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郡主,这场戏,你也看够了吧?既已至此,何不现身一见?”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出去老远。
山林里安静了一瞬。
赵灵汐没办法了。
不喊破她还可以悄悄走了,喊破不现身就会成为诟病。
现在出现,还可以假装不知道。
她从高处一棵大树后走出来,和随从装成要来道观的样子,悠然驾着马车行驶。
走近道观门口,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满地的狼藉。
断了的棍棒、碎裂的门板、一滩一滩的血迹。
然后她看见了躺在地上的李继泉。
双腕断了,浑身是血,面色惨白如纸。
二十三个禁军精锐,外加一个以勇武著称的李继泉,竟被一人一狗打成这样?
赵灵汐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成了呆头鹅。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终于挤出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恐。
林越没说话,只是淡淡看着她。
赵灵汐的脑子飞速转动。
她本来的计划是让李继泉来找麻烦,然后她出面“救”下林越,博取好感。
可现在林越毫发无损,李继泉却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这戏,还怎么唱?
她咬了咬牙,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李继泉面前,厉声斥责。
“李继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人来青玄观闹事?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李继泉躺在地上,疼得满头冷汗。
听到赵灵汐的声音,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不解,还有一种被撕裂的绝望。
“灵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是你的人······让我来的······”
赵灵汐脸色一变,厉声道:“我什么时候让你来了?你休要血口喷人!”
李继泉愣愣地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传言,那些话,都是她故意放出来的。
她就是要他来闹事,要他来当这个恶人。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当枪使了。
“赵灵汐······”
李继泉的声音颤抖起来,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你把我当枪使?”
赵灵汐眼神闪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李继泉惨笑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你的人说那道士勾引你,让我来教训他。现在呢?我被打成这样,你却说是我的错?”
赵灵汐咬着唇,不说话了。
李继泉盯着她,目光里满是哀伤:“这两年的情分,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赵灵汐别过头,不敢看他。
林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这李继泉,也是个可怜人。
但他懒得掺和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他转过身,再次面向院外的山林,这次声音更大了。
“武德司的人,什么时候成了缩头乌龟?躲在暗处不敢出来?”
山林里又安静了几息。
然后,两个人影从树丛后掠出,落在院子里。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精悍,眼神锐利。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两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但腰间鼓鼓囊囊,藏着家伙。
两人走到林越面前,抱拳行礼。
“武德司亲从官周吉,见过真人。”
“武德司亲从官韩元,见过真人。”
林越打量他们一眼,微微点头。
周吉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他是赵匡胤派来暗中保护林越的,顺便盯着道观的动静。
刚才那一战,他们从头看到尾,却一直没有出手。
“真人恕罪。”
周吉解释道,“我等方才见真人神威无敌,便想先看看情况再说。若真人有危险,我等定会出手。”
林越摆摆手,没接这个茬。
“你们是武德司的人?”他问。
“是。”
周吉点头。
林越指了指满地的伤员:“那这些人,携凶器上门,要将贫道置于死地,这怎么算?”
周吉脸色一正:“真人放心,此事我等定会查清,禀报官家,严肃处理。”
林越点点头,忽然又问:“这些人不是寻常泼皮吧?”
周吉一愣:“真人何出此言?”
林越走到一个倒地的壮汉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你看他手心和手指上的老茧。”
林越抬起头,“常年握兵器练出来的,不是普通泼皮能有的。依贫道看,应该是官兵才对。
周吉脸色微变。
他走过去,抓起那壮汉的手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那壮汉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周吉沉声道:“你是哪个营的?”
壮汉支支吾吾不敢说。
周吉一把揪住他衣领,厉声道:“说!”
壮汉吓了一哆嗦,脱口而出:“禁······禁军侍卫营的······”
周吉脸色铁青。
他松开手,从怀中掏出纸笔,飞快地记录着。
林越站在一旁,看着他把这些人的身份一一记录下来,忽然开口。
“军爷,贫道有一句话,劳烦带给官家。”
周吉抬起头:“真人有话,在下一定带到。”
林越负手而立,语气淡淡。
“禁军私用,可以随便伤害无辜,官家知道吗?”
周吉笔尖一顿。
林越继续道:“这些人没有底线,今日敢带禁军来打贫道,明日就敢带禁军去金銮殿,责问官家。”
这话一出,满院寂静。
李继泉躺在地上,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现在就死了算了。
带禁军去金銮殿责问官家?
这话要是传到官家耳朵里,他李继泉死十次都不够,连带着李家满门都要遭殃!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灵汐也变了脸色。
她知道,林越这话不只是说给武德司听的,更是说给她听的。
李继泉是她的人,李继泉带禁军来闹事,这笔账,官家迟早会算到晋王府头上。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周吉沉默片刻,合上手中的本子,郑重道:“真人的话,在下一定一字不差地禀报官家。”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伤员,又看了看林越,抱拳道:“真人若无其他吩咐,在下先带这些人去治伤。”
林越点点头:“李家不是很有钱么,把我道观修好。”
李继泉被人抬起来的时候,忽然挣扎着扭过头,看向赵灵汐。
他的眼神里满是凄凉。
“灵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赵灵汐浑身一震。
她没有回答。
李继泉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被人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