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还温着一壶庐山茶,茶汤澄澈,用来清口。
酒是饶州窖藏的桂花酿,倒在越窑青瓷的酒盏里,酒液澄黄透亮。
入口绵甜温润,顺着喉咙流下去,却又泛起一股凛冽的后劲。
刘靖亲自执壶,替谭全播斟了第一杯。
“谭先生远道而来,先干一杯。”
谭全播双手接杯,欠身饮了。
酒入喉,他心里暗暗一动。
好酒。
但不是那种“极品佳酿”。
桂花酿在饶州不过是中上等的酒,远比不得虔州窖藏的赣南老酒。
可偏偏用了一只越窑青瓷的酒盏——那瓷胎薄如纸,釉色温润如玉,连虔州刺史府都未必有这等器皿。
酒不奢,器不俗。
恰到好处。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位年轻的节帅,连待客的排场都拿捏得滴水不漏。
酒太好,显得谄媚。
酒太差,失了体面。
中等的酒配上等的器——既不铺张,又有尊重。
这手段,卢光稠学不来。
席间气氛松快了许多。
陈象坐在谭全播对面,夹了一筷子鲜笋,随口提了一句:“谭先生从虔州来,一路走的是赣水?”
“走的水路。”
谭全播笑着答道。
“赣水两岸好风光,比往年繁盛了不少。”
陈象点了点头:“那是去年疏浚航道的成效。节帅拨了三千人修了两个月,把丰城到豫章这一段的暗礁浅滩全清了。如今千石大船都能直通,运粮效率比过去快了一倍。”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谭全播听得出来。
这是在展示。
虔州想修一段赣水上游的河堤,跟各县扯了三年的皮,到现在一块石头都没搬。
不是不想修。
是修不动。
县里的胥吏要抽成,豪强要补偿,河工要吃饭,工钱从哪里出?
卢光稠拍了十回桌子,最后还是不了之。
可刘靖说修就修了。
谭全播夹了一块白鱼,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话头。
“听闻陈刺史在洪州推行新政,摊丁入亩、清丈隐田,做得雷厉风行。”
他看向陈象,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在下在虔州也曾替使君谋划过类似的法子,奈何阻力太大,始终推不下去。不知陈公可有什么门道?”
这话问得坦荡。
谭全播没有藏着掖着——他就是来取经的。
陈象看了刘靖一眼。
刘靖微微点头。
陈象放下筷子,认真答道:“门道倒说不上。无非是两条。”
他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条,胥吏能升官。有了盼头,他们自然不会跟豪右沆瀣一气。”
第二根指头。
“第二条,报纸盯着。哪个县清丈得快、哪个县拖后腿,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了这两条,胥吏不敢阳奉阴违,百姓知道自家的地有没有被多量。”
谭全播端着酒杯,沉默了两息。
他想起了在抚州看到的那块公示木牌——“官丈第三日,临水乡王家坡”。
也想起了丰城草市里那把烙着“官”字的统一铁秤。
更想起了豫章城十字路口那块刻满了丁口田亩的清丈碑。
一环扣一环。
从上到下,从官到吏,从报纸到石碑——每一个环节都堵死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靖的新政之所以推得下去,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狠。
狠的人多了去了。
朱温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样大乱。
关键在于——他造了一套让所有人都“有利可图”的规矩。
胥吏能升官,所以不贪。
百姓看得见数目,所以不怕。
豪右的路子全被堵死,所以只能认栽。
而卢光稠在虔州推不动新政,不是因为他不够狠,是因为他手里没有报纸、没有锁厅试、没有石碑——他只有一张嘴和几个心腹。
一张嘴管不住六个县。
几个心腹盯不住几百个胥吏。
所以令出了,落不到百姓耳朵里。政令成了一纸空文。
而刘靖……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端起酒杯。
“陈公这两条,当真叫人受教。”
他一饮而尽。
这一杯,是真心实意地敬。
刘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来,谭全播方才的沉默不是客套,是在揣摩。
这位虔州的老谋士,正在把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跟陈象的话一一印证。
当一个聪明人开始“揣摩”你的制度,而不是“抵触”。
那就说明,他已经认输了。
不是输给了刀枪。
是输给了规矩。
刘靖又替谭全播斟了一杯,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谭先生一路行来,可曾在丰城的草市上转过?”
谭全播微微一怔。
他确实去过。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去了。”
他斟酌了一下,如实答道。
刘靖笑了笑:“丰城的饧糖不错,甜而不腻。谭先生若得闲,不妨再去尝尝。”
说的是饧糖。
但谭全播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的后背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但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点头:“节帅说得是。下回得空,定去尝尝。”
席间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从新政转到了赣南的风土人情——虔州的甘橘、赣水上游的茶叶行情、岭南商路的通行情况。
谈笑间,没有一句话涉及兵马、城池、归降。
但在座四人心里都清楚,该说的话,方才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不过是等刘靖拿捏好棋子的落点。
宾主尽欢。
日头偏西时,谭全播起身告辞。
刘靖亲自送到府门口的照壁前,拍了拍谭全播的手背,笑着说了句:
“谭先生在豫章多住几日,不必急着赶路。城里的章江夜市刚开了几个新摊子,值得转转。”
谭全播拱手道谢,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但眉宇之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已经彻底落了地。
回到馆驿后,谭全播没有歇息。
他径直走到客舍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了三遍。
头一遍写了两百来字。
他搁笔看了看,觉得太啰嗦。
卢光稠是带兵的人,不喜欢读长文。
揉成一团,扔了。
第二遍精简到一百字,又觉得少了些关键的东西。
他搁下笔,闭目沉思了半刻。
脑子里翻过去的,是这一路上攒下的那本厚账。
抚州乡间那块“官丈第三日”的告示木牌。
渡口上挂着“宁”字的官认旗。
石桥铺路边那个破口大骂却无人理睬的旧胥吏。
临川县衙门口被大杖打出去的锦袍豪绅。
丰城草市里烙着“官”字的统一铁秤。
豫章城门口那两个快速验查、分文不取的守卒。
十字路口那块刻满丁口田亩的清丈碑。
讲武堂围墙后头传出的“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馆驿驿卒笑嘻嘻说的那句“管饱不管胀”。
还有方才宴席上,陈象随口提到的“三千人、两个月、疏浚航道”。
以及刘靖那句轻飘飘的“丰城的饧糖不错”。
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又想起昨日在彭玕府上看到的那张胖脸、那碗鲥鱼、那句“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
还有今日刘靖收下户籍册时的神态。
不惊不喜,泰然自若。
就像是接过一碗茶,而不是接过一座城。
这份笃定,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信服。
谭全播长长吐了一口气,落笔。
最终定稿不过百来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是反复斟酌过的。
“……节帅已允联姻之议,态度温和,并无刁难推诿之意。户籍兵籍二册,节帅亲收,未经旁人之手。其人胸襟器量,不输古之贤主。在下一路行来,亲见治下吏清民安、法度严明、军纪肃然,绝非虚名。使君可安心矣。全播在此静候回音,勿念。”
他特意加了“未经旁人之手”这六个字。
卢光稠看到这句,自然会明白。
刘靖亲自收下了虔州的家底,没有假手于任何属官。
这是最高规格的尊重,也是最实在的保证。
又加了“一路行来,亲见治下吏清民安”这句。
这是谭全播替卢光稠做出的最终判断。
不是听人说的,是亲眼看的。
卢光稠了解他。谭全播说“亲见”,便是确凿无疑,不容置疑。
墨迹吹干,装入竹筒,蜜蜡封口。
他唤来随从,将竹筒交予对方。
“六百里加急,送回虔州。亲手交给使君,旁人不许经手。”
随从接过竹筒,领命而去。
谭全播站在窗前,看着随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吐了一口气。
事成了。
接下来,就看刘靖把卢家女许给谁了。
他转身坐回窗前的胡床上,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扇,看着馆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一只乌鸦蹲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谭全播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在节度使府的正厅里,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厅堂东墙上挂着一幅舆图。
那幅舆图很大,占了小半面墙。
上头画着整个江南西道——洪州、袁州、吉州、抚州、信州、饶州、江州……以及最南边的虔州。
每个州的位置上都插了一面小旗——玄底红边,正中一个“宁”字。
唯独虔州的位置上,旗子是空的。
但旗子的底座已经插好了。
只差最后一面旗。
……
同一时刻。
节度使府。
西偏厅。
宴席撤去后,刘靖重新坐回公案后头,面前摊着那份七人名册,以及谭全播呈上的户籍册和兵籍册。
陈象与青阳散人各据一侧,神色也从方才宴席上的松快变回了惯常的凝重。
“卢光稠这一手,确实高明。”
刘靖用手指轻轻叩着名册,声音不高。
青阳散人捋须点头:“以婚姻为锁,将卢家与宁国军绑在一条船上。进退有据,不失体面。虔州的这位谭相公,当真不是等闲之辈。”
陈象想了想,补了一句:“属下倒觉得,此举不仅是为了自保。谭全播是想看看,节帅肯把卢家女许给什么人——若许的是边将闲职,那便是敷衍之举;若许的是嫡系心腹,那就是真心接纳。”
“不错。”
刘靖点了点头:“这是一道试探虚实的考题。”
他翻开兵籍册,随手指了指某一页。
“虔州牙兵一万七千,其中甲士五千。”
他抬眼看向陈象。
“陈兄在洪州时,跟虔州的商队打过交道——你觉得这份册子有几分真?”
陈象沉吟片刻。
“八九分。”
他答得谨慎。
“虔州的牙兵底子不差,卢光稠治军还算有章法。但末将以为,册子上最值得留意的不是兵马数目,而是这一条——”
他伸手翻到兵籍册的最后几页,指了指一行小字。
“马匹两千三百余匹。赣南多山,养马不易。这个数能凑出来,说明卢光稠手里确实有钱——但也说明他这些年没怎么打过大仗。马匹消耗极少,都养着呢。”
刘靖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了一笔。
两千三百匹马。
虔州的马匹虽多,但赣南地形复杂,骑兵施展不开。
真正有价值的,是把这些马拨给北路军。
康博和庞观的部队要穿越平原地带进攻岳州,正缺马匹。
他将册子合上,看向青阳散人。
“先生。虔州归附,对伐楚之局,有何影响?”
青阳散人显然早有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东墙那幅舆图前,拿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虔州六县,扼赣水上游,南接岭南,西通湖南。此番归附,于伐楚而言,有三利。”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南路无忧。季仲的南路军自吉州出发,沿罗霄山脉西进,侧翼便是虔州。此前属下一直担心卢光稠在背后暗算,如今虔州归附,南路军的后背彻底安全了。”
第二根手指。
“其二,借道岭南。节帅此前与岭南刘隐约定夹击马殷,但使节来往须绕行赣南,路途遥远。虔州归附后,赣水上游通航无阻,与岭南的联络可缩短一半时间。”
第三根手指。
“其三,粮道。虔州六县虽不算富庶,但每年的稻谷产出足供两万兵吃用。南路军若从虔州就近征粮,便不必从洪州千里转运,省下的人力物力可以补给北路军。”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定。
“一言以蔽之——虔州是伐楚这盘棋上最要紧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落下,整盘棋就活了。”
刘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所以联姻的人选,不能随便挑一个凑数。”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得让卢光稠看了之后,打心眼里觉得是真心把他当自己人。”
厅中安静了一息。
刘靖将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
“吴鹤年。”
他念出这个名字,抬眼看向青阳散人。
青阳散人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妙。”
陈象也反应过来了,忍不住摇头:“吴鹤年?那位……至今未娶的抚州刺史?”
“就是他。”
刘靖靠在椅背上,拿手指点了点名册。
吴鹤年。
宁国军最早的从龙功臣之一,是施怀德最初举荐的人。
此人才具不凡,唯独有一桩毛病——性子跳脱,一心修仙。
早年间,当过和尚,发现佛家尽是空谈后,便又转入道家,四处寻仙访道,初次相见时,这厮在山中修习内丹辟谷,结果被活活饿晕。
若是自己和张贺晚来一步,估摸着就被饿死了。
后来跟随刘靖,又开始修习外丹之道。
如今刘靖扔去抚州做刺史,公务繁忙,修仙的功夫少了些,可至今孑然一身,连个侍妾都没有。
刘靖不止一回劝他成家。每回劝,他都一脸淡然地回一句:“修道之人,不染红尘。”
刘靖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厮今年二十七了。”
刘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再不成亲,往后更难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况且,吴鹤年是抚州刺史,分量够。卢光稠看了,心里也会踏实——我是拿嫡系心腹配他的女儿,不是随便打发一个闲人。”
青阳散人点头赞同,但又补了一句:“而且还有一层——抚州紧邻虔州。吴鹤年娶了卢家女,便与卢氏成了翁婿。日后虔州有什么风吹草动,吴鹤年在隔壁便能就近弹压。不必从洪州千里调兵。”
刘靖目光一亮。
他原本只想到“分量”和“心性”两层,倒没想到地理这一层。
“先生高明。”
刘靖笑了笑,不吝夸赞。
陈象在旁边默默听着,也在心里暗暗点头。
抚州紧邻虔州,吴鹤年又是不结党、不营私的“干净人”。
娶了卢家女,既是联姻的纽带,又是就近看管的钉子。
一石三鸟。
刘靖拍了拍名册,一言而决。
“就他了。”
他转头看向门外站着的朱政和。
“政和。”
朱政和闻声趋步入内,躬身候命。
“修书一封,送去抚州。”
刘靖的语气不紧不慢:“让吴鹤年回豫章述职。即刻动身,不得耽搁。”
朱政和应了一声“喏”,快步退下。
至于信里写不写联姻……
不写。
让那小子回来了再说。
刘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水,嘴角微微上扬。
修仙?
修你娘的仙。
先把媳妇娶了再说。
刘靖有时候真想敲开吴鹤年这厮的脑壳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哪门子的浆糊。
你当这是什么神仙地界?
是有个书院老夫子一棍子就能捅破天的大唐?
还是在教坊司里白嫖花魁、抄两首诗就能半步武神的九州?
又或者以为自己是哪门子的陆地剑仙,吃几颗铅汞搓出来的破丸子,大喊一声“剑来”就能万剑齐飞,来一句“天不生我吴鹤年,剑道万古如长夜”,便可一剑破甲两千六了?
与其修那劳什子的仙,不如老老实实替宁国军把虔州的地盘稳稳盘下来。
……
当夜。
镇抚司。
城东窄巷深处的“永昌茶庄”里,一盏油灯亮着。
余丰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刚送到的密报。
第一份,是盯梢谭全播的暗探送来的。
“……辰时入节度使府,午时离去。席间宾主言笑,未见龃龉。谭全播出府时步履轻快,面色舒展,与入府时判若两人。回馆驿后即刻修书一封,飞马急递送往虔州。信使已出城,本司已遣人衔尾跟踪。”
余丰年看到“步履轻快、面色舒展”八个字,在密报上画了一个圈。
他从袖中取出前日批过的那份卷宗——上面写着“心已动”三个字。
拿起笔,在后面又添了三个字。
“已落定。”
他又从铁匣子里翻出一份旧卷宗——是半个月前镇抚司虔州线送来的。
卷宗上记录着虔州内部的变化:卢光稠在春耕后悄悄裁减了赣县的驻军,将三百老弱编入了屯田队。
虔州牙将营的都头们最近频繁出入谭全播的私宅,夜谈至深。
更关键的一条——卢光稠的长子卢延昌,上个月托人从抚州买了二十份日报带回虔州,在自家书房里关门读了三天。
读报纸。
卢家的少主在读宁国军的报纸。
余丰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的已经决心投降了。
小的还在研究新主子的规矩。
这一家子,算是彻底上了船。
他将卷宗锁回匣中,起身走到院子里。
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
远处城北方向,隐约传来讲武堂的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好天气。
适合办喜事。
也适合打仗。
……
抚州。
刺史府。
“述职?”
吴鹤年看着手中的密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非年非节,既无大祭也无军议,节帅为何突然调他一介刺史回豫章述职?
他虽醉心炼丹,却不代表脑子不灵光。
事实上,能通晓儒释道三家,恰恰证明了他的聪慧。
这封信来得急,走的是飞马急递,信封上的朱红印鉴看着极新,显见是刚从节度府发出来没多久。
疑惑归疑惑,吴鹤年却也不敢耽搁,当即唤来别驾林博,准备交割公事。
林博步入公署时,神色间竟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喜气。
见到吴鹤年,他抢先一步拱手道:“吴刺史,正巧,下官也有事要寻您。”
吴鹤年一怔,放下信道:“林别驾请讲。”
“节帅已降下婚书,要正式迎娶舍妹,婚期就定在端午。”
林博眉飞色舞地说道:“家中长辈远在淮南,豫章那边没人照应,下官作为兄长,得去城里帮着操办婚事,特来向刺史告假几日。”
吴鹤年挑了挑眉,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又要办喜事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件,苦笑道:“那倒真是赶巧了。节帅方才发来急信,调我回郡城述职,亦是命我即刻动身。”
这回轮到林博愣住了:“刺史也要回去?”
吴鹤年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神色变得有些玩味:“怕是不止述职那么简单。既然林别驾也要走,那便一道吧。水路快些,咱们乘船顺流而下。”
两人在府衙匆匆交割完后续的防务与民政,当日午后便在临川码头登了官船,直奔豫章而去。
而此时的两人尚不知道,这一趟豫章之行,一个是要去送亲,另一个,则是要去当那个“新郎官”。
五日后。
抚州来的官船在章江码头靠了岸。
吴鹤年跳下船时,脚还没站稳,就被码头上的热浪裹了一身。
五月的豫章比抚州闷热许多,赣水上的风又湿又黏,吹在脸上跟蒸笼似的。
他顾不上擦汗,也没心思看码头上的热闹光景,一下船便叫随从牵马过来,翻身上去,直奔节度使府。
林博在后头喊了一声:“吴刺史,不一道走?”
吴鹤年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林别驾先去安顿,我去府里交差。”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远了。
林博在码头上站了片刻,摸了摸鼻子,也不恼,领着随从自去办事了。
……
一路上,吴鹤年的脑子就没停过。
节帅的信写得极短,只说“即刻回豫章述职”,连述什么职都没提。
这非年非节、非战非乱的当口,忽然一道调令下来,叫他一介刺史丢下公务赶回郡城。
吴鹤年在船上盘腿坐在甲板上,掐着念珠,把各种可能性排了个遍。
第一种:自己在抚州说错了话。
上个月散衙后跟佃户喝酒那回,他确实口无遮拦,放了句“这帮豪右早该杀光”的狠话。
消息传开后,抚州官场上下噤若寒蝉。
搞不好有人告到了节帅那里。
但吴鹤年想了想,觉得不至于。
节帅要训斥他,大可修书责骂,不必大张旗鼓用“飞马急递”催他回去。杀鸡焉用牛刀。
第二种:伐楚在即,调整部署。
抚州不在前线,倒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但万一节帅想把他调去别的地方——比如调去洪州接替陈象?
也不对。
陈象在洪州干得好好的,摊丁入亩推了大半年,正是见成效的时候。
这等紧要关头换人,纯属徒增纷扰。
第三种: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这个可能性倒是有。
但如果是紧急变故,信上不会只写“述职”两个字。至少该提一句“有要事相商”之类的话。
“述职”这个词,太寻常了。寻常得蹊跷。
吴鹤年把念珠转了两圈,始终想不出什么苗头。
总不能是节帅大发慈悲,要给他发个媳妇吧?
这念头刚起,吴鹤年便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修道之人,岂能乱了道心!
媳妇哪有炼丹炉好伺候?
……
节度使府。
书房。
吴鹤年跟在引路的牙兵身后穿过回廊,在书房门口站定。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
牙兵替他通禀了一声。
“进来。”
刘靖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高不低。
吴鹤年整了整衣冠,推门入内,拱手行礼。
“下官吴鹤年,奉召回豫章述职,拜见节帅。”
刘靖坐在公案后头,正埋头写着什么。听见吴鹤年的声音,头也没抬,只随手朝旁边的圈椅一指。
“坐。”
吴鹤年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素。
一张紫檀公案、两把圈椅、一架满满当当的书格,墙角搁着个铜质博山炉,没点香,炉里只烧了几片艾草驱蚊。
窗子开着半扇,偶尔有风透进来,掀动案上压着的文牍边角。
吴鹤年端端正正坐着,双手搁在膝头,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案面,全是公文。
密密麻麻堆了小半尺高。
刘靖握着笔,在一份文牍末尾批了几个字,又翻过一页扫了两眼,搁下笔,拿铜镇纸压住。
然后他抬起头来。
看了吴鹤年一眼。
“此次召你回来。”
刘靖开门见山:“是打算给你定一门亲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吴鹤年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欠身。
“节帅……下官孑然一身惯了,逍遥自在,实在不曾想过成婚之事。况且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这个……”
“什么逍遥自在?”
刘靖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拿手指点了点他。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
刘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早在润州便跟了我,算起来也是最老的一批弟兄了。如今做到一州刺史,吃穿不愁。你爹娘要是还在,看你这般年纪还孤零零一个人,怕是在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
吴鹤年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这话。
刘靖又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吴家就你一根独苗,不成婚、不传嗣,往后百年之后连个端灵位的人都没有。你成天炼丹修道想长生不老,我且问你——炼出来了没有?”
“……尚在精进。”
“精进个屁。”
刘靖毫不客气:“六年了,就炼出过一炉勉强能吃的丸子,还拉了三天肚子。你但凡把修道的功夫分一半到人事上头,抚州的政务也不至于被青阳先生挑出那么多毛病。”
吴鹤年被说得脸上一红,嘴唇动了动,想辩驳几句,又觉得理亏,只好闭了嘴。
半晌,他换了个角度。
“节帅……下官这些年,俸禄和赏赐大半都用来买药材、置炉鼎了。”
他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说句不怕节帅笑话的话,下官如今……家徒四壁,实在没有余钱操办婚事。”
刘靖摆了摆手,一脸不在乎。
“成婚的一应用度开支,节度府替你出。聘礼、酒席、新房——你只管人到就行。”
吴鹤年张了张嘴。
本来还有第三套说辞准备着,这下全堵死了。
他看着刘靖那副“早猜到你会推辞”的笃定神情,心知再装下去就过了。
于是他不再绕弯子,直接问了出来。
“节帅,是不是虔州的卢家?”
刘靖挑了挑眉。
他倒没想到吴鹤年猜得这么快。
“你怎么知道?”
吴鹤年干笑了一声:“下官虽然整日炼丹,但抚州与虔州只隔一条赣水,那边的动静多少听到些。谭全播北上的事,抚州的商队十天前就传回来了。”
刘靖笑了。
能在润州就跟着自己起事的人,哪个是蠢的?
他点了点头,把事情原委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谭全播来豫章,卢光稠有意举州归附,为求保全特请自己做媒,将卢家女许配给麾下未娶的功臣。
“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合适。”
刘靖的语气诚恳了几分。
“你是最早跟我的人,忠心我放心。你又是一州刺史,分量够。卢光稠看了你的官阶,便知道我不是随便打发他——是拿嫡系心腹配他的女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你这人心思干净,不结党、不营私。娶了卢家女,日后也不至于因为这层翁婿关系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这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听着像是夸人。
但吴鹤年听懂了底下那层意思。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娶卢家女,利弊都有。
利处明摆着——抚州紧邻虔州,自己成了卢家的女婿,日后在赣南的根基就更深了。
再加上节帅给的聘礼和卢家的陪嫁,手头也能宽裕不少。
弊处呢——被人说成“靠联姻晋身”,面子上不太好看。
但面子值几个钱?
在这个人头滚滚的乱世,活着才是第一要务。
吴鹤年心念电转,只用了两息便做出了决断。
他苦笑了一声,认命地点了点头。
“下官……遵命。”
刘靖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递了过来。
“这是卢家待字闺中的女儿与族亲名单。高矮胖瘦,环肥燕瘦,各具姿容,总有你中意的。自个儿挑一个。”
吴鹤年接过名册,翻开扫了两眼。
七个名字,七份庚帖,每个人的母族出身、品性才艺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刘靖皱了皱眉。
“怎么?让你成亲,又不是死了娘老子,在这叹什么气?”
他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正经:“你放心,聘礼给你备得丰丰厚厚的。况且卢家那边的陪嫁也少不了——人家是虔州头号大族,嫁女儿的礼数不会寒酸。等陪嫁一并抬进你家门,往后你炼丹修道,不用再为银钱发愁了。”
吴鹤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面上的苦涩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按捺不住的精光。
“节帅打算……给下官出多少聘礼?”
刘靖看着他那副嘴脸,差点笑出声来。
修什么仙,这分明就是个财迷。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吴鹤年面前晃了晃。
“二十车。”
二十车聘礼。
按照眼下豫章城里的市价,光是绢帛、金银器、茶叶这几样大件折算下来,少说也值四五千贯。
这是极重的礼数了。
寻常州府的刺史嫁女娶妇,能凑出五车就算体面。
当然,刘靖心里有自己的账。
这二十车聘礼,大半都是从谭全播带来的贺礼里拆出来的。
犀角杯、珊瑚、龙涎香……换个锦匣重新装车便是。
反正按规矩,聘礼送到女方家门口,女方不会留,到时候连同陪嫁一块儿抬回夫家。
羊毛出在羊身上,绕了一圈还是卢光稠的东西。
而刘靖付出的不过是几车绢帛和一道牵线做媒的人情。
二十车聘礼,换一个虔州。
这笔买卖,刘靖巴不得多做几回。
吴鹤年显然没想到这么大的手笔。
他愣了一瞬,随即一拍大腿,面上绽开了笑。
“节帅仁义!”
这马屁拍得虽不讲究,但胜在真诚。
刘靖被他逗乐了,笑骂道:“行了行了。赶紧把名单看了,挑一个合眼缘的,然后滚回抚州等着成亲。”
吴鹤年捧着名册,站起身来,面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愁云惨雾变成了春风拂面。
“节帅,成婚乃是人生大事,岂能草率?”
他正色道。
“容下官好生挑选几日。”
“给你三天。”
刘靖端起茶盏,懒得再看他。
“三天之后,拿着定下的人选来见我。到时候滚回抚州。”
“下官告退!”
吴鹤年拱了拱手,转身出了书房。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步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走出节度使府大门时,他忽然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府门上方那块黑漆金字的匾额——“宁国军节度使府”。
匾额两侧的铁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吴鹤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跟对了人。
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朝城里的馆驿走去。
一边走,一边翻名册。
手指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了停——“卢蕴秀,十七岁,善琴,通医理。”
通医理?
吴鹤年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通医理好。
以后炼丹有人帮着把关药性了。
……
与此同时。
豫章城东南,章江坊。
一座不大不小的二进宅院,门楣上挂着“林宅”二字。
宅子是林婉到豫章后置办的,位置不算繁华,但胜在清净。
前院种了一棵石榴树,后院搭了个小花架,架上爬满了紫藤,五月正是花期,淡紫色的花穗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便落了满地。
后院的闺阁里,窗子开着半扇。
林婉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枚极细的金线针,正一针一针地往青色嫁衣的领缘上缝着金线。
她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窄袖半臂,底下一条石青色的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不施粉黛,却比寻常打扮更多了几分清丽。
金线细如发丝,缝起来极费眼力。
林婉每缝几针便要停下来,凑近了眯着眼看看针脚是否整齐,然后才继续下针。
她面前摊着一块深青的缎子,缎面上已经绣了大半——是一对交颈的鸳鸯,翅膀上用金线勾勒了细密的羽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件嫁衣,是她自己动手缝的。
外头的院子里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林博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沓子礼单,手边搁着算筹和笔墨。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圆领袍,腰间的银鱼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刻意拾掇过的。
“采芙。”
林博头也不抬,拿笔在礼单上勾画着。
“聘雁的木盒子,是用楠木的还是樟木的?我看豫章城里这两样的价差不少。”
屋里传来林婉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
“兄长做主就好。”
“那就楠木的。樟木虽说防虫,但品相到底不如楠木。节帅迎娶的是咱们林家的女儿,这等小处不能落人话柄。”
林博又翻了一页,皱了皱眉。
“催妆诗倒是不用操心,节帅自己便是大才……不对,催妆诗得男方那边备,跟咱们没干系。”
他自言自语了几句,又抬头朝屋里喊。
“陪嫁的清单我拟了个初稿,你过过目。金器八件、银器十二件、绢帛六十匹、寿州黄芽二十箱……对了,你那套越窑秘色瓷的茶具要不要一并带过去?那套东西搁在林家老宅存了三代了,论品相,豫章城里没几件比得上的。”
林婉的针停了一瞬。
“带吧。”
她淡淡说了一句。
“既然嫁人,便把该带的都带上,免得日后还要折腾。”
林博点了点头,提笔在礼单上添了一笔。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采芙。”
这回他的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在核对账目,而是在跟妹妹说话。
“你嫁给节帅,咱们林家便彻底稳固了。”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屋里沉默了两息。
然后林婉的声音从窗子里飘出来,不急不缓,却浇了林博一头凉水。
“兄长。”
“嗯?”
“我如今执掌着进奏院。”
林婉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公事。
“进奏院是什么衙署,做什么营生,想必兄长心里清楚。”
林博的笑容收了收。
他当然清楚。
进奏院名义上管着邸报与舆论,实则是宁国军的情报中枢,与镇抚司一明一暗,互为表里。
林婉坐在这个位子上,等于握着半个宁国军的耳目。
这不是寻常的“内宅妇人”能沾手的差事。
林婉继续说道:“夫君说过,成婚之后,进奏院依旧由我执掌。”
“所以——”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兄长在抚州别驾的位子上,怕是还得再坐几年。”
林博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妹妹的话虽然不好听,但道理他想得明白。
林婉嫁入节度府,又继续执掌进奏院——这已经是外戚能拿到的最重的分量了。
若他这个做兄长的,在这等紧要关头再往上升……
别驾往上是什么?
刺史。
一州刺史,哪怕放在前唐时期,也算是朝中大员。
一家子既把持着情报要害,又占着地方军政大权——这副做派,别说刘靖看不下去,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林家淹死。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道理,林博不是不懂。
只是方才被喜事冲昏了头,一时忘了形。
他沉吟了片刻,慢慢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语气冷静下来了,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嘲。
“采芙,那依你之见,为兄该当如何?”
屋里的绣针声停了。
林婉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等我成婚之后,兄长向节帅上一道表,辞了别驾之职。”
“辞官?”林博一怔。
“不是辞官。”
林婉纠正道。
“是退一步。”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
“节帅那人,你也跟了这些年。他最忌讳的是什么?不是功高震主,是不懂进退。胡三公当初为什么主动请辞?因为他看得通透。节帅给了胡家面子,胡家就得识趣地让出位子。退一步,满盘皆活。死撑着不退,反而惹人猜忌。”
林博沉默了。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院子里一只野猫不知从哪儿蹿了进来,蹲在花架底下,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半晌,林博长长吐了一口气。
“也好。”
他的声音里没有不甘,反倒多了几分释然。
“你说得对,进退之道,为兄确实不如你看得透。”
他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回头笑了一下。
“不过辞了别驾也不怕。歙州那边林家的茶山和绸缎铺子,这两年赚得不少。为兄回去打理产业,日子也不至于过得太差。”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再者说了——林家的商路走的是宁国军的官认旗,以后你嫁入了节度府,谁还敢在路上卡我的货?嘿嘿。”
林婉在屋里笑了一声。
“兄长想通了就好。”
林博走到窗前,隔着半开的窗子往里看了一眼。
妹妹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嫁衣上的金线。
午后的日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温柔的光。
那双手——跟当年在庐州闺阁里绣荷包的手一模一样。
纤细,白净,稳得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妹妹——不。
应该说自己这位即将嫁入节度府的妹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后院绣花扑蝶的小姑娘了。
她比自己强。
在这个乱世里,她比绝大多数男人都强。
林博收回目光,弯腰坐回石桌旁,重新拿起笔。
“行了,不说这些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方才核对礼单时的干练。
“陪嫁的事还没定完呢。那套秘色瓷茶具既然要带,就得另配一只楠木匣子,里头垫上三层丝棉。这种东西磕了碰了就不值钱了……”
屋里传来林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都听兄长的。”
日头西斜,石榴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拉得很长。
紫藤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轻轻落下。
……
入夜。
豫章城沉入了初夏的暮色之中。
谭全播坐在馆驿的窗前,双手笼在袖中,看着院子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发呆。
信已经送走了。
从这一刻起,虔州的命运便不再握在他谭全播手中,也不再握在卢光稠手中。
它握在了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