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珏从景阳宫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驿馆,而是径直往城西去了。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借着月光依稀能辨认出“沈府”二字。
慕容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沈家旧宅。自从沈家姐妹嫁出去后,这座宅子就空了下来。只剩下几个老仆守着,看管着沈将军夫妇的牌位和旧物。
“殿下,”随从低声问,“要不要属下去叫门?”
慕容珏摇了摇头,自己跳下车。
他站在门前,抬头望着那块匾额。沈靖海的府邸,当年煊赫一时的镇国将军府,如今门庭冷落,连匾额上的金漆都剥落了大半。
他笑了一声,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花白的头发,佝偻着背,一双眼睛却还清亮。他上下打量了慕容珏一眼,目光里带着警惕。
“这位公子,找谁?”
慕容珏笑眯眯的。
“老人家,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找沈家的人。”
老仆的目光更警惕了。
“沈家的小姐们都嫁出去了,这里没有沈家的人。公子请回吧。”
他就要关门。慕容珏伸手抵住门板,力气不大,却让老仆关不上。
“老人家别急。”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想打听几件事。问完就走。”
老仆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慕容珏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片刻。
“公子想问什么?”
慕容珏把银子塞进他手里。
“沈家六位小姐,平日里可常回来?”
老仆攥着银子,犹豫了一下。
“大小姐偶尔回来,看看老爷夫人的牌位。其他几位小姐不常来。”
慕容珏点了点头。
“沈将军生前,可有什么故交旧部,时常来探望?”
老仆摇头。
“将军不在了,谁还来?这宅子空了几年了,也就是我们几个老东西守着。”
慕容珏又问了几句,老仆一一答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他问沈靖海生前可留了什么遗物,老仆说都在祠堂里供着,没有什么特别的。他问沈家姐妹嫁出去后可有往来,老仆说姐妹之间的事,他一个下人不知道。
慕容珏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
“老人家,你什么都没告诉我啊。”
老仆低着头,声音很平。
“公子,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你问我也没用。”
慕容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和方才不同,冷得像刀。
“老人家,你可知道我是谁?”
老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管公子是谁,这沈宅里没有公子想要的东西。公子请回吧。”
他转身要往回走。慕容珏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老人家,我还没问完呢。”
老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公子,我活了六十年,什么没见过?你手里那点银子,买不动我。你想打听沈家的事,找错人了。”
慕容珏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老仆佝偻的背影。
“老人家,你倒是忠心。”
老仆转过身,看着他。
“将军在世时,待我们不薄。小姐们出嫁了,还记挂着我们这些老东西,月月让人送银子来。我没什么本事,能做的,就是替她们守好这座宅子。”
他顿了顿。
“公子,不管你是谁,请回吧。”
慕容珏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点了点头,“我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老仆松了口气,正要关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过头,看见慕容珏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站在他面前。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寒意。
“老人家,你忠心,我佩服。”慕容珏的声音很轻,“可你不该跟我犟。”
他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刀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老仆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刀已经刺进了他的心口。
血涌出来,溅在慕容珏的衣袖上。
老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又抬起头,看着慕容珏。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不甘。
慕容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拔出刀,老仆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血从伤口涌出来,在青石板上慢慢洇开。
慕容珏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片刻。
“走吧。”他转过身,对随从说。
随从脸色发白,可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马车驶出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沈宅的门大敞着,月光照进来,照在福伯的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再也没有闭上。
消息传到陆府时,已是深夜。
沈清晏正在书房里看信。月夕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么了?”沈清晏放下信,看着她。
月夕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小姐……福伯……福伯他……”
沈清晏站起来。
“福伯怎么了?”
月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福伯被人杀了……就在沈宅……门房的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
她没有说完。沈清晏已经冲了出去。
陆砚卿在门口拦住她。
“清晏,夜深了,明日再去——”
“让开。”沈清晏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
陆砚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
他让开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沈清晏坐在车里,一言不发。月夕在旁边抹眼泪,想说什么,又不敢。
沈宅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守宅的几个老仆站在门口,脸色灰白,看见沈清晏下车,纷纷跪下来。
“大小姐……”
沈清晏没有说话,径直往里走。
福伯的尸体还躺在院子里,盖着一块白布。旁边站着京兆尹的人,正在问话。
沈清晏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白布。
福伯的眼睛还睁着。
她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