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9章军营蛊祸,医规立约
百夫长的尸体,还在雪地里冒着热气。
七窍流出的黑血,在雪地上晕开狰狞的痕迹,胸口那个淡红色的掌印,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分毫不差,纹路、大小、甚至连印记边缘的细微弧度,都像是用拓印术原封不动拓下来的。指尖碰上去,还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温热,显然,留下掌印的人,刚走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黑水潭方向的黑色光柱,在这一刻猛地暴涨,粗得几乎要撕裂天幕,无数阴冷的嘶吼顺着风雪卷过来,震得脚下的雪地都在微微发颤。赢玄掌心的幽渊印,像被扔进了滚沸的油锅,烫得钻心,十二正经里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和那道黑色光柱,产生了极致诡异的共鸣。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再次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带着阴恻恻的笑意,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冰针,扎进人的骨头缝里:“赢玄,你看,不管你走到哪里,锅都得你来背。”
“蓝田军营的蛊祸,是你带来的。终南山的血案,也是你做的。用不了多久,全秦国的人,都会知道,你就是那个祸乱人间的山魈化身。”
“你逃不掉的。”
声音落下的瞬间,风雪里的黑色雾气,突然翻涌起来,无数细碎的黑色蛊虫,像黑雪一样从阴云里簌簌落下,沾到雪地上,瞬间就把皑皑白雪融成了腥臭的黑水。被救下的村民们,瞬间就慌了,一个个脸色惨白,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眼里满是灭顶的恐惧。
“山魈!是山魈又来了!”
“完了!我们都要死了!”
“赢小郎中!您快想想办法啊!”
阿芷浑身一颤,瞬间握紧了手里的短刃,半个身子挡在赢玄身前,一双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翻涌的黑雾,哪怕指尖冰凉,身子微微发颤,也没往后退半步。她左手死死按在怀里的梅花银簪上,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赢玄的衣袖,像在给他传递力量,也像在给自己壮胆。
黑炭猛地弓起身子,额头的金鳞片亮得刺眼,对着黑雾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蛇尾狠狠抽打着地面,划出深深的沟壑,却没敢贸然冲上去——它能闻到,黑雾里藏着的,是和之前那个“赢玄”一模一样的气息,阴冷、庞大,带着让它本能恐惧的压迫感。
可赢玄却没动。
他垂着眼,指尖捻起那枚磨得发亮的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十二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医者本能,让他哪怕在天塌地陷的关头,也依旧守着「对症施治、寻根溯源」的死理。
他蹲下身,指尖的银针轻轻挑开了百夫长的衣襟,开启了望闻问切。
望。百夫长的皮肤泛着青黑色,七窍流出的黑血里,带着细碎的蛊虫卵,和之前的蚀心蛊同源,却又带着一股啃噬骨骼的阴寒气息,是新的蛊种。胸口的掌印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血,和他自己的气血,分毫不差,却带着一股极浓的幽渊阴气。
闻。黑血里除了蛊虫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腐骨草、断魂花的气息,是炼制蚀骨蛊的主药,这种药材,只有秦国军营的军用药库,还有甘龙府的私库里,才有大量储存。
切。指尖搭上百夫长的腕脉,脉搏早已停了,可骨头里,依旧有蛊虫蠕动的细微震动,这种蛊,是顺着血液钻进骨髓里的,比蚀心蛊更阴毒,更难根除。
赢玄瞬间就懂了。
这不是简单的后手,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局。从半年前他喝下那碗安神汤,被种下子母蛊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他们不仅要模仿他的掌印,嫁祸他杀人,还要用这种蚀骨蛊,在秦国的军营里制造祸乱,然后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的头上。
让他成为全秦国的公敌,让他无处可去,最终只能被逼着,走向黑水潭底的幽渊门,成为他们血祭的祭品。
好狠的算计。
“都闭嘴。”赢玄站起身,指尖的银针在雪地里轻轻一点,声音不大,却像冰珠砸在青石上,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哭嚎和慌乱,“这点蛊虫,就把你们吓破了胆?”
雪地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村民都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希冀,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想活,就按我说的做。”赢玄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依旧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第一,所有人立刻回村,把我之前给你们的驱蛊药粉,撒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门窗封死,不许外出,不许触碰任何从外面飘进来的黑雪,违者,出了事,我不治。”
“第二,派人去终南山各个村落,把蚀骨蛊的特性、预防方法传下去,凡是发现有浑身骨骼刺痛、皮肤发黑的村民,立刻隔离,用烈酒擦拭全身,不许接触其他人,所有相关的异常情况,全部记录下来,等我回来,一丝不落的交给我。”
“第三,黑水潭周边十里,全部封锁,不许任何人靠近,潭边的血祭阵残留,用生石灰和烈酒彻底消杀,不许任何人触碰阵眼残留的纹路,违者,后果自负。”
他的话像一道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慌乱的村民们。之前他们只知道哭嚎、求神拜佛,现在有了明确的章法,心里的恐惧瞬间散了大半,一个个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没有半分犹豫。
“我们全听您的!赢小郎中!”
“您放心!我们一定按您说的做!绝无半分差池!”
“您一定要平安回来啊!我们全靠您了!”
里正立刻带着人,分头行动,有的回村布置防御,有的去各个村落传递消息,还有的带着人去封锁黑水潭,之前乱成一团的山谷,很快就有了秩序。
赢玄看着他们散去,转身看向身边的阿芷,声音放轻了些:“军营凶险,你留在终南山,帮着村民们防控蛊祸,等我回来。”
阿芷用力摇了摇头,把怀里的梅花银簪掏出来,紧紧攥在手里,又在他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字。指尖冰凉,却写得格外用力。
“我,跟你,一起。”
“我爹的,医案里,有蚀骨蛊的,记载。”
“我能,帮你。”
写完,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他身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红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蓝田军营的方向,眼里没有半分退缩。半年前,她只能躲在死人堆里苟活,可现在,她能站在赢玄身边,和他一起面对这滔天的阴谋,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孤女了。
赢玄看着她,没再拒绝。
他太清楚这姑娘的性子了,看着软,骨子里却犟得很。他只是把怀里剩下的驱蛊药粉,全都塞给了她,又把从大巫祝身上拿到的护心镜,解下来系在了她的腰间,指尖的银针,轻轻在护心镜上刻了一道九曲纹路,能挡住阴邪浊气的侵袭。
“跟紧我,不许乱跑。”赢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一旦有异动,就点燃药粉,我立刻就到。”
阿芷用力点了点头,把药粉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紧紧跟在了他身侧,手里的短刃握得死死的,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黑炭也嗷呜一声,窜到了最前面,对着蓝田军营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凶狠的低吼,做好了探路的准备。哪怕它再怕军营里那股浓郁的阴邪气息,也绝不会让赢玄一个人去冒险。
赢玄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赢氏医馆的方向走去。
他要先回一趟医馆,见师父一面,也要准备好应对蚀骨蛊的药材和针具。更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这蚀骨蛊,到底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特性。
风雪更大了,卷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沿途的山路,到处都是被蛊虫啃食的尸身,大多是终南山各个村落的村民,想逃出山,却在路上被蛊虫感染,最终惨死在雪地里,死状凄惨。
越往医馆走,空气里的蚀骨蛊气息就越浓。赢玄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种蛊虫,已经顺着风雪,开始往终南山的各个村落蔓延了,要是不尽快找到源头,根除母蛊,用不了三天,整个终南山,都会变成第二个王家村。
掌心的幽渊印,时不时发烫一次,每一次发烫,都对应着一处蛊虫的源头。赢玄能清晰地感知到,蛊虫的总源头,就在蓝田军营的方向,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蛊巢,无数的蚀骨蛊,正在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滋生出来,往整个终南山,甚至整个秦国蔓延。
半个时辰后,赢氏医馆到了。
熟悉的艾草香,从院子里飘出来,混着药汤熬煮的醇厚气息,在漫天风雪里,像一道温暖的屏障,挡住了外面的阴邪浊气。医馆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熟悉的药杵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推开门,扁鹊依旧坐在柜台后的圈椅里,膝头摊着那本泛黄的《素问·骨空论》,枯瘦的手指轻轻扣着书页,仿佛他们出去的这几天,他连姿势都没变过。只有那只百草乾坤箱,放在他的膝头,箱盖彻底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炼制好的驱蛊汤药,还有一套全新的玄铁针,泛着淡淡的冷光。
“师父。”赢玄躬身行了一礼,把从黑水潭密室里拿到的密信、玄铁牌,还有从百夫长身上取到的蛊虫样本,轻轻放在了柜台上,“弟子回来了。”
扁鹊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柜台上的东西,最终落在了他的掌心。那里的淡红印记,还泛着淡淡的红光,显然刚才的共鸣,还没完全散去。
“骨者,身之基也,髓者,骨之充也。”扁鹊的声音很淡,依旧是纯医理的提点,没有半句关于阴谋、关于那个“影子”的话,“蛊入骨髓,如溃堤之蚁,根不除,则堤必崩。治标不治本,终是枉然。”
赢玄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师父说得对。之前他破落霞村的凶案,破黑水潭的血祭阵,杀了方郎中、巫咸、大巫祝,都只是治标,没除根。甘龙和六国巫祝还在,蚀骨蛊的母蛊还在,幽渊门的缝隙还在,这局,就永远破不了。
“弟子明白。”赢玄点了点头,“弟子此次前往蓝田军营,就是要找到蚀骨蛊的母蛊,除了这个根。”
扁鹊看着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柜台上的百草乾坤箱。箱盖自动滑开,里面的驱蛊汤药、玄铁针,还有一本泛黄的《蚀骨蛊方解》,缓缓滑到了赢玄面前。
“风入骨,针通穴。”扁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那本医书,“十二正经通,方能入奇经。肾主骨生髓,通于脑,此去,当通肾经,固髓海。”
说完,他就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着手里的医书,再也没说一句话,仿佛外面的天塌地陷,都和他没半点关系。
赢玄看着他,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他知道,师父什么都知道。师父给他的这本医书,就是破解蚀骨蛊的关键;提点他的肾经、髓海,就是告诉他,这次去蓝田军营,不仅要破蛊祸,还要完成自身经脉的淬炼,打通奇经八脉的门槛。
他把医书、汤药、玄铁针,全部小心翼翼地收进行囊里,又把九块玄铁牌贴身放好,转身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医馆的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一队秦军士兵,快马加鞭赶了过来,为首的是蓝田军营的主将,秦国左庶长杜挚。他浑身是血,盔甲上到处都是刀砍斧劈的痕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看到赢玄,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压抑的绝望。
“赢小郎中!救命啊!求您救救蓝田军营的将士们!”杜挚的额头狠狠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军营里爆发了蚀骨蛊!无数将士浑身骨骼溃烂而死!已经死了上千人了!军医根本没办法!我们拦不住蛊祸蔓延!再这样下去,整个蓝田军营,三万将士,全要没命了!”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也跟着跪了一地,一个个浑身是伤,脸色惨白,眼里满是血丝和绝望,对着赢玄连连磕头,哀求声此起彼伏。
阿芷看着他们,眼里满是不忍,拉了拉赢玄的衣袖,对着他连连点头,想让他答应下来。
可赢玄却没动。
他的脚,依旧牢牢钉在医馆的门槛里,半步都没踏出去。他垂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杜挚,指尖捻着通脉针,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心软,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想让我出手,可以。”赢玄的声音很淡,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按我的规矩来,先定契约,再谈治病。”
杜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都这个时候了,赢玄还在讲什么规矩。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也瞬间急了,忍不住开口喊了起来。
“赢小郎中!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规矩啊!”
“将士们都快死光了!您先跟我们去救人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您是郎中!救死扶伤是您的本分!您怎么能见死不救啊!”
道德绑架的话,一句接一句,和落霞村、王家村的村民,一模一样。
阿芷也愣了愣,抬头看向赢玄,眼里带着一丝不解。她知道赢玄的规矩,可现在,是三万秦军将士的性命啊,晚一步,就会死更多的人。
可赢玄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本分?”他嗤笑一声,指尖的通脉针往柜台上轻轻一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赢氏七代规矩,先定契约,再谈治病。不守契约者,不治;绑架医者本心者,不治。用家国大义、苍生疾苦逼我主动入局,更不治。”
“我是郎中,不是神仙。不清楚蛊毒的病机,看不到完整的病案,摸不透蛊虫的源头,我怎么治?乱出手,不仅救不了人,连我自己,甚至阿芷,甚至整个终南山,都得搭进去。”
“想让我救人,就按我的规矩来。要么,现在定下契约,我跟你们走。要么,现在就滚,别在这里耽误时间,等着你们的将士,全部变成活尸。”
他的话像一道铁门,把所有道德绑架的路,焊得死死的。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半分心软。
跪在地上的杜挚,瞬间就哑了。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赢玄那双冰冷的、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不是那些能被几句家国大义就说动的愣头青,他有自己的规矩,而且,绝不会破。
他咬了咬牙,狠狠一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见了血:“好!我们答应!全按您的规矩来!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一,蓝田军营所有患病将士的病案、军粮采购全流程记录、军营禁地的完整勘验权,全部归我。军营里的一草一木,所有尸身、证物,我说怎么动,才能怎么动,任何人不得插手,不得破坏。”赢玄的目光扫过杜挚,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我们答应!绝对没问题!军营里所有东西,全凭您处置!任何人敢插手,我按军法处置!”杜挚立刻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第二,军营里所有和蚀骨蛊相关的线索、证词、异常,不管你们觉得有用没用,一丝不落,全部告诉我,不得有半句隐瞒。凡是和巫蛊相关的人、事、物,全部查出来,所有证据,全部交给我。”
“我们全答应!一定查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落的全部告诉您!绝无半句隐瞒!”
“第三,从现在起,蓝田军营所有将士,全部听我调度,封锁军营,隔离病患,消杀蛊虫,全部按我说的做,不得有半分违抗。凡是擅自行动、破坏规矩、引发蛊祸蔓延者,出了事,我不治。”赢玄顿了顿,指尖的通脉针泛着冷光,继续道,“这三条,就是你们付的诊金。能做到,我便跟你们走,破了这蛊祸,救你们的将士。做不到,现在就请回。”
“我们能做到!全做到!”杜挚立刻喊了起来,毫不犹豫,对着赢玄连连磕头,“我杜挚以秦军主将的身份起誓,全军营将士,全部听您调度!绝无半分违抗!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纷纷跟着起誓,没有半分犹豫。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现在,赢玄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别说三条规矩,就算是三十条,他们也会答应。
赢玄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把行囊背在身上,系好鹿皮针囊,又摸了摸阿芷的头,对着她点了点头,抬步,踏出了医馆的大门。
杜挚和亲兵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他。
风雪更大了,卷起他的衣摆,往蓝田军营的方向而去。蓝田军营在终南山的北麓,离医馆有六十里山路,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到。
杜挚早就备好了马,赢玄翻身上马,把阿芷护在身前,黑炭也纵身一跃,跳上了另一匹马,跟在旁边。一行人快马加鞭,朝着蓝田军营的方向赶去。
沿途的山路,越来越荒凉。路边的村落,十室九空,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撞烂了,地上到处都是黑血和溃烂的尸身,死状和百夫长一模一样,都是被蚀骨蛊感染,骨骼溃烂而死。偶尔能看到几个躲在屋子里的村民,看到他们的马队,像看到了救星,趴在窗户上哭着求救。
杜挚看着这一幕,眼眶通红,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知道,要是不尽快根除蚀骨蛊,用不了多久,整个秦国,都会变成这副人间地狱的样子。
赢玄却没停。
他和村民们没有契约,没有诊金,他不会主动出手。他只是让亲兵,把预防蚀骨蛊的方法,还有驱蛊药粉,留给了村民们,至于他们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们自己能不能守得住规矩。
阿芷看着那些绝望的村民,眼里满是难过,却没再劝赢玄。她跟着赢玄这么久,终于明白了他的规矩,不是冷血,是自保,更是对所有人负责。破了规矩,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也拖进深渊,到时候,就再也没人能救这些人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几十个,脚步很轻,几乎被马蹄声盖住,却逃不过赢玄的耳朵。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人的身上,带着和巫咸同源的母蛊气息,是甘龙府的巫祝,早就埋伏在这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黑炭瞬间炸了毛,对着树林里发出一声凶狠的嘶吼,整个身子弓了起来,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有埋伏!”杜挚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对着亲兵们大喝一声,“保护赢小郎中!”
亲兵们瞬间围了上来,把赢玄和阿芷护在中间,手里的长戈对准了树林,一个个眼神警惕,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可树林里,却没有动静。
只有一阵诡异的咒语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紧接着,四周的景象,突然变了。
原本荒凉的山路,瞬间变成了赢氏医馆的院子,熟悉的艾草香扑面而来,扁鹊坐在柜台后,对着他招手,阿芷蹲在院子里晒草药,黑炭趴在门槛上晒太阳,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赢玄坐在马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望。眼前的医馆,看似天衣无缝,可晒草药的阿芷,左手按在银簪上的姿势不对,阿芷从来都是用右手按银簪,不是左手;师父翻书,从来都是用食指扣着书页边缘,而眼前的扁鹊,用的是中指;黑炭趴着的时候,从来都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而不是缩在怀里。全是破绽。
闻。空气里的艾草香,看似和医馆里的一模一样,却少了一味当归的香气,多了一丝极淡的曼陀罗气息,是幻蛊的味道,和落霞村密室里的幻听蛊,同源同理。
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幻境的阵眼,就在树林的四个角落,四个巫祝,布下了四象幻阵,想困住他,拖延他去蓝田军营的时间。
“雕虫小技。”赢玄嗤笑一声,指尖的四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精准地扎向了树林四个角落的阵眼。
只听四声惨叫传来,银针精准地扎进了四个巫祝的百会穴,炽热的气血顺着银针冲进他们体内,里面的幻蛊瞬间就被震死了。眼前的幻境,瞬间烟消云散。
依旧是荒凉的山路,四周的树林里,四个巫祝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黑血,眼看就活不成了。还有十几个巫祝,从树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骷髅法杖,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一个个眼神阴狠地盯着赢玄,像盯着猎物一样。
为首的巫祝,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的符文和大巫祝一模一样,手里的骷髅法杖,刻着甘龙府的印记。他看着赢玄,眼里满是阴狠和贪婪:“赢小郎中,别来无恙啊。甘龙大人有令,你要是识相,就乖乖跟我们走,不然,今天这山路,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就凭你们这些废物?”赢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剩下的五枚银针,已经蓄势待发。
“废物?”为首的巫祝嗤笑一声,手里的法杖往地上狠狠一顿,嘴里的咒语念得更快了,“赢玄,你以为你破了黑水潭的血祭阵,就很厉害了?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巫蛊之术!整个蓝田军营,已经成了巨大的蛊巢,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还有,全秦国的人,都已经知道,是你带来的巫蛊,是你杀了终南山的村民,是你害了蓝田军营的将士!你现在,就是全秦国的公敌!就算你今天能活着离开这里,也逃不掉全天下人的追杀!”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十几个巫祝,同时举起了法杖,嘴里念起了诡异的咒语。无数黑色的蚀骨蛊,像潮水一样,从树林里涌了出来,朝着赢玄一行人冲了过来,腥臭的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山谷。
杜挚和亲兵们,瞬间脸色大变,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却不敢贸然上前——他们都知道,这蚀骨蛊沾到就会被感染,根本不敢碰。
阿芷也瞬间握紧了短刃,挡在了赢玄身前,哪怕浑身发抖,也没往后退半步。
可赢玄却没慌。
他终于明白了。这些巫祝在这里埋伏,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拖延他去军营的时间,更是为了把蛊祸的罪责,彻底钉在他的头上。他们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那个制造巫蛊祸乱的凶手。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赢玄,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九针通脉,破邪驱秽!”
赢玄低喝一声,体内的气血瞬间疯狂翻涌起来。彻底打通的十二正经,在这一刻完全运转起来,血液像奔腾的江河,在经脉里飞速流转,发出隐隐的雷鸣之声。心念动,则气血动,气血动,则针气动。
指尖的五枚银针,瞬间全部飞了出去。这一次,不是分散布阵,而是五针合一,以他的本源气血为引,形成了一道锋利的、炽热的针芒,直直地朝着为首的巫祝冲了过去。
针芒所过之处,所有的蚀骨蛊,瞬间化成了黑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地面的积雪,瞬间被炽热的气血气息融化,露出了底下的青石地面。
为首的巫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有这么强的力量。他想躲,想操控蛊虫挡住针芒,可针芒已经锁定了他体内的母蛊气息,他根本躲不开。
“噗嗤”一声。
五枚银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胸口的五处大穴,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气血流转,还有母蛊的气息。巫祝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里的骷髅法杖滚出去老远,浑身抽搐,口吐黑血,体内的母蛊,被针芒逼得在皮肉底下疯狂窜动,疼得他满地打滚。
剩下的十几个巫祝,看到为首的人被制服,瞬间就慌了,转身就想跑。可赢玄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心念一动,飞出去的银针瞬间折返,精准地扎进了他们的大穴,一个个惨叫着倒在了地上,体内的蛊虫全部被震死,再也动弹不得。
前后不过一息的功夫,十几个巫祝,全部解决。
杜挚和亲兵们,都看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眼里满是敬畏。他们早就听说,终南山的赢小郎中医术通神,却没想到,他的本事,竟然这么强,十几个巫祝,在他手里,连一息都撑不住。
赢玄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为首的巫祝面前,垂着眼,看着地上的人,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我问你,蚀骨蛊的母蛊,是不是在蓝田军营的粮仓里?军营里的内鬼,是谁?你们和六国巫祝,到底有什么交易?”
巫祝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赢玄:“你别想知道!赢玄!你就算杀了我们,也没用!蛊祸已经蔓延开了!你救不了他们!甘龙大人不会放过你的!六国巫祝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瞪得圆圆的,七窍瞬间流出了大量的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脑袋一歪,当场就没了气息。
和之前的所有巫祝一样,死蛊反噬。
赢玄皱了皱眉,蹲下身,在他的怀里,摸出了一封密信,是甘龙亲笔写的,上面写着,让他们务必在半路截杀赢玄,就算杀不了,也要拖延他去军营的时间,同时在咸阳城散布谣言,把蛊祸的罪责,全部推到赢玄的头上。
密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字:卫鞅已入秦,三日后面见君上,务必在此之前,让蛊祸彻底爆发,逼君上杀卫鞅,停变法。
赢玄的指尖,微微收紧。
卫鞅入秦了。
难怪甘龙这么急,急着在蓝田军营制造蛊祸,急着嫁祸给他,急着打开幽渊门。他就是要趁着卫鞅刚入秦,秦孝公还没下定决心变法的时候,用蛊祸制造混乱,逼秦孝公放弃变法,保住老世族的世袭特权。
他终于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从落霞村的灭门案,到王家村的活尸案,再到黑水潭的血祭阵,蓝田军营的蚀骨蛊祸,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卫鞅变法,保住老世族的权柄。而他赢玄,从一开始,就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要么成为他们打开幽渊门的祭品,要么成为他们祸乱秦国的替罪羊。
好深的算计。
“赢小郎中,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杜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里满是焦急,“甘龙老贼竟然敢勾结巫祝,在军营里下蛊!我们现在就回咸阳,禀报君上,治他的罪!”
“现在回咸阳,没用。”赢玄摇了摇头,把密信收进怀里,翻身上马,“没有完整的证据链,没有抓住母蛊,没有揭穿他们和六国巫祝的交易,秦孝公不会仅凭一封密信,就治甘龙的罪。他是秦国老世族的首领,树大根深,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当务之急,是去蓝田军营,找到蚀骨蛊的母蛊,根除蛊祸,救下剩下的将士,拿到他们完整的罪证。”
说完,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蓝田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阿芷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黑炭也跟着骏马,飞速往前跑。
杜挚和亲兵们,连忙翻身上马,紧紧跟在了后面。
又走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面终于出现了蓝田军营的影子。
整个军营,被一层厚厚的黑色雾气包裹着,阴邪浊气冲天而起,和黑水潭的黑色光柱,隐隐产生着共鸣。军营的大门紧闭,外面用拒马封得死死的,门口的守卫,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警惕,手里的长戈握得死死的,浑身都在发抖。
军营里,时不时传来士兵们凄厉的惨叫声,还有活尸疯狂的嘶吼声,顺着风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蛊虫的腥气,还有骨骼溃烂的腐臭味,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赢玄勒住马缰,停在了军营门口。
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烫得钻心。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军营,已经被蚀骨蛊彻底污染了,地底下,有无数蛊虫蠕动的声音,像就在耳边一样。军营的深处,有一股极浓的母蛊气息,和黑水潭底的气息,完全同源。
而军营的四个角落,都布下了九曲蛊阵,和黑水潭的血祭阵,一模一样。整个军营,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的炼蛊炉,里面的三万将士,就是他们炼蛊的祭品。
就在这时,军营的城楼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喊声,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疯狂。
“是赢玄!那个山魈化身来了!”
“就是他带来的巫蛊!就是他害了我们的兄弟!”
“杀了他!杀了他给兄弟们报仇!”
话音落下,无数箭矢,像雨点一样,从城楼上射了下来,直直地朝着赢玄射了过来。
杜挚脸色大变,立刻挡在赢玄身前,对着城楼上大喝一声:“放肆!都给我住手!我是主将杜挚!谁敢放箭,军法处置!”
可城楼上的士兵,像是疯了一样,根本不听他的命令,依旧疯狂地放箭,嘴里不停喊着“杀了赢玄”“为兄弟们报仇”。
显然,甘龙的人,早就已经在军营里散布了谣言,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赢玄的头上。现在,整个军营的士兵,都把他当成了害死兄弟的仇人。
阿芷吓得浑身一颤,紧紧抓着赢玄的衣袖,眼里满是担忧。黑炭也对着城楼上,发出了凶狠的嘶吼,挡在了赢玄身前。
无数箭矢,瞬间就到了眼前。
赢玄却没慌。
他坐在马背上,指尖的九枚银针,瞬间飞了出去。银针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屏障,精准地把所有的箭矢,全部打落在了地上。
他抬眼,看向城楼上的士兵,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我是赢玄,终南山赢氏医馆的郎中。我来,是为了破蚀骨蛊,救你们的兄弟,不是来和你们打架的。”
“你们的兄弟,是被甘龙勾结巫祝下的蚀骨蛊害死的,不是我。现在,蛊祸还在蔓延,你们的兄弟,还在里面惨叫,你们不想着救他们,却在这里对着能救他们的人放箭,你们对得起那些惨死的兄弟吗?”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城楼上。
疯狂放箭的士兵们,瞬间就停住了手,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的弓箭,放也不是,举也不是,眼里满是犹豫。
杜挚趁机再次大喝一声:“都给我开门!赢小郎中是我请来救将士们的!谁敢再阻拦,按通敌论处,斩立决!”
城楼上的士兵们,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放下了吊桥,打开了军营的大门。
赢玄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率先踏入了蓝田军营。
刚进大门,一股极致阴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军营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凄惨。
到处都是溃烂而死的士兵尸身,被随意地堆在路边,皮肤发黑,骨骼都露了出来,死状凄惨。伤兵营的方向,传来了士兵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还有骨骼被啃噬的滋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军营的空地上,到处都是被铁链锁起来的活尸,都是被蛊虫感染的士兵,一个个双目浑浊,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疯狂地挣扎着,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整个军营,像一座人间地狱。
阿芷看着这一幕,浑身微微发抖,眼里满是难过和不忍。她见过灭门的惨状,却从没见过这么多士兵,惨死在蛊虫之下。
赢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握紧了指尖的通脉针,眼底的犹豫,瞬间散去,只剩下坚定。
这蚀骨蛊祸,这背后的阴谋,他必须破。
哪怕这军营,是龙潭虎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葬身处,他也必须闯进去。
他抬步,朝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可他刚走了两步,伤兵营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无数士兵的惨叫声,还有活尸疯狂的嘶吼声,瞬间爆发出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不好了!伤兵营炸了!里面的蛊虫全跑出来了!被感染的将士,全尸变了!已经冲出来了!”
赢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个军营的蛊虫气息,在这一刻,瞬间暴涨。地底下的九曲蛊阵,已经被启动了。
而军营的最深处,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诡异的笑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赢玄,欢迎来到我的主场。这一次,我看你往哪里逃。”
掌心的幽渊印,瞬间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