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机场,秦风站在出站口。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宋瑶瑶织的那条围巾,针脚不太匀,但暖和。
阳光从玻璃穹顶透进来,落在地上,亮得晃眼。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
脑子里忽然冒出昨天那通电话。
三叔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一口一个“亲侄子”,一口一个“一家人”。
说董事长,说投资,说政绩。说得多好听。
为他好?秦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真是搞笑。
他太了解这个三叔了。
见利忘义,铁公鸡,反复无常。小时候过年,三叔给的压岁钱从来都是最薄的,一张,十块。
二叔给五十,大姑给五十,他给十块。
给完了还要说一句“小孩子别乱花钱”。
秦大山从来没说过什么。
他妈背后嘀咕过几次,他听见了。
后来秦风长大了,工作了,三叔的态度变了。
打电话的次数多了,说话的语气亲了。
他考上公务员那年,三叔专门打了个电话来,说“小风有出息了,以后要多关照关照你弟弟”。
他弟弟,三叔的儿子,中专毕业,在老家混着。
他当时没接话。
三叔也没再提。
现在又来了。投资,政绩,帮他。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想走他的后门,门都没有。
“秦风!”一声呼唤打断了秦风的思绪。
抬起头。
宋瑶瑶从出口走出来,穿着那件浅灰色风衣,头发散着,拉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
看见秦风,眼睛亮了,步子快了,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近。
宋瑶瑶松开行李箱,一把抱住秦风的胳膊。
“走吧,回去了。”秦风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被她挽着。
两个人往外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在一起。
“累不累?”秦风问。
“不累。”宋瑶瑶摇摇头,侧过头看着他。
“你刚刚在想什么?都没发现我。”
秦风想了想,缓缓把昨天三叔打电话的事说了。
车开在机场高速上,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
秦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不大,很平静。
说三叔怎么打电话来,怎么套近乎,怎么说投资,怎么说政绩。
宋瑶瑶靠在椅背上,听着,没插话。
“瑶瑶,现在我才感受到权力的厉害。”
秦风顿了顿。“那些盯着你手里这点权力的人,无所不用其极。我三叔,年前就开始给我爸打电话,拉家常。我爸没理会,即使三叔是他亲弟弟。昨天三叔又给我打电话,说投资,说政绩。想想就觉得可笑。”
宋瑶瑶脸上没了笑容。“你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我不需要。这权力又不是我的,我有什么资格做决定?我又有什么能力去给他开后门?”秦风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别说他是我亲叔,还是没什么感情的叔叔。哪怕有感情,我也不会这样干。要想投资,就走正规渠道,公平公正地去找招商局。
如果他真的从招商局那边走,我还相信他是真心投资。但他从我这走,我敢肯定,这里面绝对有问题。”秦风看了宋瑶瑶一眼。
“你说,我会这么傻,为了他的利益去损害咱们县的利益吗?”
宋瑶瑶嘴角翘了一下。
她看着秦风,眼里有光。她刚才担心的,不是秦风会不会被他三叔说动。
她担心的是秦风会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做出错误的选择。
现在看来,她多虑了。
秦风和那些亲戚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淡。
其实秦风没和宋瑶瑶说过,他和那些亲戚不是没感情,是从来没亲过。
没有一起生活过,小时候就看见这些亲戚算计的嘴脸,长大了怎么能亲得起来?
“行了,不用多想。你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一切按规矩办。我就不信,谁还敢强迫你做不愿意干的事。”声音不大,但很霸气。
秦风嘴角翘了一下。
他其实根本不怕。谁来说都没用。但他没说。
感情生活不就是这样吗?给宋瑶瑶一点他需要的她的保护,这是一种叫做“被依靠”的成就感。
秦风握紧方向盘,继续开车。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晃眼。他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车子下了高速,进了比川县城。
街道两边的店铺还没开门,红灯笼还挂着,地上有鞭炮碎屑,红红的一片。
秦风把车停在宿舍楼下,帮宋瑶瑶把行李箱搬上去。
宋瑶瑶推开宿舍的门,看了一圈,干干净净的,和走的时候一样。
“我爸妈来住了几天,刚走。”秦风说。宋瑶瑶点头,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
秦风不知道的是,在他和宋瑶瑶返回比川县的路上,中水市那边,姜国祥把秦开涛叫到了办公室。
秦开涛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敲门进去。
姜国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握着笔。
看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开涛啊,坐。”秦开涛坐下,腰挺得很直。姜国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开涛啊,你也是公司老员工了。这些年一直干得不错。”
他顿了顿。“我准备把在比川县开的店,完全交给你。让你当总负责人。”秦开涛愣住了。
比川县?新店?总负责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姜国祥笑了笑。
“你回去准备一下,然后就过去。新店的选址、装修、人员招聘,都交给你。你要努力啊。这个工作从现在开始,就看你的了。”
秦开涛的心跳得厉害。
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在姜国祥的公司干了五年,从中水市一家分店的部门经理干起,一步步走到城北酒店经理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到头了。
没想到,姜国祥把比川县的新店交给他,让他当总负责人。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站起来,腰挺得笔直。“姜总放心,我一定会拿出十二分本事去做好的。”
姜国祥点头。“行。去吧。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秦开涛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拳,又松开。
快步下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手还在抖。
比川县,新店,总负责人。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选址,装修,招聘,培训。
一样一样,都得提前准备。
他发动车子,驶出总公司。
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姜国祥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秦开涛是秦风的亲叔叔。比川县的新店,是他送给秦风的一份大礼。
不收不行。
他嘴角翘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秦风不知道这些。他正坐在宿舍的沙发上,腿上盖着条毯子,看着宋瑶瑶收拾行李。
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鞋子一双一双摆进鞋柜,护肤品一瓶一瓶码在梳妆台上。
秦风看着她忙活,嘴角翘着。
宋瑶瑶收拾完,转过身,看着他。
“看什么?”
秦风笑了。“看你。”
宋瑶瑶白了他一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两人却不知道一场麻烦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