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夏末的暑气在做最后的、不甘的挣扎,但空气里已然掺进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秋天的爽利。火车站和高铁站人流如织,洋溢着开学的喧嚣与离别的絮语。
高铁站进站口前,蔡景琛拉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谢云舒的手。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搭配浅色休闲裤,清爽干净,脸上是惯常的温润笑意,只是眼底藏着浓浓的不舍。
“就送到这儿吧,里面人多。”蔡景琛侧过身,替谢云舒挡开一点拥挤的人流,声音温和。
谢云舒今天穿了件米白色T恤和高腰牛仔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却掩不住眼底淡淡的倦色和此刻清晰的不安。她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回握着他,力道有些紧。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课程别太拼,按时吃饭,记得……”她顿了顿,似乎想说的叮嘱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我都记得。”蔡景琛笑着接过话头,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拂开她颊边被微风撩起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你也是,别总熬夜,云龙城的事能放就放,别太累。我下个月国庆就回来,很快的。”
“嗯。”谢云舒应着,看着他清澈眼眸里自己的倒影,心头那点因为哥哥近来行踪诡秘、语气愈发暴躁而生出的烦闷,似乎被冲淡了些许。她往前微微倾身,蔡景琛默契地低下头,让她在自己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短暂,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依恋。
“一路平安,阿琛。”
“等我回来,云舒。”
广播开始催促前往G市的旅客检票进站。蔡景琛松开手,提起行李箱,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转身,汇入涌动的人潮。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到谢云舒还站在原地,对他挥着手,身影在熙攘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他也用力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回去吧”,这才彻底转身,消失在闸机之后。
谢云舒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才缓缓放下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轻轻吐了口气,将心头那莫名的空落和不安压下,转身,朝着与热闹喧嚣的进站口截然相反的、略显冷清的出站口方向走去。哥哥谢云司昨晚又打了个没头没脑的电话,语气亢奋又阴郁,只说了句“最近别找我,有事”,就匆匆挂了。她需要去城西那边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确认一下那片熟悉的、却越来越让她心悸的混乱地带,是否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与此同时,G市CBD核心区,一栋崭新的玻璃幕墙摩天大楼下,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崭新的红毯从大楼门口一直铺到路边,两侧摆放着庆贺的花篮,从知名的游戏公司、互联网大厂,到G市本地的商会、合作伙伴,乃至一些政府部门的贺联都赫然在列。巨大的背景板上,“YC科技乔迁庆典暨《巅峰》项目启动仪式”的字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着正装或商务休闲装的人们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点心的甜香,以及一种属于成功与野心的、微沸的气息。
梁亿辰站在大楼一层挑高近十米的恢弘大厅中央,被前来道贺的人群簇拥着。他今天穿了一身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短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冷峻的眉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维持着基本的、得体的礼节性微笑,眼神沉静,偶尔与重要的来宾握手、寒暄,言简意赅,却自有分量。林妙月安静地陪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一身得体的浅蓝色小礼服裙,长发微卷,妆容精致淡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抢风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她偶尔会低声提醒梁亿辰一两位不太熟悉的来宾的身份,或是在他需要暂时离开时,自然地接过话题,与客人周旋。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梁亿辰趁着与一位投资人碰杯的间隙,侧身看了一眼。是“Super”群里的信息。
李阳光 15:34:嚯!辰总,这排场!气派!祝YC科技乔迁大吉,业务蒸蒸日上,早日登顶!
刘尧特 15:34:恭喜大哥公司乔迁。场地坐标与风水初步数据已记录,显示能量流动通畅,利于创新与决策。祝顺利。」
蔡景琛 15:45:大哥,恭喜!新总部太棒了!我刚到学校安顿好,周末就和特哥过去参观学习!
梁亿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指尖快速敲击回复。
梁亿辰 15:48:谢谢。场面而已。周末过来,带你们看看。
李阳光 15:50:我最近接了个政府的文旅宣传大项目,正在攻坚期,焦头烂额,实在抽不开身。等忙完这阵,一定去G市叨扰辰总,到时候可得把最好的会议室留给我啊!
梁亿辰 15:52:随时。先忙你的。
蔡景琛 15:55:光哥加油!
刘尧特 15:56:政府项目口碑效应对品牌长期价值提升权重较高,值得投入。
简短交流后,梁亿辰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投入眼前的应酬。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欣赏的、探究的、羡慕的、甚至是不加掩饰的嫉妒与评估。YC科技从S市一个初创团队,凭借《破晓》一鸣惊人,短短时间便扩张至百人规模,携巨资新作《巅峰》高调进驻G市CBD,这在业内无疑是一次极具象征意义的“迁都”,宣告着一个新势力的强势崛起,也意味着游戏行业乃至更广泛的互联网疆域,又多了一位不容小觑的年轻“王侯”。
庆典持续到傍晚才渐近尾声。送走最后几位重要客人,梁亿辰脸上的公式化笑容缓缓敛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林妙月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累了吧?”她声音轻柔。
“还好。”梁亿辰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温度让他精神稍振。他抬眼,看向大厅另一侧,陈锐正在和几位技术骨干交代后续的搬家细节,一切井井有条。“这边交给陈锐。妙月,你先回酒店休息。我接下来几天,要去看看梁家在这边的产业。”
林妙月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好。那你别太赶,注意休息。有事给我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梁亿辰的行程排得密不透风。他没有带YC科技的任何人,只让家里安排了一个沉默稳重的老司机和一个对G市梁家企业了如指掌的助理陪同。
考察是低调而高效的。他去了梁家控股的几家贸易公司,看了仓储物流中心,巡视了早年投资的几处商业地产。每到一处,他话都不多,只是静静地看,听负责人汇报,偶尔提问,问题往往直指要害——资金周转率、客户稳定性、潜在风险点、与当地各方关系的维系情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让一些心存侥幸或试图敷衍的负责人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汇报得越发详细谨慎。
他看到了梁家在这座省会城市扎根数十年的深厚积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稳定可靠的现金流、以及在一些传统行业里难以撼动的地位。但也看到了沉疴——部分产业模式陈旧,管理层思维固化,面对新兴市场的冲击反应迟缓,甚至有个别业务线存在明显的管理漏洞和利益输送嫌疑。
这些,他都只是记在心里,没有当场发作。他知道,自己初来乍到,羽翼未丰,整顿需要时机,更需要力量。
考察的最后一站,是位于G市老城区边缘的一个中型建材市场。这是梁家早年发家的产业之一,如今已显老旧,但地段不错,是梁家三爷梁镇昌主要打理的地盘。
车刚在市场外停稳,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花哨Polo衫、梳着油亮背头的男人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流气的手下。
“哎哟!亿辰!可算把你盼来了!”梁镇昌嗓门洪亮,带着一股江湖气,伸手想表示亲近,或许改为拍拍手臂或虚扶一下,更符合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架势。“YC科技搞那么大场面,三爷爷在电视上都看到了!咱们老梁家,就属你最有本事!”
梁亿辰称呼了一声:“三爷爷。”语气平淡,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三爷。这就是爷爷电话里提过的、有点“小麻烦”的弟弟。梁镇昌面容与梁镇舟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那份沉凝与威严,多了几分圆滑和浮躁。
梁亿辰一边走,一边目光扫过市场内部。摊位规划有些杂乱,卫生状况一般,顾客不多,一些商户看到梁镇昌,表情有些微妙,迅速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来到市场角落一间装修得格外豪华、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办公室,梁镇昌屏退手下,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给梁亿辰倒了杯茶,自己也点上一支烟。
“亿辰啊,你爷爷……都跟你说了吧?”梁镇昌吐了口烟圈,压低声音。
“爷爷只说,您这边项目上,遇到点小麻烦,有人觊觎。让我有空多关注。”梁亿辰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小麻烦?”梁镇昌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老爷子那是怕你担心!这他妈能叫小麻烦?”他往前凑了凑,身上浓重的烟味和香水味混合着传来,“是有人看上了咱家这块地!”他手指用力点了点地面,“就这建材市场,连着后面那片旧仓库!有人想搞整体开发,建什么商业综合体,出价倒是挺高,可那点钱,够干嘛的?分明是欺负你三叔我没见过世面!”
梁亿辰眼神微动:“对方什么来头?”
“来头?”梁镇昌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明面上是家叫‘鼎晟’的房地产公司,注册没多久,但资金雄厚得很。我打听过了,背后……水很深,跟市里几个衙门口,走得特别近。他们找了我几次,软的硬的都来过。我说这地是我大哥当年拼了命抢下来的,是梁家的根,不能卖。他们就……”
“就怎么样?”梁亿辰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但室内温度仿佛低了几度。
“就使绊子呗!”梁镇昌有些烦躁地掐灭烟头,“工商、消防、税务,隔三差五来找事。市场里几个老租户,也被他们的人威胁,要搬走。最近更邪乎,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他说着,下意识地往窗外瞟了一眼,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梁亿辰将他所有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爷爷说“暗中已派人盯着”,看来情况比三爷说的可能还要麻烦。对方不仅是觊觎土地,手段也在升级,从“找麻烦”向“人身威胁”试探。而三爷的反应,除了愤怒,似乎还有些别的、隐藏的慌乱。
“地契和相关文件,都在您手里?”梁亿辰问。
“在,当然在!锁在保险柜,谁也别想动!”梁镇昌拍着胸脯。
“嗯。”梁亿辰点点头,站起身,“三爷爷,这事我知道了。地是梁家的,谁也拿不走。您最近出入小心些,有什么异常,及时联系我,或者直接告诉爷爷那边的人。对方再来纠缠,直接报警,保留证据。”
“报警?有用吗?”梁镇昌嘟囔一句,但还是点点头,“行,大侄子,有你这句话,三爷爷心里踏实点。你刚来G市,事业也忙,这边的事……唉,总之你多费心。”
离开建材市场,坐回车上。梁亿辰闭目靠在椅背上,脑海中飞速整合着这几天看到、听到的信息。YC科技开局顺利,但树大招风。梁家在G市的产业,表面稳固,内里已有蚁穴。三爷这边,所谓的“小麻烦”,恐怕是个已经开始冒烟的炸药包,而对手“鼎晟”及其背后的保护伞,显然来者不善,手段下作。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妙月发来的信息,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粤菜馆。
梁亿辰看着那行字,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回复:「好,地址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