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日头偏西。
暑气还没散尽,黏糊糊地贴着地面,田里的水汽被蒸上来,闷得人身上发黏。
远处的山影已经有些发暗了,近处的稻田还镀着一层金光,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风一过,摇摇晃晃。
蝉声稀了些,可还有几只不死心的,趴在柳树上吱吱地叫,叫得有气无力的。
林清舟和林清山一人扛着一把锄头,沿着田埂往回走。
锄板上的泥还没擦,湿乎乎的。
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的水田里,一边走一遍晃。
地里的活干得差不多了。
今儿个锄了三垄地,薅了两畦草,又把西边那角田埂修了修。
剩下的活不多了,明儿个再来,赶在晌午前就能收工。
林清山走在前头,步子大,踩得田埂上的草刷刷地响。
锄头在他肩上颠着,一上一下的,有节奏得很。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听不清词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哼得自在,摇头晃脑,
额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继续哼。
林清舟跟在后头,安静的跟着大哥。
眼睛看着脚下的路,田埂窄,得看仔细了,一脚踩空就得摔到水田里去。
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村子,炊烟起来了,细细的几缕,灰白色,在天上散开,淡得跟没有似的。
两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旁边忽然蹿出一个人来。
林清山,林清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来人是李兰香。
她穿着一件簇新的水红褂子,那红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像田埂上突然开了一朵大红花似的。
褂子是新的,布面挺括,不像洗过的衣裳那样软塌塌的。
袖口和领口滚了花边,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绣的。
鬓边还别了一朵绒花,粉红色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颤。
脸上也抹了脂粉,搽得有点厚,腮红打得太重了,两团红晕像贴上去的,不太自然。
眉毛画得细细弯弯的,嘴唇上也点了胭脂,红艳艳的。
她拦在林清舟前头,下巴抬着,眼睛红红的。
那眼睛红得不像是哭的,她看着林清舟,
“林清舟,你站住!”
林清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说话,甚至没看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准备绕过去。
李兰香往旁边移了一步,又挡住他。
“你一个二婚头,你凭啥看不上我?”
这句话一出口,连空气都好像僵了一下。
林清山回头,“?”
他看看李兰香,又看看林清舟,
“清舟,你啥时候跟她熟识了?”
“大哥,我跟她不熟。”
“哦,那走吧。”
兄弟俩侧身又要走,步子刚迈出去,李兰香就又拦上来了。
这一回她拦得更急,几乎是整个人横过来挡在他前头。
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尖,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出去老远,
“清舟哥哥,你再不上我家提亲,我就要嫁给李洪武了!”
林清舟终于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
“你嫁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兰香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林清舟已经绕过她,往前走了。
“林清舟!”
她还在后头大声喊,
旁边地里有人抬起头来往这边看,路上也有行人慢下脚步。
李兰香站在路中间,水红褂子在日头底下扎眼得很。
她喊了这一嗓子,反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眼圈红红的,咬着嘴唇。
林清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透过那些往这边张望的村民,看见了李兰香站在路中间不肯走的样子,还有她那簇新的水红褂子和脸上特意抹的脂粉。
他忽然明白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李兰香,声音略微放大,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李兰香,你攀扯我弟弟不成,如今又来攀扯我,
我念你是小姑娘不懂事,不与你计较,可你不要名声清白,我林清舟还要。”
李兰香的脸白了,没想到林清舟居然看穿了她的想法!
林清舟还在说,
“我与你从不熟识,你嫁人与否,跟我没有关系,休要在这里胡搅蛮缠,难不成你还想硬上我家的门不成?”
他往前迈了一步,李兰香往后退了一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像你这样,在村道上拦着男人的?”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眼神就变了。
原先还以为是两个年轻人有什么事,现在听明白了,
是李兰香自己恨嫁,跑来拦人家林清舟。
几个路过的媳妇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可不是嘛,姑娘家家的,哪有这样拦人的?”
“林三郎说得对,婚姻大事得父母之命,她这样算怎么回事?”
“前阵子不是还惦记人家林清河?这会儿又换人了?”
被林清舟看穿的李兰香,一时间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娘也没教这情况该咋办啊!
她嘴唇还在哆嗦着,
林清舟已经不再看她,扛起锄头,对林清山说了句,
“大哥,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从她身边走过去。
田埂上,林清山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林清舟。
“清舟,她是作甚啊?”
“总归不是好事。”
林清山仔细想了想,也点头,这样的人进了家里,怕是不会安生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