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顾清漪正被几位姑娘簇拥着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绣海棠纹的衣裙,外罩一件极轻的银丝纱衫,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垂下的细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越发衬得她眉眼温柔,仪态从容。
她才一进门,便有人笑着让座,有人亲热地唤她名字,连方才还压着声音议论的人,也一下都围了过去。
沈昭宁随众人一道微微颔首,便重新垂下了眼。顾清漪身边围着的人太多,连奉茶的丫鬟都挤在那一处,她若此时再起身过去,反倒像是硬要往那团热闹里凑。
顾清漪原本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瘦得太过,脸色也淡,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实在瞧不出还有什么能叫人忌惮的地方。
宋嬷嬷从侯府回来时,也只淡淡提过一句——说她不过是个性子软、身子弱的姑娘,这样的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顾清漪起初并未太放在心上。
可擦身而过的一瞬,她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缕极淡的气息自沈昭宁身侧浮上来,清冷,微苦,像沉水木里压着一点未散尽的药香。
顾清漪眸色微微一动。
这味道,她并不陌生。
近来方承砚身上,常带着这样一点气息。极淡,若不靠得近,根本闻不出来。
她唇边那点笑意,淡了淡。
再看向沈昭宁时,先前那点不以为意,已经散了不少。
眼圈微红,脸色苍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倒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却仍旧温柔得挑不出错处。待众人簇拥着她落了座,她才抬起眼,隔着一厅衣香鬓影,重新看向沈昭宁。
看了两息,她轻轻一笑:
“那位便是沈小姐?”
先前那穿水红春衫的小姐立刻笑着迎上去:
“顾姐姐还没见过?”
青杏这才后知后觉认出来,那穿水红春衫的,正是裴家的四小姐裴月芙;而那位一直拨着茶盖、说话轻缓的藕荷衣裙小姐,则是周家的二小姐周令仪。
顾清漪轻轻弯了弯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从前常听人提起。”
她顿了顿,像是真的认真打量了沈昭宁一眼,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
“瞧着……倒比我想的安静。”
裴月芙立刻掩唇笑了:
“顾姐姐今日才见,自然觉得她安静。我们这些旁看久了的,倒知道有些人最会装这副模样。瞧着不声不响,实则最会磨人。你若肯退一步,她便敢仗着那一步,再往前挪半寸。”
顾清漪这才轻轻蹙了下眉,像是不赞同她说得这样直白。
“裴妹妹,别这样说。”
她声音仍旧温温柔柔的,听着倒真像是在替人留脸面。
“沈小姐到底也是旧识。外头那些话,本就传得难听,咱们又何必跟着议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又轻声补了一句:
“只是人言既起,沈小姐自己往后总该更谨慎些才好。”
周令仪拨了拨茶盖,语气温和:
“顾姐姐到底大度。”
“只是这世上最难挡的原就是闲话。若真想少生枝节,有些分寸,总要自己先守住。”
沈昭宁仍旧没有开口。
她只是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掌心原该被茶盏暖过,可那点热意像怎么都透不进来,反倒衬得指节更白。
也就在这时,花厅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略急的脚步声。
“昭宁。”
谢知微快步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才从外头抽身回来,鬓边都微微有些乱了,可一进门,先看的却不是旁人,而是沈昭宁。
她只一眼,便看见了沈昭宁眼尾那点尚未褪尽的红。
再一扫过青杏发白的脸色、花厅里那股还未来得及散尽的静气,心里便猛地沉了下去。
谢知微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却没有立刻发作。
她走到沈昭宁身边,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
触手一片凉。
谢知微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这里风大。”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不容置疑,“你跟我去内厅坐。”
沈昭宁微微一怔。
青杏眼圈一红,几乎立刻低下了头。
沈昭宁抬眼看了谢知微一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谢知微便没再多说,直接牵着她起身。
她这一牵,牵得并不重,却有一种谁也不必再多说的护持意味。仿佛这一刻,她不是在请人换个地方坐,而是在明明白白地把沈昭宁从这一厅人的目光和话里带走。
经过顾清漪身侧时,她才停了停,淡淡笑了一下:
“顾妹妹先坐,我失陪片刻。”
顾清漪也笑,眉眼柔和得无可挑剔:
“谢姐姐自便。”
谢知微没有再看她,只牵着沈昭宁径直出了花厅。
花厅外的风比里头更凉些。
穿过回廊时,方才那些压在耳边的低语,总算被隔远了些。
来到内厅。
谢知微还握着沈昭宁的手,没有松。她先将人按到临窗榻边坐下,又抬手把半开的窗扇掩了掩,这才重新转过身来看她。
掌心冰凉。
凉得她眉心都跟着拧紧了。
“她们方才都说什么了?”
沈昭宁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谢知微盯着她,眼底那点强压着的酸意一点点翻了上来。
“你总是这样。”她声音低了些,像气,又像疼,“小时候摔疼了也是一句没什么,后来受了委屈,还是一句没什么。如今都成这样了,你还只会说没什么。”
沈昭宁唇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一笑,最后却没笑出来。
她只是低声道:
“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堵。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沈昭宁哭,也不是她怨。
她怕的是她这样,静静的,淡淡的,像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谢知微目光落到她手上。
袖口遮得再好,也遮不住那几点尚未养平的红痕。指节边缘还有细小裂口,像是被什么硬生生磨破过。
她喉间狠狠一堵,抬手去碰,指尖才沾到袖边,便又立刻停住,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昭宁,”她声音发哑,“你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