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棠用了晚饭没有停留,收好绣样就离开蒹葭苑往谢靳言的书房走去。
谢靳言书房的院子中海棠树被积雪压完了要,石板路上的积雪被扫至两边,除了青石板路,四处都是冷寂的雪白。
沈卿棠这几日每日都会过来,却还是每次都会被院中的孤寂弄得心神难安。
她站在书房门外稳了稳心神,才抬手轻叩房门。
书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卫昭不苟言笑的面容出现在沈卿棠视线内,沈卿棠往后退了一步,朝他屈膝,“卫大人,麻烦通传殿下,奴婢今日的纹样绣好了,请殿下过目。”
卫昭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手中的纹样,沉默片刻后,他道:“王爷说他不满意,让您回去。”
沈卿棠的心微微一颤,捏着绣样的指尖逐渐收紧。
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让她直接回去了。
她垂眸轻轻应了声‘是’,捏着被她攥起皱褶的样布安静地转身离开。
她踏下台阶,夹杂着细雪的北风瞬间席卷而来,把她包裹其中,像是要把她吞没在这寒冷的雪夜中。
卫昭看着沈卿棠单薄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等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外,他才转身进了书房。
坐在案后的谢靳言手中拿着公文,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听到卫昭关门的声音,他放下公文抬头,嗓音沙哑,“走了?”
卫昭颔首,“沈娘子瞧上去脸色不好。”
谢靳言本就不大好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拿起公文,冷冷道:“那也是她自己作的!”
他清楚她在想什么,无非是想快些把他的婚服绣好,早日离开王府。
他偏不让她如愿。
他抬头看向卫昭,“不是说冀州义庄的惨案一直没有结果?你准备一下,明日本王亲自前往义庄。”
“啊?”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准备!”
卫昭眼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他上辈子应该是造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孽,所以才摊上了这么个主子!
为了逃避旧情人的离开,这大冷天的,自己居然得陪他一起离京去义庄办几天的案!
见自家主子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模样,卫昭认命地应了声是,去准备出城的事宜。
是夜。
冬日的夜寒露深重,王府众人,除了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奴才,其他人都早早入睡了。
但,沈卿棠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把窗户开了一个小缝隙,让寒风吹进来保持自己的清醒,虽然脚下有佩兰准备的炭盆,但寒风刺骨,依旧把她的指尖冻得发僵。
有时候手指实在是冻得发疼了,沈卿棠便放下针,把手放在唇边呼一口热气搓一搓,然后再继续刺绣。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谢靳言作为王爷可以任性。
但是她不可以,若婚期到来,她没有绣好婚服,那她是会被治罪的。
所以她想在他愿意看她绣的纹样前把所有符合规制的男子婚服纹样绣出来,等他确认好,她就把婚服绣好。
谢靳言想着明日就要离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到沈卿棠明日听闻他出门了后可能会露出舒了口气的表情,他就感觉心头窝了火,他起身出院透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蒹葭苑外。
谁知推门进来就看到沈卿棠坐在窗边熬夜刺绣。
他心底窝着的那一股火猛地蹿了起来。
那仅剩的一丝理智骤然被燃烧殆尽,他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沈卿棠的房门,走进去掀翻沈卿棠面前的绣架。
他双目赤红地看着因为变故来得太快还没反应过来的沈卿棠,声音冰冷又沙哑,“沈卿棠,你就这么着急?”
沈卿棠呆愣后,脸色煞白地抬头看向他,“殿下...”
谢靳言双手一把捏住她单薄的肩膀,“你就这么着急想把婚服绣完,然后离开王府?”
沈卿棠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刺痛,但她却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低声道:“您的婚期将至,奴婢不敢耽误。”
轻轻的一句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谢靳言心上。
他松开她的肩膀,浑身的戾气,在一瞬间骤然溃散。
原来在她心头,给他绣婚服不过是任务。
而他曾经自以为是的那些羞辱、刁难和折磨,不过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她,从未在意过。
这一刻,谢靳言仿佛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种种刁难成了笑话。
他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一样,在她面前演尽了喜怒无常,而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把婚服绣好,拿钱离开。
谢靳言喉咙发紧,胸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就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涩意。
他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她柔和的眉眼,良久他嗓间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
“不敢耽误...”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全是自嘲与旁人无法察觉的自嘲,“好一个不敢耽误。”
他转身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他没有回头去看沈卿棠,
“是本王荒唐了。”
他往屋外走,行至门口,他停下脚步,“沈绣师说的是,婚期将至,耽误不得,本王的确不应该为了出曾经的一口恶气,如此拿本王的婚服与你置气,你之前的纹样没什么不好,你随便一个纹样绣在婚服上即可。”
他想回头,却硬生生忍住,“婚服绣好你再拿给本王过目。”
说完,他大步朝阶梯下走去,踏入雪夜中,玄色毛边披风掠过夜色,带起寒风...
站在屋中的沈卿棠忍不住往外追了两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心像是被狠狠地揪起来一样,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靠在门框上望着黑夜久久无法回神。
屋内绣架旁边的火盆噼啪炸出的火花,响彻雪夜。
翌日。
谢靳言下了早朝就直接带着卫昭和几个侍卫离开了京城,去了冀州查案。
他离京的消息传到沈卿棠耳中的时候,沈卿棠正坐在绣架前挑选自己绣好的绣样。
听到消息沈卿棠捏着绣样的手一顿,心跳停滞了一瞬。
他......
走了?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蟒纹绣样,心口空空的,像是被谁挖空了一块。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冷得她浑身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