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下河村。
王大牛正和他爹在房内争执。
两人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窗纸都跟着颤了颤。
王大牛站在那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又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可喉咙里像堵了团烂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喊,想骂,想扑上去,可身子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王老爹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又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阴阴的,像腊月里的穿堂风。
“你叫什么叫?”
他的声音压低了,可那股子阴沉劲儿比刚才吼的时候更吓人。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只手,掐住了王大牛的脖子。
“你这么大声干嘛?巴不得所有人都晓得?”
王老爹盯着他,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剜得他生疼。
那眼神里有轻蔑,有不耐烦,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牲口。
“这是家丑!你嚷出去,丢的是谁的脸?是你自己的脸!是咱们王家的脸!”
他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花白的头发在暗影里支棱着,像一只随时要扑过来的老鬼。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想想,这事儿传出去,村里人会怎么说?会说那周巧娘不检点?还是会说...”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让王大牛后背发凉。
“会说你王大牛是个软蛋,连自己媳妇都看不住?”
王大牛的脸白了。
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王老爹往后一靠,又靠回被垛上,语气缓下来,可那股子拿捏的劲儿一点没少。
他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被子,像是在安抚什么。
“大牛,爹是为你好。”
那声音竟然温和了,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提。”
“那周巧娘以为是你,那就是你,你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往后她是你媳妇,给你生儿育女,给你洗衣做饭,有什么不好的?”
“你都是老子的种,她也是老子花银子娶回来的,有什么不可以的?”
王大牛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爹,你...”
“我什么我?”
王老爹打断他,不耐烦地摆摆手,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着,回去跟你媳妇好好过日子,别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王大牛。
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那动作从容得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呼噜声很快又响起来了,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王大牛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背影他看着三十年了,小时候觉得那背影像山,能挡风遮雨。
后来觉得那背影像墙,冷冰冰的,怎么都翻不过去。
现在....
现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转身,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更沉。
院子里,日头照得人睁不开眼。
白花花的阳光泼下来,他眯了眯眼,觉得那阳光刺得眼睛生疼,疼得他想流泪,可他流不出来。
几只鸡在墙根刨食,咕咕咕地叫着。
那只老公鸡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脖子一伸一伸的,时不时啄一下旁边的新买回来的下蛋母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