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一合上,外头的风声便被隔去了大半。
青杏扶着沈昭宁坐到榻边时,手还在发抖。低头一看,果然见她肩侧那片深色又重了几分,顿时眼眶一红:
“小姐,您先别动……”
沈昭宁点了点头,脸色白得厉害,却没出声。
沈崇远站在榻前,脸色沉得吓人。
方才在院中,他还能压着怒气。如今看她伤成这样,胸口那股火反倒越烧越旺。
“府医呢?”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府医提着药箱进来,一见屋里情形,脸色也变了,忙上前行礼:
“二老太爷,小姐——”
“少废话,先看伤。”
沈崇远一句压下去,老府医连忙应声,上前查看。
伤口一揭开,青杏便低低抽了口凉气。
先前本就裂过一次,如今又被扯开,血虽不算涌得厉害,可那道口子看着仍叫人心惊。府医不敢耽搁,净了伤口,重新敷药包扎。
等重新包好,府医才退开半步,低声道:
“小姐这伤原就未好全,如今又裂开了。这几日务必要静养,万不可再扯动,不然只怕更难收口。”
沈崇远沉声道:
“你先下去开方子。”
老府医忙应声退下。
青杏也想跟着去煎药,可刚转身,沈崇远便看了她一眼:
“你留下。”
青杏脚下一顿,忙低头应了声“是”。
屋里静了片刻。
沈崇远这才走到榻前,低头看着沈昭宁。
小姑娘靠坐在那里,脸上血色淡的几乎没有。若不是方才在院中亲眼见她拿簪抵喉,谁也看不出,这样一副平静壳子底下,竟已经被逼到了那个地步。
沈崇远看了半晌,才沉声开口:
“现在知道疼了?”
沈昭宁抬起眼,轻轻摇了摇头。
“二爷爷,我不疼。”
“胡说。”
沈崇远声音压得发硬。
“伤裂成这样,颈上还带着血印,你同我说不疼?”
沈昭宁没接话,只垂下眼。
她不说,沈崇远心里却越发发堵。
他眼底怒色骤沉,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看向沈昭宁,嗓音沉沉:
“你是真想退婚?”
“是。”
沈昭宁答得很轻,却极稳。
“我要退。”
沈崇远盯着她,目光沉沉,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退婚两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你与他同住侯府三年,外头早把这门婚看实了。如今你一句要退,旁人不会先问他做了什么,只会先议论你。”
“方家若再不肯松口,闹到最后,伤的还是你自己。”
屋里静了一下。
沈崇远看着她,又沉声往下说:
“昭宁,你还年轻。如今侯府又空成这样,父兄不在,长辈也不常住。你若真把这门婚约掀翻了,后头你的名声、你的日子、你将来再议婚的路——你都想过没有?”
青杏眼圈一红,下意识低下了头。
这些话难听,却一句都没错。
沈昭宁垂着眼,许久才轻声道:
“想过。”
“可这婚事,我还是要退。”
沈崇远眉心拧紧:
“昭宁——”
“二爷爷。”
沈昭宁抬起眼,声音很轻,却稳得发冷。
“不是我不肯忍。”
“是我若再不退,就真的一点路都没有了。”
沈崇远目光一沉。
沈昭宁指尖一点点收紧,继续往下说:
“哥哥可能还活着。”
沈崇远眸色也猛地变了:
“你说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谢家姐姐前几日来见我,带来了沈家旧部的消息。”
“哥哥当年未必真的死了。那一夜,没有人真正见过他的尸首。”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崇远站在那里,许久都没动。
那双一向压得住风浪的眼里,第一次掠过一丝近乎骇然的沉色。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程砺,爹从前提过这个人。那夜若不是他,我也未必能活着回来。”
“所以他说的话,我信。”
“他已经去边关查了。”
“我原本还想再等等,可如今我不能等了。”
她说到这里,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漫上来。
“二爷爷,这婚事若不退,我就还是方承砚的未婚妻,还是被困在侯府里的人。”
“我走不了,也没法去找哥哥。”
屋里静得厉害。
青杏站在一旁,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沈昭宁看着沈崇远,声音仍旧很轻:
“更何况,方承砚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沈崇远目光猛地一沉。
沈昭宁垂下眼,语气却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就算他不知道全貌,也至少该察觉过不对。”
“这些年侯府的权在他手里,哥哥的事他没查过,旧部的事他也没动过。”
“他什么都没做。”
“二爷爷,我不能再把命压在他会不会回头、会不会良心发现这件事上。”
屋里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外头风声隐隐,吹得窗纸轻轻发响。
沈崇远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得像多年旧雪压在屋檐底下,久不化开。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好。”
“那就不拖了。”
青杏猛地抬起头。
沈崇远却又接着道:
“可退,要退得有章法。”
“不是你今夜一句话、明日一句话,便能把方家逼退的。”
“你如今伤成这样,侯府上下又都听他的。真要硬掀桌,先毁的还是你自己的名声。”
沈昭宁看着他,没出声。
沈崇远语气沉稳,慢慢往下说:
“婚要退,也得退得他们无话可说,最好,是逼得方家自己松这个口。”
“这件事急不得,只能一寸一寸往回拿。”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隔着门帘,有人低声回禀:
“二老太爷,正院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陈管家方才派人来问……小姐今夜,是不是真的要搬回去?”
沈崇远冷声道:
“回他。”
“不是问,是搬。”
“今夜,谁敢拦,我就先拿谁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