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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陪我饮尽此碗

    他索性不再绕虚言。

    “敬洙,我有几句言语欲与你分说。”

    “讲。”

    “那名仓曹佐吏,你那日划去‘楚’字的首尾,营中已有人觑见,且传扬开了,庄绪今日还与我提及此事。”

    何敬洙未曾抬眼,身形亦未动。

    陈虎停顿一拍,将话锋拨正。

    “大兄即刻便要拜受节度使之位了,此等紧要关头,你教人觑见这般形容,镇抚司那干暗桩盯将上来,咱们谁皆无好果子吃。”

    何敬洙抬起头颅。

    他凝视着陈虎。

    炭火燎映于他瞳仁之中,化作一抹躁动的赤色。

    “陈虎。”

    “嗯。”

    “你来宽解我,是大兄差你来的?”

    “不是。”

    陈虎道。“大兄不知我至此。”

    何敬洙端详他半晌,微微颔首。

    “那便好。”

    他的眸光复又落回炭盆。

    穹庐内阒然无声。

    何敬洙率先启齿。

    “陈虎,我探问你一桩事。”

    “你问。”

    “这几日郴州那头的邸钞,你过目未曾。”

    陈虎的肩背陡然绷紧。

    “阅过了。”

    “张佶于四州裂土自立,欲受封节度使,欲纳贡岁币,一家老小皆安泰无虞。”

    何敬洙的口吻宛若在自言自语。

    “他麾下一个军健皆未折损。”

    陈虎缄口不言。

    他心知何敬洙下一句欲吐露何言。

    “巴陵城垣之下殒命了八百余人。”

    何敬洙道。

    “那八百名弟兄,究竟是为何而死?”

    陈虎的喉结猛地一滚。

    “敬洙。”

    他启唇,强压下嗓音。

    “你这般钻牛角尖,毫无道理。”

    “我且听听你的道理。”

    “咱们困守衡阳之际,张佶那封回札尚未递至。”

    “大兄定下的出路,乃是彼时决断的。”

    “大兄彼时勘得透的,乃是咱们一万余弟兄即将断炊。”

    “若再拖延时日,便是昔年马帅拔刀斫人的惨状重演。”

    “咱们尔后方知张佶裂土自立了,然当初却蒙在鼓里。”

    “此番道理我明白。”

    何敬洙道。

    “你明白?”

    “明白。”

    何敬洙的语调依旧古井无波。

    “陈虎,我于衡阳那宿便通透了这道理,大兄与我言及‘认贼作父总胜过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殍遍野’之际,我便通透了。”

    “我那时颔了首,我那时暗忖,大兄亦有难处,弟兄们总须得苟活。”

    “我认命了。”

    他停顿一拍。

    “然我认下的是‘弟兄们得活命’,绝非‘弟兄们去送死’。”

    陈虎霍然一怔。

    “我认下的是归附之后弟兄们得以保全性命。”

    何敬洙的嗓门头一遭拔高了半寸。

    “而非归附之后尚要去攻巴陵,尚要折损八百余条性命。”

    陈虎张了张嘴。

    “敬洙,巴陵乃是投名状。”

    “不纳这投名状,咱们这一万余军健……”

    “投名状。”

    何敬洙截断其语。

    “不错,我晓得是投名状。”

    “那你且说,陈虎。”

    “我探问于你。”

    他抬起头颅,死死盯视陈虎。

    “投名状缘何偏要咱们来纳?张佶那头缘何便无须去纳?”

    陈虎的唇吻翕动了两下。

    他无言以对。

    他自家亦曾盘算过此等疑窦,却终是无言以对。

    他憋闷半晌,方才挤出一句。

    “大兄当时……未曾接到张佶的回札。”

    “未曾接到。”

    何敬洙嗤笑一声。

    “陈虎,此言分说得极其透彻。”

    “未曾接到,大兄便急不可耐跑去给刘节帅充作投名状,张佶那头却是不声不响,自家将湘南四州据为己有。”

    “大兄奔走得太急切了。”

    陈虎的肩背颓落下来。

    “敬洙。”

    “我知晓你欲吐露何言。”

    何敬洙道。

    “你欲说,大兄急切亦是为着众弟兄。”

    “大兄统御一万余张嘴要啖食军粮,断不能如张佶那般装聋作哑就地拥兵。”

    “大兄已然殚精竭虑了。”

    “这等言辞你皆陈说过了,大兄亦皆陈说过了。”

    “然你且侧耳听听。”

    何敬洙的眸光移向帐外。

    “你可曾听闻家眷营那头的声响?”

    陈虎侧耳倾听。

    家眷营距此间尚有三四百步之遥。

    隔着凛冽夜风,隐约飘来几缕妇人们闲语的声响,夹杂着稚童的欢笑。

    “听闻了。”

    “妇人们在拉家常。”

    何敬洙道。

    “我家浑家前日与我言及,她们皆道刘节帅治下较之马帅当政时强出十倍。”

    “按月发给衣赐从不拖欠,配发的冬袄乃是簇新的,医官每半旬来巡诊一遭。”

    “稚童尚能分得肉羹。”

    “此皆为实情。”

    陈虎道。

    “确为实情。”

    何敬洙颔首。

    “我知道是实情,陈虎,我非是欲与你争执此等实情与否。”

    “我乃是欲与你分说——”

    他的嗓音沉落下去。

    “恰因是实情,我方才想不透那八百名弟兄究竟是为何而死的。”

    陈虎身躯僵滞。

    “马大……马殷那会儿,一名军健战殁,浑家领得两缗铜钱,子嗣发卖为奴。”

    “咱们这干吃军粮的,乃是拿性命替家中老小挣口饭啖。”

    “刘节帅治下,一名军健战殁,浑家领得百缗优恤,子嗣免遭发卖,辅军营尚配发肉羹。”

    “咱们这干军健死与不死——”

    何敬洙话音微顿。

    “家中皆有饭食果腹。”

    “陈虎,你且说,我若战死了,我浑家是否照旧能奉养我老娘与子嗣?”

    “能。”

    陈虎的答语细若游丝。

    “那黄豆呢?黄豆战死了,他浑家便免遭饿殍之厄了?”

    “免遭。”

    “老刘呢?”

    “……亦免遭。”

    “那你与我分说明白。”

    何敬洙的嗓音陡然提高。

    “黄豆是为何而死的?老刘是为何而死的?那八百余名同袍,究竟是为何而死的?”

    “他们纵然不死,家中老小亦能活命。”

    “他们纵然战死,家中老小照旧活命。”

    “他们死与不死,皆无二致。”

    “那他们这条性命,究竟是送与何人看的?”

    穹庐内死寂一片。

    炭盆内的木炭劈啪爆响了一声。

    陈虎欲吐露些许言辞。

    他欲言‘他们战死了,方才换得咱们余下之人苟全性命’。

    然此言却如鲠在喉,再难宣之于口。

    皆因何敬洙已然将此番理据掰碎了勘透了。

    余下之人本就能够苟活。

    与张佶那头一般,不费一兵一卒亦能活命。

    陈虎欲言‘他们战死了,方才换得大兄得以拜受节镇’。

    此等诛心之言更难吐露半字。

    一旦宣之于口,便是应承了那八百名弟兄皆为垫脚之石。

    他端坐于胡杌上,将双掌往膝头重重一按,复又颓然松开。

    末了他抬起双眸。

    “敬洙。”

    “嗯。”

    “纵是你所言皆为至理,你眼下这般折腾,又能如何?”

    何敬洙斜睨于他。

    陈虎将身躯往前探了探。

    “那八百名弟兄已然殒命了,战死便是战死了。”

    “你便将天捅个窟窿,他们亦断难还阳。”

    “你一旦生出事端,镇抚司的暗桩雷霆发难,下头一批身首异处的乃是何人?”

    “乃是咱们这干余生之人。”

    “乃是大兄。”

    “乃是你自家的浑家子嗣。”

    何敬洙纹丝未动。

    陈虎紧接言道。

    “敬洙,我非是在与你辩理,我乃是在求告于你。”

    “那八百名弟兄死得屈与不屈,对与不对得住大兄,此等心结你自个儿暗藏于心底。”

    “但你休要再生出半分逾矩之举了。”

    何敬洙静静听着。

    他陡然嗤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亦透着无尽的疲怠。

    “陈虎,你这番辞令,与昔年大兄宽解我归顺的那番言辞,如出一辙。”

    陈虎霍然一怔。

    “此言何意。”

    “皆是打着‘为着余下的弟兄’之幌子。”

    “今日你复以这套辞令劝诱我噤声。我若再听信了。”

    “往后尚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

    陈虎张口结舌。

    他半个字亦答不出来。

    何敬洙别过脸庞,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你且回罢。”

    他道。

    “我今夜欲独自枯坐片刻。”

    陈虎僵坐于胡杌之上。

    他欲再寻些辞令。

    终究是缄口不言。

    他长身而起,行至帐幔缺口。

    他回首深深凝望了何敬洙一眼。

    何敬洙脊背倚着木柱,头颅低垂。

    炭火的微芒自下燎映着他的面庞。

    他未再抬首。

    陈虎掀开帐幔。

    凛冽夜风趁隙倒灌而入。

    他步出穹庐。

    他伫立于帐外。

    他忆起适才自家吐露的那句‘休要再生出逾矩之举了’。

    他心底明镜似的,何敬洙断不会听劝。

    何敬洙非是未曾通透。

    何敬洙勘得比任何人皆要分明。

    他仅是不愿就这般将八百条血淋淋的人命生生咽入腹中。

    陈虎径朝营门首行去。

    踱出数步,他霍然驻足。

    他暗忖,是否当折返大兄下榻之处,将今夕何敬洙所言之大逆不道,回禀一番。

    他踌躇迟疑,直至双胫皆被夜风吹得冰寒。

    他末了未曾折返大兄那头。

    他径自回了自家的营帐。

    他这一宿辗转反侧,难以安寝。

    ……

    陈虎离去之后的次日晡时,姚彦章于正堂之上独坐。

    天光一丝一缕地暗沉下去。

    他未曾唤侍从入内掌灯。

    衡州城南此间旧传舍,本是昔日楚国为途经的驿使留备的歇宿之所。

    屋内的陈设大半尚存。书案、矮榻、几案、几把胡床。

    壁上的绢屏破损了数处,裸露出其后斑驳的垩土墙皮。

    姚彦章端坐其间,眸光落于墙角。

    那墙角安置着一只小木箧。

    那乃是他自衡阳携出的私物,拢共寻不出几件营什。

    换洗的袍衫,浑家缝制的几双麻履,一卷陈旧计簿。

    尚有一柄解首短匕。

    短匕乃是何敬洙相赠。

    短匕的木鞘上錾刻着两个字眼。

    “袍泽”。

    姚彦章长身而起,踱至墙角。

    他掀开那只木箧,自最底端摸出了那柄短匕。

    刀鞘已然略显陈旧,硬木的鞘身于掌心中泛着温润的幽光。

    他将短匕拔刃出鞘。

    刀身未生半点锈迹。

    每载,姚彦章每隔些许时日便取浸油的麻布拭擦一遭。

    而今锋刃依旧吹毛断发。

    他以指腹于刀锋上轻轻一试。

    极锋。

    他复又将其收归入鞘。

    旋即复又拔出。

    拔出,归鞘。

    再拔出,再归鞘。

    第三遭拔刃出鞘之际,他的手腕竟生出几分抖动,刀尖于鞘口处磕碰出一声轻响。

    他于正堂之上来回踱了数步。

    行至棂窗侧畔之际,他忆起了一桩旧事。

    那乃是六载前。

    马殷的一名同宗子侄,唤作马仁裕,于衡州地界上倚仗权势欺男霸女,强占了一户编户齐民的闺女。

    这等腌臜事闹至衡州刺史州廨,姚彦章彻查了三日,将马仁裕拘拿归案,依律杖责四十军棍。

    马仁裕被责打得皮开肉绽,遁回潭州寻马殷哭诉哀嚎。

    马殷怒发冲冠,欲要斫下姚彦章的项上人头。

    那宿夜半,何敬洙引着十余名死忠心腹撞入姚彦章府邸,苦谏他连夜遁走,南奔岭南清海节度使。

    何敬洙言道:“大兄若是不走,明日这颗大好头颅便要悬于潭州城门之上了。”

    姚彦章未曾遁逃。

    他将何敬洙等众驱遣回营,自家于正堂之上枯坐了一宿。

    次日天明,他顶盔掼甲穿戴齐整,自缚双臂亲赴潭州负荆请罪。

    马殷召见于他,痛骂了一通,到底未曾痛下杀手。

    昔日何敬洙与他同饮,酒酣耳热之际恸哭了一场。

    何敬洙道:“大兄,那一宿我以为你必死无疑了。”

    “我皆盘算妥当了,你若是真遭了不测,我便引着弟兄们去潭州将马帅的家祠一把火焚了,而后自刎。”

    姚彦章彼时失笑。

    “你这痴汉。”

    他道。

    “为我一人,将全营部曲皆葬送进去?值当么。”

    何敬洙亦笑。

    “大兄的性命便是我的性命,值当。”

    姚彦章伫立于棂窗侧畔,将短匕死死攥入掌心。

    他攥至指骨泛白。

    天光已然黑透。

    他终是步回正堂,将短匕插回腰际。

    旋即传唤外间的亲卫去置办酒馔。

    “置办得简省些。”

    他道。

    “一壶浊酒,几碟佐酒之物,足矣。”

    亲卫唱喏退下。

    他复又枯坐片刻,唤陈虎入内。

    “明日午时,我请何敬洙至此间小酌。”

    陈虎霍然一怔。

    “大兄欲单独会他?”

    “嗯。”

    “我从旁护卫。”

    “不必。”

    姚彦章微微摇首。

    “你引几名心腹,于前堂候着,听闻后堂呼喝,你们再入内。”

    陈虎觑了他一眼。

    似是欲探问些什么。

    然终究缄口不言。

    “喏。”

    陈虎应命。

    “我去将手札递送过去。”

    陈虎退下之后,姚彦章重又踱至棂窗前。

    他将短匕拔刃出鞘,搁置于书案之上。

    短匕木鞘上“袍泽”二字,于烛影下分外扎眼。

    他死死盯视着那两字。

    直待烛火将那两字的笔画皆燎映得模糊,他方才别过脸庞。

    ……

    次日午时。

    何敬洙接获了姚彦章的手札。

    谓之手札,左不过是一张揉皱的麻纸,其上歪歪斜斜书了数墨字。

    “传舍后堂,酉时小酌。”

    落款乃是姚彦章的私印。

    何敬洙端详了两匝。

    他正身处营垒之中。

    遂将麻纸折叠妥帖,揣入怀中。

    步出穹庐之际,天光将暮。

    残阳自衡山那头斜掠而至,将整座衡州城池笼于一层昏黄的余晕中。

    城垣上的豁口已然修补了大半,灰白的垩土与暗红的旧砖驳杂交织,拼凑出一片斑驳的纹理。

    何敬洙顺着营门首的通衢大道向城内行去。

    沿途途经一片方才清整而出的空埕。

    那处本是楚军的旧教场。

    月余前尚堆叠着焦黑的断木与碎石,眼下已然平整妥当,有人于其上扯了数道麻绳,悬晾着方才浣洗过的征衣衾被,于晚风中猎猎晃荡。

    空埕侧畔横着一堵矮垣。

    垣墙根下蹲踞着一名宿卒,双手捧着一只崩了口的粗陶碗,碗内盛着稀薄的糜粥。

    他吞咽得极缓。

    碗沿生着一道裂隙,他每逢送至唇边皆要微微偏转头颅,以免割伤了唇吻。

    那乃是一名楚军降卒。

    何敬洙认出他身上罩着的,乃是宁国军配发的辅军灰袍。

    其背脊上尚负着一捆薪柴。

    何敬洙自他身侧踱过。

    宿卒抬首斜睨了他一眼,复又垂下头颅继续啖食糜粥。

    步入城门。

    城门甬道内立着两名宁国军的守卒,勘验了何敬洙的符牌,方予放行。

    何敬洙留意到城门首的砖垣上张贴了一道新榜文,纸乃黄麻纸,字乃端方正楷,书得铁画银钩。

    他不识得几个墨字。然“盐”与“铁”二字他却认得。

    “官盐坊……价照潭州……不加横税……”

    他未曾多看,径自向前行去。

    衡州城郭不甚宏阔。

    自南城门至传舍所在的那条坊巷,脚程不过两刻钟的工夫。

    姚彦章权作下榻之所的便是城南旧传舍。

    昔日的驿长已然革了差遣,内里尚留居着两名看守庭院的老朽。

    庭院中荒草生得半人来高,前堂的门扉亦崩裂了一道缝隙。

    但里面清扫得尚算齐整,正堂内支着一张矮木案,案上陈着一壶浊酒、两只粗瓷大碗、一碟盐水胡豆、一碟风干牛脯。

    姚彦章端坐于矮案之后。

    他换了一袭浆洗得洁净的短褐,乱发以麻布条束就,耳朵那块残疤裸露于烛光之下,泛着一抹暗红。

    “来了。”

    何敬洙拱手一揖,于木案对首落座。

    姚彦章亲执酒壶为其斟满一碗。

    “有些时日未与你单独对饮了。”

    何敬洙接下瓷碗,未曾沾唇。

    “大兄寻我何事。”

    “无甚要紧事,左不过是欲饮几盏水酒。”

    何敬洙死死盯着碗中酒水。

    浑浊的醽醁,水面上泛着一圈细密沫子。

    “敬洙。”

    姚彦章端起自家酒碗。

    “尚记挂着咱们头一遭同饮的光景否?”

    何敬洙的眼睑猛地一跳。

    “记挂着。”

    姚彦章啜饮一口浊酒。

    “白驹过隙,一晃不知多少载了。”

    何敬洙终是端起瓷碗,闷吞了一大口。

    “大兄。”

    何敬洙顿下酒碗。

    “你无须与我扯这些旧黄历,你欲言何事,直言不讳便是。”

    姚彦章端详他良久。

    “好。那我便直言。”

    他搁下酒碗。

    “咱们归附了刘节帅,此事已成定局。”

    “你心底憋屈,我心如明镜。”

    何敬洙的面色阴沉如水。

    “我且不论你的盘算对与不对。”

    姚彦章续道。

    “既然咱们既已上了这条战船,便断无三心二意之理。”

    “你若欲抽身,无妨。”

    “我拨你行资,你领着自家部曲离去,海角天涯,我绝不阻拦。”

    “然你若是不走,便须得守规矩。”

    “何等规矩?”

    “刘节帅定下的规矩。”

    何敬洙冷笑连连。

    “他的规矩?裂土的规矩?分田的规矩?”

    姚彦章未曾动怒。

    “刘节帅未曾逼你屈膝。”

    “那他欲令我作甚?”

    何敬洙的眼瞳赤红。

    “在那岳阳楼上,一干人称兄道弟,传杯弄盏,你且看那姓庄的,那姓康的,孰曾将咱们视作自家同袍了?”

    “他们睥睨咱们的眼神,与看一条丧家之犬有何分别。”

    “他们绝无那等眼神。”

    “有!”

    何敬洙一掌重击于木案之上。碟中的盐水胡豆震落了数粒。

    “大兄你视而不见,乃是因你不愿去见!”

    “你一门心思地往前奔你那节度使的尊位,弟兄们殒命了八百余人,你……”

    他言及此处猛地噤声。

    正堂内死寂一片。

    烛火被这一掌激起的罡风带得摇晃了两下。

    何敬洙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心知自家言辞逾了矩。

    “大兄。”

    他的嗓音颓落下去。

    “我饮多了。”

    姚彦章端着瓷碗,半晌未发一言。

    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旋即启齿。

    “你未曾饮多,你吐露的皆是肺腑之言。”

    何敬洙低垂头颅。

    “敬洙。”

    “嗯。”

    “你言及那八百条性命。”

    姚彦章的嗓音压得极沉。

    “那并非我交与刘节帅的投名状!”

    “是巴陵!是巴陵!”

    何敬洙未曾抬首。

    “不悔的缘由唯有一个。”

    姚彦章为两人皆续满酒水。

    “他们的性命,保全了余下的众弟兄。”

    “你、陈虎、庄绪,以及营垒中那一万余名部曲。”

    “有家眷的解甲归田,有气力的留营吃粮当差。”

    “无人兔死狗烹,无人翻算旧账。”

    “刘节帅开出的价码,较之昔年马殷所赐强出十倍。”

    何敬洙闷灌一口浊酒。

    “那便如何。”

    他的嗓音嘶哑。

    “是那干人在背后搬弄是非,令你来宽解我的罢。”

    “陈虎,抑或庄绪?”

    “无人搬弄是非。”

    “大兄诓骗于我。”

    何敬洙霍然抬首。

    “他们便是恐我坏了大兄的前程。”

    “我知晓,刘节帅欲拜你为节度使。”

    “大兄若是忧惧我生出事端,我明日便走,遁得远远的,绝不碍着任何人。”

    姚彦章凝视着他。

    烛火燃短了一截。

    “你不走,我亦不容你走。”

    何敬洙怔滞当场。

    “生死弟兄,言走便走,成何体统。”

    姚彦章端起酒碗。

    “来,最末再陪我饮尽此碗。”

    何敬洙迟疑一拍。

    他端起瓷碗,仰起脖颈一气灌下。

    酒水顺着下颌横流,洇湿了前襟。

    瓷碗顿落的那一刹。

    姚彦章的右臂陡然发难。

    他拔出了腰际那柄短匕。

    行止极快,绝无半分迟滞。

    刀尖自碗底的阴影之下斜刺而出,狠狠掼入何敬洙的咽喉左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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