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岚竹正在田里忙活——
筒水车虽然做好了,但因为水泥才做出来没两天,引水渠还没完工,稻田里用水还比较麻烦。
程延旭从村里跑出来,说是土族来人了,只是神色里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曲岚竹随他到了村口。
这次是来赎人的,哪怕土族有着攀山涉水的本事,也不能再走之前潜入村子的路。
领头的女人叫做漓石,就是漓峰的母亲,也是土族的祭司。
她长着一张明艳大气的脸,肌肤不算白但意外的细腻,看上去还不到三十的模样。
可无论是气质还是眼神,都透着沉稳深邃的气质。
见到代表长山村出来的,也是一个女子,她并没有意外——
土族的女子地位并不低。
但让她警惕地是,曲岚竹看上去年岁特别小,而这样年岁的小姑娘能做这么大的主,就证明她很有本事。
至少,漓石并不会因此轻敌。
果然,曲岚竹的态度很强硬。
“贵寨的人回去应当将事情说清楚了?”
“既然准备赎人,我们要的东西,你们带来了吗?”
漓石其实听得懂大澧的官话,不过她并没有表露,等两个老头翻译一遍,她才说着土话:“你们要看东西,那也该让我看看我的儿子和族中勇士们是否安全吧?”
土族那么多村寨,虽一般都离的挺远,可也不是全无摩擦。
所以争斗的事情也不少,漓石也没觉得为了活下去,就去抢别人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这个世界,软弱的人都活不下去。
而漓峰外出遇险,却还有赎回来的机会,虽是出乎她的意料,且要的东西也多的很,她最终还是做主来了。
——作为祭司,她得为全族考虑。
只是,那毕竟是她的亲儿子。
这次的事情,她甚至没敢告诉头人,也就是她的父亲。
漓石心底想些什么,面上没有一点表露,曲岚竹看到的就是一个强大沉稳、智珠在握的女人。
让她都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心思对待。
同时,让人将霍大夫带来,草药的成色还需要他来检验。
崔折寒和曲鹤锦听了消息,也随之赶来。
面对漓石,他们也无轻视,不过却也没急着探听、交谈,只听着曲岚竹的决断。
漓石带来了八筐草药,在分量上来说,还多出一部分。
然而只揭开一看,曲岚竹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漓石祭司,这若是用新鲜的草药,这分量可就不对了。”
漓石丝毫不慌的回道:“曲姑娘,我土族的药草炮制与你们大澧的也是有区别的。”
“你们虽有了炮制的麻烦,却也能按需制药。”
“哦?这么说,漓石祭司还是好意?”曲岚竹微微眯了眯眼,这话纵然是真的,难道就能抹除她们钻空子的事实了吗?
“那不知我们好意相邀,漓石祭司不知是否愿意留下做客?或者让少族长再多留几日也好。”
“听说贵寨遭难,粮食欠缺,少族长留下,还能给贵寨省些粮食。”
漓石早就看清漓峰脸色了,没受什么责打,但蔫蔫的、一脸菜色,这里的日子哪里又是好过的?
“曲姑娘,我自然知道炮制药材会有损耗,只是你刚才也说了,我寨中遇灾,原有的草药损失惨重。”
留下的那些,也要紧着寨中的族民们使用。
这些草药还是这两天抓紧采的,要不是他们对大山熟悉,还真的没办法几天之内弄到这么多——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曲岚竹她们开口要的,也并不是特别稀有的草药。
霍悬之和霍樾两人已经检查完了。
土族出动的都是经验十足的采药人,药材的品相都很不错,年份也足。
但就如曲岚竹所说,新鲜的和炮制过的,分量上可差的不少。
——即便之前说过可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但对外时,还是不能轻易松口的。
漓石却没惦记着“还价”,因为土族争斗时,都只要实打实的好处。
赢家直接在输家的家里抢,如入无人之境。
曲岚竹这样的,漓石也是第一次见,但如她夫君所说,大澧人都是如此的。
——大澧人不太能进深山是事实,如果漓峰不在她们手上,这场“仗”的成败,她们完全可以不认的。
漓石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块布巾抱着的东西。
可见她虽然没有准备“坐地还钱”,但如果一开始曲岚竹就比较好说话,这东西她也就省的拿出来了。
布巾掀开,里面是一颗二十年左右的山参——
这东西就算是炮制方法有些不同,却改变不了它是能吊命的东西的事实。
别看那些影视剧里开口闭口就是什么百年山参、千年山参的,实际上哪能那么多那等年份的。
即便是有的,寻常也吃不住那等药力的。
一株二十年的山参,就让霍悬之眉眼见喜了。
他接过来细细检查,又趁机指点霍樾,心底甚至分析起这山参的炮制手段,与自家的有什么差异。
“曲姑娘,便以这株山参贴补差价可否?”
“也与姑娘说实话,这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漓石这时又有一种耍赖皮的架势,顶着那样的一张脸做这种事情,倒是让曲岚竹怪无奈的。
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曲岚竹看向霍悬之,确认药材的品质都不错,这才表现的不甘不愿地点了头。
“那我们也就不留少族长了,毕竟,我们也受了灾,养这么多人也挺艰难的。”
曲岚竹这么说,但是俩大爷一时不知该怎么翻译表达她的话外之音,最后只好说“走好”、“走好”。
漓石听得懂大澧话,但大澧话同样的词语也能表达相反的意思,她只能听出这段话有些奇怪的地方。
她想,回去原样学给夫君听,让他帮自己分析分析。
漓峰有很多话要说,可刚到母亲身边,他就被漓石横了一眼。
积威已久的一眼,让漓峰一瞬间萎靡,只能遗憾地、频频回头看曲岚竹的方向。
怎么就不能把曲岚竹一并带走呢?
带曲岚竹一起走,要给多少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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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土族给的草药不能立马用,也不是整个方子上草药都集齐了,但不论是程延旭还是霍悬之,都挺开心。
总归是有希望了,而且意外的是程延康的状况现在还不错。
当然,漓峰他们摸进长山村里来的事情,也要得到重视。
“周遭都遭了灾,也不知道除了漓石那一族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我们的消息渠道还是太少了。”
曲岚竹心里盘算着若是漓石她们有意接触的话,自己或许能答应,口中则是吩咐程延旭做事。
作为第一个被她打服的小队长,他力排其他两个小队长的反对意见,坚持留在了村里。
“程延旭,你组织人手,每两个人为一组,每晚安排轮班巡逻。”
“采石队那边情况如果允许,就带人回来先以村中安全和开荒为主吧。”
采石队那边到底都是男子,有把子力气,回来同一训练一番的话,应该是能够自保的。
程延旭张了张嘴,曲岚竹没有那么多药控制那些人,要是给他们都吃饱、锻炼,配备上武器,那官差的人数就不足以压制他们了。
曲岚竹当然看得出他的意思。
【不得不说的是,精力十足的男人确实是会比老弱妇孺会找事儿的多。】
特别这些男人里还有看她不爽的曲家人在,谁知道他们又会闹什么幺蛾子?
【我是不是得先把他们处理了?】
曲岚竹虽然动了这样的念头,可转瞬精力就被正事占据——
前往采石山的上山小道走到一半,再转个弯,走上不到百米的距离,就能看到一条潺潺溪水。
长山村田地的用水基本都从这里来。
以前都是挑水,因为哪怕是挖了渠,水也大多渗入了土地之中。
“下雨的时候,这水倒是淌的哗啦啦的,可问题是都下那么大的雨了,田地里的水不但够了,还多了。”
“这种田啊,是真纯看老天的脸色过活。”
一群人凑在田间地头,却并不干活,而是看那条曲岚竹让砌的所谓水泥水渠。
他们之中哪怕就有人参与了砌渠,可心底也没什么把握。
这时候,他们都顾不上身边是官差还是住户,都紧张地看着阴干了一夜的水渠。
摸起来都是硬邦邦的,不怎么光滑。
这时,一道高亢的叫喊声传来:“水来了、水来了。”
还有人听岔了,问了一句“谁来了”,但也就这一句话的功夫,水渠之中就奔涌来了水花——
小溪的水不算少,但供这么长的水渠却有些难。
所以曲岚竹自决定修水渠之后,就让人在溪流旁,找了地势落差合适的地方,挖了个小池塘,架起筒水车。
一是蓄水,二也是方便做个水闸,以免水大了到时再将田地冲坏了。
“这水真清凉。”
“真的一点没有漏水啊,你看这边上的土层还是干的。”
有人不信这水渠不漏水,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将渠边上的土层都扒拉开了一些。
周遭的人看过惊奇,赶忙手脚交流的将土掩盖回去。
嘴里骂道:“遭瘟的,你也不怕把渠挖坏了。”
曲岚竹来时,看到的就是众人闹哄哄、但一个个都神情激动的样子。
而看到她,众人又骤然安静了下来。
“嗯?你们这样,搞的我像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曲岚竹这话原是开玩笑,却没想到对面的住户一个个都尴尬的笑了起来。
【奇奇怪怪的。】
曲岚竹心中腹诽,只是也不想再这事儿上费心思。
却不想回家之后,看到的是气鼓鼓的曲芸曦,甚至脸上带着一点擦伤,头发也是刚重新梳理的。
“这是怎么了?”
曲芸曦倒是没有隐瞒,磨着牙道:“还不是曲芸淇那个讨人嫌的。”
“我跟她打了一架。”
她摸了摸有点疼的脸颊,但是想到曲芸淇挨了她更多下,她就觉得畅快——
以往的她端着世家小姐的架子,哪能这么粗鲁?
但不得不说,比以前气急了只能在自己小院里砸东西痛快多了。
曲岚竹当然得问一句曲芸淇又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曲芸曦这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道:“阿姐,你都不觉得是我不好吗?”
以前遇上类似的事情,不论是父亲还是祖母,都只会叫她不要失了大家风范,失了嫡女气度。
“甚至还会说,说,我到底是侯府的嫡小姐,与那等子人计较什么,凭白低了身份。”
曲芸曦那时听从教诲,哪怕不痛快也只能忍着。
现在说起来,更觉得这话不对,可她一时又不知道怎么不对。
曲岚竹道:“不与人计较确实是大度,是良好品格。”
“可这份品格我有是我的素质,而不是你招惹我之后,用来自保的保命符。”
“这品格既然是我有,那自然是我想要不计较便不计较,想计较便计较。”
“与‘将小命寄托于对方的善良’一个意思。”
曲芸曦以往所受到的教诲,都是一段段的“之乎者也”,第一回听曲岚竹这种说话,简单直白又直击要害。
对方既然来招惹了自己,那怎么处置,不得根据她的心情?
怎么还能奢求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那不是大度,那是软弱可欺。”
“对了,曲芸淇又闹什么了?”曲岚竹问,能气的曲芸曦大打出手,想来不是小事儿。
然而曲芸曦正心绪激荡着,一听这话,豪迈地一摆手,道:“没事儿,我已经解决了。”
“阿姐不用操心,她还不消停的话,我还治她。”
今儿她的弹子是没冲着曲芸淇的眼睛去,但全冲她的关节去了,只怕曲芸淇要在家里躺好几天。
曲岚竹倒是有心再问两句,结果罗青匆匆跑来,说村口又来人了。
“他闹着非要见您,程头已经快拦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