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索性不再绕虚言。
“敬洙,我有几句言语欲与你分说。”
“讲。”
“那名仓曹佐吏,你那日划去‘楚’字的首尾,营中已有人觑见,且传扬开了,庄绪今日还与我提及此事。”
何敬洙未曾抬眼,身形亦未动。
陈虎停顿一拍,将话锋拨正。
“大兄即刻便要拜受节度使之位了,此等紧要关头,你教人觑见这般形容,镇抚司那干暗桩盯将上来,咱们谁皆无好果子吃。”
何敬洙抬起头颅。
他凝视着陈虎。
炭火燎映于他瞳仁之中,化作一抹躁动的赤色。
“陈虎。”
“嗯。”
“你来宽解我,是大兄差你来的?”
“不是。”
陈虎道。“大兄不知我至此。”
何敬洙端详他半晌,微微颔首。
“那便好。”
他的眸光复又落回炭盆。
穹庐内阒然无声。
何敬洙率先启齿。
“陈虎,我探问你一桩事。”
“你问。”
“这几日郴州那头的邸钞,你过目未曾。”
陈虎的肩背陡然绷紧。
“阅过了。”
“张佶于四州裂土自立,欲受封节度使,欲纳贡岁币,一家老小皆安泰无虞。”
何敬洙的口吻宛若在自言自语。
“他麾下一个军健皆未折损。”
陈虎缄口不言。
他心知何敬洙下一句欲吐露何言。
“巴陵城垣之下殒命了八百余人。”
何敬洙道。
“那八百名弟兄,究竟是为何而死?”
陈虎的喉结猛地一滚。
“敬洙。”
他启唇,强压下嗓音。
“你这般钻牛角尖,毫无道理。”
“我且听听你的道理。”
“咱们困守衡阳之际,张佶那封回札尚未递至。”
“大兄定下的出路,乃是彼时决断的。”
“大兄彼时勘得透的,乃是咱们一万余弟兄即将断炊。”
“若再拖延时日,便是昔年马帅拔刀斫人的惨状重演。”
“咱们尔后方知张佶裂土自立了,然当初却蒙在鼓里。”
“此番道理我明白。”
何敬洙道。
“你明白?”
“明白。”
何敬洙的语调依旧古井无波。
“陈虎,我于衡阳那宿便通透了这道理,大兄与我言及‘认贼作父总胜过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殍遍野’之际,我便通透了。”
“我那时颔了首,我那时暗忖,大兄亦有难处,弟兄们总须得苟活。”
“我认命了。”
他停顿一拍。
“然我认下的是‘弟兄们得活命’,绝非‘弟兄们去送死’。”
陈虎霍然一怔。
“我认下的是归附之后弟兄们得以保全性命。”
何敬洙的嗓门头一遭拔高了半寸。
“而非归附之后尚要去攻巴陵,尚要折损八百余条性命。”
陈虎张了张嘴。
“敬洙,巴陵乃是投名状。”
“不纳这投名状,咱们这一万余军健……”
“投名状。”
何敬洙截断其语。
“不错,我晓得是投名状。”
“那你且说,陈虎。”
“我探问于你。”
他抬起头颅,死死盯视陈虎。
“投名状缘何偏要咱们来纳?张佶那头缘何便无须去纳?”
陈虎的唇吻翕动了两下。
他无言以对。
他自家亦曾盘算过此等疑窦,却终是无言以对。
他憋闷半晌,方才挤出一句。
“大兄当时……未曾接到张佶的回札。”
“未曾接到。”
何敬洙嗤笑一声。
“陈虎,此言分说得极其透彻。”
“未曾接到,大兄便急不可耐跑去给刘节帅充作投名状,张佶那头却是不声不响,自家将湘南四州据为己有。”
“大兄奔走得太急切了。”
陈虎的肩背颓落下来。
“敬洙。”
“我知晓你欲吐露何言。”
何敬洙道。
“你欲说,大兄急切亦是为着众弟兄。”
“大兄统御一万余张嘴要啖食军粮,断不能如张佶那般装聋作哑就地拥兵。”
“大兄已然殚精竭虑了。”
“这等言辞你皆陈说过了,大兄亦皆陈说过了。”
“然你且侧耳听听。”
何敬洙的眸光移向帐外。
“你可曾听闻家眷营那头的声响?”
陈虎侧耳倾听。
家眷营距此间尚有三四百步之遥。
隔着凛冽夜风,隐约飘来几缕妇人们闲语的声响,夹杂着稚童的欢笑。
“听闻了。”
“妇人们在拉家常。”
何敬洙道。
“我家浑家前日与我言及,她们皆道刘节帅治下较之马帅当政时强出十倍。”
“按月发给衣赐从不拖欠,配发的冬袄乃是簇新的,医官每半旬来巡诊一遭。”
“稚童尚能分得肉羹。”
“此皆为实情。”
陈虎道。
“确为实情。”
何敬洙颔首。
“我知道是实情,陈虎,我非是欲与你争执此等实情与否。”
“我乃是欲与你分说——”
他的嗓音沉落下去。
“恰因是实情,我方才想不透那八百名弟兄究竟是为何而死的。”
陈虎身躯僵滞。
“马大……马殷那会儿,一名军健战殁,浑家领得两缗铜钱,子嗣发卖为奴。”
“咱们这干吃军粮的,乃是拿性命替家中老小挣口饭啖。”
“刘节帅治下,一名军健战殁,浑家领得百缗优恤,子嗣免遭发卖,辅军营尚配发肉羹。”
“咱们这干军健死与不死——”
何敬洙话音微顿。
“家中皆有饭食果腹。”
“陈虎,你且说,我若战死了,我浑家是否照旧能奉养我老娘与子嗣?”
“能。”
陈虎的答语细若游丝。
“那黄豆呢?黄豆战死了,他浑家便免遭饿殍之厄了?”
“免遭。”
“老刘呢?”
“……亦免遭。”
“那你与我分说明白。”
何敬洙的嗓音陡然提高。
“黄豆是为何而死的?老刘是为何而死的?那八百余名同袍,究竟是为何而死的?”
“他们纵然不死,家中老小亦能活命。”
“他们纵然战死,家中老小照旧活命。”
“他们死与不死,皆无二致。”
“那他们这条性命,究竟是送与何人看的?”
穹庐内死寂一片。
炭盆内的木炭劈啪爆响了一声。
陈虎欲吐露些许言辞。
他欲言‘他们战死了,方才换得咱们余下之人苟全性命’。
然此言却如鲠在喉,再难宣之于口。
皆因何敬洙已然将此番理据掰碎了勘透了。
余下之人本就能够苟活。
与张佶那头一般,不费一兵一卒亦能活命。
陈虎欲言‘他们战死了,方才换得大兄得以拜受节镇’。
此等诛心之言更难吐露半字。
一旦宣之于口,便是应承了那八百名弟兄皆为垫脚之石。
他端坐于胡杌上,将双掌往膝头重重一按,复又颓然松开。
末了他抬起双眸。
“敬洙。”
“嗯。”
“纵是你所言皆为至理,你眼下这般折腾,又能如何?”
何敬洙斜睨于他。
陈虎将身躯往前探了探。
“那八百名弟兄已然殒命了,战死便是战死了。”
“你便将天捅个窟窿,他们亦断难还阳。”
“你一旦生出事端,镇抚司的暗桩雷霆发难,下头一批身首异处的乃是何人?”
“乃是咱们这干余生之人。”
“乃是大兄。”
“乃是你自家的浑家子嗣。”
何敬洙纹丝未动。
陈虎紧接言道。
“敬洙,我非是在与你辩理,我乃是在求告于你。”
“那八百名弟兄死得屈与不屈,对与不对得住大兄,此等心结你自个儿暗藏于心底。”
“但你休要再生出半分逾矩之举了。”
何敬洙静静听着。
他陡然嗤笑出声。
那笑声极轻,亦透着无尽的疲怠。
“陈虎,你这番辞令,与昔年大兄宽解我归顺的那番言辞,如出一辙。”
陈虎霍然一怔。
“此言何意。”
“皆是打着‘为着余下的弟兄’之幌子。”
“今日你复以这套辞令劝诱我噤声。我若再听信了。”
“往后尚要填进去多少条性命?”
陈虎张口结舌。
他半个字亦答不出来。
何敬洙别过脸庞,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你且回罢。”
他道。
“我今夜欲独自枯坐片刻。”
陈虎僵坐于胡杌之上。
他欲再寻些辞令。
终究是缄口不言。
他长身而起,行至帐幔缺口。
他回首深深凝望了何敬洙一眼。
何敬洙脊背倚着木柱,头颅低垂。
炭火的微芒自下燎映着他的面庞。
他未再抬首。
陈虎掀开帐幔。
凛冽夜风趁隙倒灌而入。
他步出穹庐。
他伫立于帐外。
他忆起适才自家吐露的那句‘休要再生出逾矩之举了’。
他心底明镜似的,何敬洙断不会听劝。
何敬洙非是未曾通透。
何敬洙勘得比任何人皆要分明。
他仅是不愿就这般将八百条血淋淋的人命生生咽入腹中。
陈虎径朝营门首行去。
踱出数步,他霍然驻足。
他暗忖,是否当折返大兄下榻之处,将今夕何敬洙所言之大逆不道,回禀一番。
他踌躇迟疑,直至双胫皆被夜风吹得冰寒。
他末了未曾折返大兄那头。
他径自回了自家的营帐。
他这一宿辗转反侧,难以安寝。
……
陈虎离去之后的次日晡时,姚彦章于正堂之上独坐。
天光一丝一缕地暗沉下去。
他未曾唤侍从入内掌灯。
衡州城南此间旧传舍,本是昔日楚国为途经的驿使留备的歇宿之所。
屋内的陈设大半尚存。书案、矮榻、几案、几把胡床。
壁上的绢屏破损了数处,裸露出其后斑驳的垩土墙皮。
姚彦章端坐其间,眸光落于墙角。
那墙角安置着一只小木箧。
那乃是他自衡阳携出的私物,拢共寻不出几件营什。
换洗的袍衫,浑家缝制的几双麻履,一卷陈旧计簿。
尚有一柄解首短匕。
短匕乃是何敬洙相赠。
短匕的木鞘上錾刻着两个字眼。
“袍泽”。
姚彦章长身而起,踱至墙角。
他掀开那只木箧,自最底端摸出了那柄短匕。
刀鞘已然略显陈旧,硬木的鞘身于掌心中泛着温润的幽光。
他将短匕拔刃出鞘。
刀身未生半点锈迹。
每载,姚彦章每隔些许时日便取浸油的麻布拭擦一遭。
而今锋刃依旧吹毛断发。
他以指腹于刀锋上轻轻一试。
极锋。
他复又将其收归入鞘。
旋即复又拔出。
拔出,归鞘。
再拔出,再归鞘。
第三遭拔刃出鞘之际,他的手腕竟生出几分抖动,刀尖于鞘口处磕碰出一声轻响。
他于正堂之上来回踱了数步。
行至棂窗侧畔之际,他忆起了一桩旧事。
那乃是六载前。
马殷的一名同宗子侄,唤作马仁裕,于衡州地界上倚仗权势欺男霸女,强占了一户编户齐民的闺女。
这等腌臜事闹至衡州刺史州廨,姚彦章彻查了三日,将马仁裕拘拿归案,依律杖责四十军棍。
马仁裕被责打得皮开肉绽,遁回潭州寻马殷哭诉哀嚎。
马殷怒发冲冠,欲要斫下姚彦章的项上人头。
那宿夜半,何敬洙引着十余名死忠心腹撞入姚彦章府邸,苦谏他连夜遁走,南奔岭南清海节度使。
何敬洙言道:“大兄若是不走,明日这颗大好头颅便要悬于潭州城门之上了。”
姚彦章未曾遁逃。
他将何敬洙等众驱遣回营,自家于正堂之上枯坐了一宿。
次日天明,他顶盔掼甲穿戴齐整,自缚双臂亲赴潭州负荆请罪。
马殷召见于他,痛骂了一通,到底未曾痛下杀手。
昔日何敬洙与他同饮,酒酣耳热之际恸哭了一场。
何敬洙道:“大兄,那一宿我以为你必死无疑了。”
“我皆盘算妥当了,你若是真遭了不测,我便引着弟兄们去潭州将马帅的家祠一把火焚了,而后自刎。”
姚彦章彼时失笑。
“你这痴汉。”
他道。
“为我一人,将全营部曲皆葬送进去?值当么。”
何敬洙亦笑。
“大兄的性命便是我的性命,值当。”
姚彦章伫立于棂窗侧畔,将短匕死死攥入掌心。
他攥至指骨泛白。
天光已然黑透。
他终是步回正堂,将短匕插回腰际。
旋即传唤外间的亲卫去置办酒馔。
“置办得简省些。”
他道。
“一壶浊酒,几碟佐酒之物,足矣。”
亲卫唱喏退下。
他复又枯坐片刻,唤陈虎入内。
“明日午时,我请何敬洙至此间小酌。”
陈虎霍然一怔。
“大兄欲单独会他?”
“嗯。”
“我从旁护卫。”
“不必。”
姚彦章微微摇首。
“你引几名心腹,于前堂候着,听闻后堂呼喝,你们再入内。”
陈虎觑了他一眼。
似是欲探问些什么。
然终究缄口不言。
“喏。”
陈虎应命。
“我去将手札递送过去。”
陈虎退下之后,姚彦章重又踱至棂窗前。
他将短匕拔刃出鞘,搁置于书案之上。
短匕木鞘上“袍泽”二字,于烛影下分外扎眼。
他死死盯视着那两字。
直待烛火将那两字的笔画皆燎映得模糊,他方才别过脸庞。
……
次日午时。
何敬洙接获了姚彦章的手札。
谓之手札,左不过是一张揉皱的麻纸,其上歪歪斜斜书了数墨字。
“传舍后堂,酉时小酌。”
落款乃是姚彦章的私印。
何敬洙端详了两匝。
他正身处营垒之中。
遂将麻纸折叠妥帖,揣入怀中。
步出穹庐之际,天光将暮。
残阳自衡山那头斜掠而至,将整座衡州城池笼于一层昏黄的余晕中。
城垣上的豁口已然修补了大半,灰白的垩土与暗红的旧砖驳杂交织,拼凑出一片斑驳的纹理。
何敬洙顺着营门首的通衢大道向城内行去。
沿途途经一片方才清整而出的空埕。
那处本是楚军的旧教场。
月余前尚堆叠着焦黑的断木与碎石,眼下已然平整妥当,有人于其上扯了数道麻绳,悬晾着方才浣洗过的征衣衾被,于晚风中猎猎晃荡。
空埕侧畔横着一堵矮垣。
垣墙根下蹲踞着一名宿卒,双手捧着一只崩了口的粗陶碗,碗内盛着稀薄的糜粥。
他吞咽得极缓。
碗沿生着一道裂隙,他每逢送至唇边皆要微微偏转头颅,以免割伤了唇吻。
那乃是一名楚军降卒。
何敬洙认出他身上罩着的,乃是宁国军配发的辅军灰袍。
其背脊上尚负着一捆薪柴。
何敬洙自他身侧踱过。
宿卒抬首斜睨了他一眼,复又垂下头颅继续啖食糜粥。
步入城门。
城门甬道内立着两名宁国军的守卒,勘验了何敬洙的符牌,方予放行。
何敬洙留意到城门首的砖垣上张贴了一道新榜文,纸乃黄麻纸,字乃端方正楷,书得铁画银钩。
他不识得几个墨字。然“盐”与“铁”二字他却认得。
“官盐坊……价照潭州……不加横税……”
他未曾多看,径自向前行去。
衡州城郭不甚宏阔。
自南城门至传舍所在的那条坊巷,脚程不过两刻钟的工夫。
姚彦章权作下榻之所的便是城南旧传舍。
昔日的驿长已然革了差遣,内里尚留居着两名看守庭院的老朽。
庭院中荒草生得半人来高,前堂的门扉亦崩裂了一道缝隙。
但里面清扫得尚算齐整,正堂内支着一张矮木案,案上陈着一壶浊酒、两只粗瓷大碗、一碟盐水胡豆、一碟风干牛脯。
姚彦章端坐于矮案之后。
他换了一袭浆洗得洁净的短褐,乱发以麻布条束就,耳朵那块残疤裸露于烛光之下,泛着一抹暗红。
“来了。”
何敬洙拱手一揖,于木案对首落座。
姚彦章亲执酒壶为其斟满一碗。
“有些时日未与你单独对饮了。”
何敬洙接下瓷碗,未曾沾唇。
“大兄寻我何事。”
“无甚要紧事,左不过是欲饮几盏水酒。”
何敬洙死死盯着碗中酒水。
浑浊的醽醁,水面上泛着一圈细密沫子。
“敬洙。”
姚彦章端起自家酒碗。
“尚记挂着咱们头一遭同饮的光景否?”
何敬洙的眼睑猛地一跳。
“记挂着。”
姚彦章啜饮一口浊酒。
“白驹过隙,一晃不知多少载了。”
何敬洙终是端起瓷碗,闷吞了一大口。
“大兄。”
何敬洙顿下酒碗。
“你无须与我扯这些旧黄历,你欲言何事,直言不讳便是。”
姚彦章端详他良久。
“好。那我便直言。”
他搁下酒碗。
“咱们归附了刘节帅,此事已成定局。”
“你心底憋屈,我心如明镜。”
何敬洙的面色阴沉如水。
“我且不论你的盘算对与不对。”
姚彦章续道。
“既然咱们既已上了这条战船,便断无三心二意之理。”
“你若欲抽身,无妨。”
“我拨你行资,你领着自家部曲离去,海角天涯,我绝不阻拦。”
“然你若是不走,便须得守规矩。”
“何等规矩?”
“刘节帅定下的规矩。”
何敬洙冷笑连连。
“他的规矩?裂土的规矩?分田的规矩?”
姚彦章未曾动怒。
“刘节帅未曾逼你屈膝。”
“那他欲令我作甚?”
何敬洙的眼瞳赤红。
“在那岳阳楼上,一干人称兄道弟,传杯弄盏,你且看那姓庄的,那姓康的,孰曾将咱们视作自家同袍了?”
“他们睥睨咱们的眼神,与看一条丧家之犬有何分别。”
“他们绝无那等眼神。”
“有!”
何敬洙一掌重击于木案之上。碟中的盐水胡豆震落了数粒。
“大兄你视而不见,乃是因你不愿去见!”
“你一门心思地往前奔你那节度使的尊位,弟兄们殒命了八百余人,你……”
他言及此处猛地噤声。
正堂内死寂一片。
烛火被这一掌激起的罡风带得摇晃了两下。
何敬洙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心知自家言辞逾了矩。
“大兄。”
他的嗓音颓落下去。
“我饮多了。”
姚彦章端着瓷碗,半晌未发一言。
他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旋即启齿。
“你未曾饮多,你吐露的皆是肺腑之言。”
何敬洙低垂头颅。
“敬洙。”
“嗯。”
“你言及那八百条性命。”
姚彦章的嗓音压得极沉。
“那并非我交与刘节帅的投名状!”
“是巴陵!是巴陵!”
何敬洙未曾抬首。
“不悔的缘由唯有一个。”
姚彦章为两人皆续满酒水。
“他们的性命,保全了余下的众弟兄。”
“你、陈虎、庄绪,以及营垒中那一万余名部曲。”
“有家眷的解甲归田,有气力的留营吃粮当差。”
“无人兔死狗烹,无人翻算旧账。”
“刘节帅开出的价码,较之昔年马殷所赐强出十倍。”
何敬洙闷灌一口浊酒。
“那便如何。”
他的嗓音嘶哑。
“是那干人在背后搬弄是非,令你来宽解我的罢。”
“陈虎,抑或庄绪?”
“无人搬弄是非。”
“大兄诓骗于我。”
何敬洙霍然抬首。
“他们便是恐我坏了大兄的前程。”
“我知晓,刘节帅欲拜你为节度使。”
“大兄若是忧惧我生出事端,我明日便走,遁得远远的,绝不碍着任何人。”
姚彦章凝视着他。
烛火燃短了一截。
“你不走,我亦不容你走。”
何敬洙怔滞当场。
“生死弟兄,言走便走,成何体统。”
姚彦章端起酒碗。
“来,最末再陪我饮尽此碗。”
何敬洙迟疑一拍。
他端起瓷碗,仰起脖颈一气灌下。
酒水顺着下颌横流,洇湿了前襟。
瓷碗顿落的那一刹。
姚彦章的右臂陡然发难。
他拔出了腰际那柄短匕。
行止极快,绝无半分迟滞。
刀尖自碗底的阴影之下斜刺而出,狠狠掼入何敬洙的咽喉左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