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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漂流者

    一

    一九七五年六月,纽约。

    詹姆斯·克莱尔把自己关在暗房里已经三天了。

    红色的安全灯下,他一张一张地冲洗那些从越南带回来的胶卷。林卫国的胶卷。那些他在最后时刻拍下的照片——西贡的混乱,美国大使馆前的绝望,那些没能登上直升机的人的脸。

    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像死人从水里浮上来。

    詹姆斯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很久。那是一张林卫国拍的照片,拍的是一个越南小女孩,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站在孤儿院的院子里。照片背面有林卫国的字迹:

    “岘港,一九七四年。梅,四岁。她的布娃娃和我的一样。”

    他把照片放在一边,继续冲洗下一张。

    下一张,是林卫国自己。詹姆斯拍的。那天在顺化,他们躲在一条巷子里,林卫国举着相机,对着前面的战斗。他的侧脸很专注,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

    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林卫国拍照。

    三天后,林卫国就消失在岘港了。

    二

    詹姆斯从暗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公寓里很乱,到处是照片、底片、笔记。那个林卫国交给他的箱子,就放在墙角。箱子里装着四代人的记忆——林墨卿的笔记本,林慕青的照片,林晚的信,林卫国的底片。

    他走过去,打开箱子,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页。

    一百多年了。

    从普法战争到越南战争,从巴黎到西贡。四代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人记住。

    他把箱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纽约的夜景,灯火通明,和西贡完全是两个世界。但他知道,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记忆,都在这个箱子里。

    等着有人继续。

    三

    第二天早上,詹姆斯接到一个电话。

    “詹姆斯,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愣住了。那是他父亲的老朋友,卡帕的同事,乔治·罗杰。玛格南图片社的创始人之一。

    “乔治?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玛格南有眼睛,”乔治说,“你一到纽约,我们就知道了。”

    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见你,”乔治说,“有些事情,该告诉你了。”

    四

    那天下午,詹姆斯去了乔治的公寓。

    八十七岁的乔治,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但眼睛还是很亮。他看见詹姆斯,笑了。

    “你长大了,”他说,“最后一次见你,你才二十岁。”

    詹姆斯在他对面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治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

    詹姆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

    “你父亲的,”乔治说,“托马斯·克莱尔。一九三八年,在西班牙,他死之前交给我的。”

    詹姆斯接过那枚徽章,握在手心里。徽章很凉,但他的心很热。

    “他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乔治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他说,‘把这个交给詹姆斯。告诉他,继续拍。’”

    詹姆斯低下头,看着那枚徽章。他想起父亲的样子,想起父亲每次从战场回来时的那张脸——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他拍了三十年,”乔治说,“从凡尔登到西班牙,从中国到太平洋。他拍够了。”

    詹姆斯没有说话。

    “你爷爷威廉,也是记者,”乔治继续说,“你太爷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家,三代人了。现在加上你,四代。”

    詹姆斯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乔治笑了:“因为我认识你爷爷。一九一八年,凡尔登。他和你爷爷林墨卿在一起。两个老头,站在战壕里,一个写,一个拍。”

    詹姆斯愣住了。

    他想起林卫国说的话:“我太爷爷和你爷爷,是好朋友。”

    是真的。

    五

    那天晚上,詹姆斯回到家,打开林卫国的箱子,把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

    他找到林墨卿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字是中文的,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重量。每一页,都是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死去的人。

    他找到林慕青的照片,那些在卢沟桥拍的,在重庆拍的,在延安拍的。那些人的脸,那些眼睛,那些正在消失的生命。

    他找到林晚的信,那些从上海寄来的,从朝鲜寄来的,从北京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是一颗心,一个牵挂,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思念。

    他找到林卫国的底片,那些在奠边府拍的,在顺化拍的,在西贡拍的。那些照片里,有战争,有死亡,有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最后,他找到了那台莱卡相机。

    林卫国交给他的那台。托马斯送给林晚的那台。卡帕用过的那台。一百多年的记忆,都在这台相机里。

    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窗外,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像心跳。

    像那些死去的人,还在跳着的心。

    六

    一九七五年七月,詹姆斯去了柬埔寨。

    乔治告诉他,那里正在发生一些事,一些不该发生的事。红色高棉打进了金边,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只有他往里走。

    他坐一架破旧的飞机到曼谷,然后搭一辆运货的卡车到边境。边境线上挤满了难民,拖家带口,背着全部家当,往泰国这边跑。他逆着人群,往柬埔寨那边走。

    一个难民拉住他的胳膊:“你疯了?那边在杀人!”

    詹姆斯摇摇头,挣脱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天,他到了金边。

    那是一座空城。

    街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商店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还在,但人不见了。学校、医院、寺庙,全都空着。偶尔能看见几具尸体,躺在路边,已经开始腐烂。

    詹姆斯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快门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像死人的心跳。

    他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但他知道,他们会需要有人记住。

    七

    在金边待了三天后,詹姆斯去了乡下。

    越往乡下走,看见的东西越可怕。那些村庄,那些稻田,那些曾经有人在的地方,现在都空了。偶尔能看见几个人,穿着黑衣,戴着红巾,手里拿着枪。看见他,他们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他知道那是红色高棉的士兵。他们要把柬埔寨变成一个全新的国家,一个没有城市、没有钱、没有知识、没有一切他们不想要的东西的国家。

    那些他们不想要的东西里,包括人。

    他继续走,继续拍。他拍那些空荡荡的村庄,拍那些被赶出城市的难民,拍那些在路边死去的人。他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胶卷全部用完。

    有一天,他在一条小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西方人,三十多岁,满脸胡茬,衣服破破烂烂,但手里拿着一台相机。他看见詹姆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记者?”

    詹姆斯点点头。

    那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叫西德尼·尚伯格,《纽约时报》的。”

    詹姆斯握住他的手:“詹姆斯·克莱尔,玛格南。”

    两个人站在那条小路上,看着四周空荡荡的田野。

    “你拍了什么?”尚伯格问。

    “什么都拍,”詹姆斯说,“死的,活的,快要死的。”

    尚伯格点点头:“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吗?他们在杀人。杀所有人。知识分子、医生、老师、工程师、甚至戴眼镜的人。他们说这些人不该存在。”

    詹姆斯没有说话。

    “我们要把这些拍下来,”尚伯格说,“让全世界知道。”

    八

    一九七五年底,詹姆斯回到美国。

    他把在柬埔寨拍的照片冲洗出来,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空荡荡的村庄,那些被赶出城市的难民,那些死在路边的人。每一张,都是一座墓碑。

    他把照片寄给玛格南,寄给《生活》杂志,寄给所有能发表的地方。但没有人愿意发表。编辑们说,太血腥了,太可怕了,读者不想看。

    “读者想看什么?”詹姆斯问。

    “想看英雄,”编辑说,“想看战争是怎么打赢的,不是怎么死人的。”

    詹姆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些照片收起来,放进林卫国的箱子里。

    那个箱子,越来越满了。

    九

    一九七六年,詹姆斯去了黎巴嫩。

    那一年,贝鲁特变成了战场。基督徒和穆斯林在互相屠杀,街上到处是尸体,到处是废墟。他住在西区的一家小旅馆里,每天出去拍照,每天回来冲洗。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越南女人,三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大。她手里拿着一台相机,正在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子。

    詹姆斯看着她,愣住了。

    那个侧脸,那种专注的样子,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走过去,用英语问:“你是记者?”

    那女人回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叫阮氏梅,”她说,“越南来的。”

    詹姆斯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你认识林卫国吗?”

    那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认识他?”

    十

    他们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馆坐下。

    梅告诉他,一九七五年四月,岘港解放的那一天,她被人从孤儿院带走了。带她走的是一个柬埔寨人,说她父亲托他来接她。她跟着那个人,坐船到了柬埔寨,在一个村庄里住了几个月。后来红色高棉来了,村庄被毁,她逃了出来,一路跑到泰国。

    “你怎么活下来的?”詹姆斯问。

    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布娃娃。”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布娃娃。很破旧了,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一个中国记者给我的,”她说,“他叫林卫国。他说,他会回来找我。”

    詹姆斯看着那个布娃娃,眼眶湿了。

    那是林卫国的布娃娃。他太爷爷传下来的,跟了一百多年的那个。

    “他在哪?”梅问。

    詹姆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西贡解放那天,他去找你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梅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娃娃,看了很久。

    “他会回来的,”她轻声说,“他答应过的。”

    十一

    那天晚上,詹姆斯给梅讲了林卫国的故事。

    讲他怎么从上海到越南,怎么去奠边府找卡帕,怎么在顺化拍那张枪决的照片,怎么在西贡最后时刻把相机交给他。

    “他说过一句话,”詹姆斯说,“他说,只要还有人记得,死人就不会消失。”

    梅听着,没有插话。

    讲完之后,詹姆斯从包里拿出那台莱卡相机,递给梅。

    “这是他留给我的,”他说,“现在给你。”

    梅接过那台相机,手在发抖。相机很重,沉甸甸的,像装着一个人的命。

    “我不会用。”她说。

    “你会学会的,”詹姆斯说,“你是他找到的人。”

    梅把相机抱在怀里,和那个布娃娃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都是林卫国留给她的。

    十二

    一九七七年,梅去了法国。

    她在巴黎的一家报社找到了工作,当摄影记者。那台莱卡相机,她一直带着。每天拍照,每天冲洗,每天看着那些照片。

    有一天,她在报社的资料室里翻旧报纸,翻到了一份一九七五年的《生活》杂志。封面上,是那张著名的照片——顺化的枪决。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下面的署名是:林卫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我找到你了,”她轻声说。

    十三

    一九七八年,詹姆斯去了非洲。

    那一年,比夫拉战争已经结束了,但还有别的战争在打。罗德西亚,乌干达,埃塞俄比亚。他在那些地方待了两年,拍了一堆照片,寄回玛格南。有些发表了,有些没有。

    一九八〇年,他回到纽约。

    公寓里积满了灰尘,但那个箱子还在。他打开箱子,把这两年的照片放进去。箱子越来越满,快要装不下了。

    他坐在箱子旁边,看着那些发黄的笔记本和照片。

    一百一十年了。

    从普法战争到非洲丛林,从巴黎到西贡。五代人了。

    还会有人继续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真的消失。

    十四

    一九八一年,梅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泰国寄来的,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信的内容,让她坐不住了。

    “阮氏梅女士:

    我是泰国边境的难民救助人员。我们这里有一个老人,说自己认识你。他说他叫林卫国,是中国记者。他的身体很差,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想见你。

    请尽快来。

    阿努蓬”

    梅捧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林卫国。他还活着。

    她抓起相机和布娃娃,冲出报社,直奔机场。

    十五

    三天后,梅到达泰国边境的那个难民营。

    那是一片临时搭起的棚屋,挤满了从柬埔寨逃出来的人。到处都是孩子,到处都是老人,到处都是那些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眼睛。

    阿努蓬在门口等她。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泰国人,瘦瘦的,很黑,说话很快。

    “他在这里,”他说,“我带你去。”

    他们穿过一排排棚屋,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那间棚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

    梅走过去,站在床边。

    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全白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卫国?”

    那个人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你来了。”

    十六

    梅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卫国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那天他去岘港,走了三天,到了孤儿院的时候,梅已经不在了。他问了很多人,有人说她被一个柬埔寨人带走了。他追到柬埔寨,追了几个月,一直追到红色高棉的地盘。然后他被抓了,关在一个劳改营里,关了四年。

    “四年?”梅的眼睛红了。

    “四年,”林卫国说,“种地,修路,挨打,看别人死。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但后来泰国打过来了,柬埔寨乱了,我跑出来了。”

    梅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林卫国看着她,慢慢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那个布娃娃。

    “你还留着,”他说,“真好。”

    梅也拿出自己的那个。两个布娃娃,一模一样,并排放在床上。

    “太爷爷的,”林卫国说,“传了五代。你一个,我一个。”

    他看着那两个布娃娃,笑了。

    “它们……又在一起了。”

    十七

    梅在难民营里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每天陪林卫国说话,每天给他做饭,每天帮他擦洗身体。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但精神很好,总是让她讲这些年的经历。

    她讲她怎么逃出柬埔寨,怎么在泰国流浪,怎么去法国,怎么当记者。她讲她用那台莱卡相机拍的那些照片,讲她第一次看见顺化那张照片时的感觉。

    林卫国听着,一直笑着。

    有一天,他突然说:“梅,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林卫国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台莱卡相机——詹姆斯还给他的那台。他把相机递给梅。

    “你拿着,”他说,“这是托马斯的,卡帕的,我妈妈的,我的。现在给你。”

    梅愣住了:“我……”

    “你会拍,”林卫国说,“你拍得很好。比我还好。”

    梅接过相机,手在发抖。

    “还有这个,”林卫国拿出那枚镂空的镜头徽章,“我外婆的,我妈妈的,我的。也给你。”

    梅把徽章握在手心里,很凉,但很重。

    “梅,”林卫国说,“你愿意吗?愿意替我们继续拍吗?”

    梅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我愿意。”

    十八

    一九八一年八月的一个早晨,林卫国走了。

    梅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很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枕头旁边放着那两个布娃娃,并排放在一起。

    她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哭了很久。

    阿努蓬在外面等着。他帮梅处理后事,找了一个地方,把林卫国埋了。

    墓很简单,只有一块木头,上面刻着几个字:

    “林卫国,一九三五—一九八一,记者。”

    记者。

    就这两个字。

    梅站在墓前,手里握着那台莱卡相机。

    “卫国,”她轻声说,“你回家吧。去找你太爷爷,找你外婆,找你妈妈。告诉他们,我替你记着。”

    她举起相机,对着那座墓,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像心跳。

    像林卫国的心跳,还在她心里跳着。

    十九

    一九八一年九月,梅回到巴黎。

    她带回了两样东西:那台莱卡相机,那枚镂空镜头徽章,还有两个布娃娃。

    她把它们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给詹姆斯写了一封信:

    “詹姆斯:

    卫国走了。我把他葬在泰国边境的一个小山上,面朝东方。他说,那是他家的方向。

    他把他的一切都留给了我。相机,徽章,布娃娃。还有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记忆。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但我会试。

    我会继续拍,继续记。像他一样,像他太爷爷一样,像你们所有人一样。

    梅”

    她把信寄出去,然后打开相机,换上新的胶卷。

    窗外,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二十

    一九八二年,梅去了贝鲁特。

    那一年,黎巴嫩战争还在打。她住在一家小旅馆里,每天出去拍照,每天回来冲洗。那台莱卡相机,她一直带着,就像林卫国还在身边。

    有一天,她在街上遇到了詹姆斯。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但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么亮。

    “梅!”

    “詹姆斯!”

    他们站在废墟中间,抱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詹姆斯问。

    “来拍照,”梅说,“像你们一样。”

    詹姆斯看着她,笑了。

    “好,”他说,“我们一起拍。”

    【第十二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西德尼·尚伯格(美国,《纽约时报》记者)在柬埔寨与詹姆斯相遇

    罗伯特·卡帕(美国)通过莱卡相机和徽章传承

    托马斯·克莱尔(虚构,融合海明威等)通过乔治·罗杰的讲述和徽章传承

    越南战争后的难民记者群像梅的经历

    柬埔寨红色高棉时期的记者詹姆斯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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