让让让让!”

    王保全拉住他,喘着气说,

    “我请大夫!我们村有人摔了,头破血流,人事不省....”

    那伙计看了他一眼,把手一甩。

    “没看见这么多人吗?林大夫走不开,孙大夫也走不开,今儿个的号都排到天黑去了,

    你等得了就等,等不了就去别家。”

    说完,端着他的药渣走了。

    王保全站在门口,看着里头那些挤挤挨挨的人,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保和堂在另一条街上,门脸比仁济堂小些,也冷清些。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大夫,四十来岁,留着短须,正在翻一本医书。

    王保全跑进去,气还没喘匀就开口。

    “大夫!我们村有人摔了,头破血流,人事不省,求您去看看!”

    那大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把医书放下。

    “哪个村的?”

    “下河村。”

    “下河村?”

    大夫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近啊,来回得两个多时辰。”

    王保全连连点头,

    “是是是,所以求您...”

    大夫摆摆手,打断他。

    “出诊费三百文,先付钱,改不赊账,车马费另算,你们有车来接吗?”

    王保全愣住了。

    啥,三百文?!

    他哥给他的铜板,统共没有五十文。

    “没...没有车。”

    大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人。

    “车都没有?那要再加一百文,我自个儿雇车,四百文,先付,不还价。”

    王保全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把铜板,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他把手伸出来,摊开,几十文钱躺在掌心里,大大小小的,有的磨得发亮,有的还带着锈迹。

    “大夫,我....我没带那么多钱,您能不能先去看看,回头我把钱补上...”

    那大夫没等他话说完,就把医书往柜台上一拍,“啪”的一声响,震得柜台上的笔筒都晃了晃。

    “你这后生,怎么听不懂话?”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跟石头似的,硬邦邦地砸过来,

    “概不赊账,懂不懂?这是规矩!开医馆的,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先看病后给钱,我这铺子早就关门了!”

    王保全的脸涨红了,琢磨着怎么再开口,

    那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只见王保全顶着一张晒得发红的脸,穿着一双沾满了泥的布鞋。

    大夫眼神里头的嫌弃,不加一点遮掩。

    “你们这些泥腿子,我见的多了。”

    他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往王保全心口上戳,

    “等到了地方,人救了,东拖西拖,今天说没钱,明天说再等等,后天说收成不好,

    脸皮厚的,能拖你一年半载,我去要账,跑三趟都未必能拿回一个子儿。”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去去去,别在这儿挡着,我这铺子开门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没钱就别来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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