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西南某枢纽机场。
一行人未作停留,早有协会安排好的商务车等候在外。
驶出喧嚣的都市,沿着盘山公路蜿蜒向上,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镇烟火变为苍翠山峦,空气也越发清冽湿润。
待到黄昏时分,落日熔金,为连绵群山镀上温暖的轮廓,商务车终于在一处古朴的山门前缓缓停下。
“到了,前面便是蜀山派山门。车辆只能到此,剩余路程,需步行上山。”
负责接引的蜀山外门弟子是个面容敦厚的年轻人,语气恭敬地对众人解释。
众人下了车,山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
抬头望去,只见一座巍峨的石制山门矗立在暮色中,以整块青灰色巨石雕琢而成,样式古朴厚重,不见奢华,唯有正中以凌厉剑意镌刻着两个大字——蜀山。
笔锋如剑,劈斩而出,透着一股直冲云霄、宁折不弯的孤高气韵。
山门后,是望不到尽头的青石台阶,依着山势蜿蜒向上,隐入苍茫暮色与缭绕的云雾深处。
台阶两旁,古木参天,多是松柏之类,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年受山中灵气与无形剑气浸染的原因,比起普通的松柏,枝干更是遒劲如铁,针叶苍翠欲滴。
“这便是蜀山正门的‘登天阶’,共计九千九百九十九级,自开派祖师立下山门起便存在,寓意修行之路,需步步踏实,登天不易。”
明心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望着那漫长的石阶,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敬意。
作为茅山真传,他对这道门魁首之一的蜀山,了解自然比张云舒等人更多。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 周明慧咋舌,看着那没入云霭的阶梯,感觉腿有点软。
“放心,并非真要我等一步步走完。” 接引弟子笑着解释,“此乃古礼象征,亦是初入门弟子磨练心性、打熬筋骨之处。贵客远来,自有简便之法。”
他引着众人绕到山门一侧,那里竟设有一处古雅的亭阁,内有阵法纹路隐约流转。“此为‘云梯阁’,内有祖师所布‘凭虚引’阵法,可借山势云气,送各位直达上清坪,那是迎客主峰所在。”
众人依言步入亭阁。
接引弟子手掐法诀,打入几道灵力。
脚下阵法微亮,泛起柔和白光,并不刺眼。
只觉得周遭景物微微一晃,随后身体竟然被脚下一片云雾托起,带着微凉的湿意与失重感,不过几个呼吸间,眼前豁然开朗,已是另一番天地。
等到再次脚踏实地,脚下已经是一片坚实平整的汉白玉广场,极为开阔,便是“上清坪”。
此时天际尚有最后一抹绛红霞光,映得整片广场与远方殿宇的琉璃瓦泛起柔和光晕。坪上已有数名身着淡青色蜀山弟子服的修士等候,见众人现身,纷纷上前见礼,安排有序。
站在此处,才能真正领略蜀山气象。
广场依着陡峭山势而建,边缘以白玉栏杆围护,栏杆外便是翻涌无定的云海。
远处,数座奇峰刺破云层,傲然矗立,在暮色中犹如一柄柄倒插天际的巨剑,峰顶隐约有殿宇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如仙家宫阙。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这两句诗不由自主就出现在张云舒脑海中。
“此处便是蜀山主峰,凝碧峰。” 明心见张云舒和周明慧一副感叹的模样,心中偷笑两声,自然而然地担任起了解说的角色。
“蜀山立派,具体年代已不可精确考证,道藏典籍中亦说法不一。有说始于先秦方士寻仙访道于此,有说源于汉末乱世剑客避祸修行,但真正奠定如今‘天下剑宗’地位的,公认是在东晋时期。”
众人沿着广场边缘缓缓前行,目光掠过那些在暮色中沉默的古老建筑与摩崖石刻。
“彼时天下纷乱,妖邪并起,修行之路亦是流派杂陈。有练气士,有符箓师,有巫蛊之道,亦有旁门左道。蜀地多山险峻,灵气汇聚,不少修行之人来此结庐隐居,参悟天道。其中有一支,尤为特殊,他们不重金丹符咒,不仰神灵庇佑,独尊手中三尺青锋,坚信‘一剑破万法’,以剑载道,以剑明心,以剑斩妖除魔,护卫苍生。这便是蜀山剑修的雏形。”
“然而,剑道虽利,初期却失之系统,更易走入偏锋,或沦为杀伐之术,或困于器物流转,难得大道真谛。直至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出现。” 明心顿住脚步,望向远处“天剑阁”高悬的匾额,眼中露出由衷的钦佩,“那便是被蜀山尊为开派祖师长眉真人。传说真人天生异象,眉长及颊,自幼痴于剑,于凝碧峰顶坐观云海四十九年,见云气变幻如剑招流转,悟雷霆生灭似剑意真罡,最终融汇百家,去芜存菁,创立《天遁剑诀》,奠定了蜀山剑修以‘气、神、意’御剑,追求‘人剑合一’,进而‘以剑合道’的无上法门。自此,蜀山剑道方成体系,巍然屹立。”
张云舒等人听得入神,仿佛能看到千年前那位长眉真人,于孤峰之上,餐风饮露,与云霞为伴,与雷霆共舞,终将心中一点不灭灵光,化作这传承千古的煌煌剑道。
“长眉真人之后,蜀山历代皆有天才辈出,将剑道不断推向新的高峰。” 明心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对同道先贤的礼敬,“有真人曾于东海之滨,观海潮涨落、巨浪拍崖十年,创出‘惊涛剑意’,剑出如潮,连绵无尽;有真人深入北地极寒冰川,体悟玄冰至坚至寒之意,悟得‘玄冰剑罡’,剑气所过,冰封万物;更有真人游戏红尘,于市井巷陌、爱恨情仇中淬炼剑心,剑法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已臻‘返璞归真’之境,专斩心魔业障。”
“然而,剑道至锋,易折易伤。蜀山历史上,亦非一帆风顺。” 明心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历史的厚重,“曾有数次大劫。最惨烈者,莫过于唐末之时,天下动荡,魔道猖獗,联合多方势力围攻蜀山,欲夺其剑典,毁其道统。那一战,蜀山弟子十不存一,山门几近被毁,镇派剑典亦多有散佚。时任掌门与诸位长老,为护山门、存传承,不惜以身祭剑,激发历代祖师留存于山中的无尽剑意,化作笼罩全山的‘万剑诛魔大阵’,将来犯之敌尽数诛灭,但也因此伤了蜀山地脉根本,元气大伤,沉寂近百年。”
“便是自那时起,” 明心指了指周围山壁上那些隐约可见的、深达尺许的划痕,以及一些巨大岩石上平滑如镜的断面,“蜀山更重‘守’与‘藏’。山门大阵常年开启,非请莫入。门人弟子,亦多沉心修炼,不轻易涉足红尘纷争。直至宋代,一位道号清虚的绝世天才横空出世。”
说到“清虚”,众人精神一振,这正是他们此行的主角。
“清虚祖师具体来历,便是蜀山内部,亦是讳莫如深。只知他天纵奇才,对剑道的领悟堪称空前。他不仅补全了部分失落剑典,更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却又影响深远的决定——不再局限于修炼有形之剑,转而寻求与蜀山传承最久、灵性最强的一柄古剑‘清虚’相合。”
葛广易此时也微微颔首,接口道:“此事我灵宝派典籍中亦有零星记载。剑器有灵,古已有之,但生灵智、可自行修炼、甚至能与修士共生共长至如此地步的,清虚仙剑堪称绝世唯一。清虚祖师以无上毅力与莫测机缘,最终与剑灵相合不分彼此,某种程度上,他自身便成了剑灵最契合的‘鞘’与‘柄’,而剑灵则赋予了他近乎无穷的寿元与对剑道至理的直观感悟。自那以后,‘清虚’便不再仅仅是一柄剑或一个人,而成了蜀山精神的一种象征,一座活着的丰碑,只在宗门存亡续绝或道门格局将生巨变之时,方会自深渺剑境中苏醒,现身世间。每一次‘清虚出关’,都意味着天下有大事发生。”
众人默然,望向暮色中那片最为巍峨、剑气也最为凝实的宫殿群——那里便是“剑阁”所在,亦是清虚祖师沉眠之地。
此番出关,又将预示着什么?
“除了清虚祖师,蜀山还有诸多特殊之处。” 明心从历史中收回思绪,指着一些细节道,“譬如,蜀山弟子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便可申请进入‘剑冢’。”
“剑冢?”
“嗯,那并非埋葬废弃剑器之地,恰恰相反,是蜀山历代先辈坐化或有成弟子本命法剑最终归宿之所。冢内剑气纵横,剑意冲霄,更有前辈留下的剑道感悟碎片飘荡其中。弟子入内,或可得到古剑认可,获得传承;或可感悟前人剑意,突破瓶颈;甚至有机缘者,能引动冢内沉寂的剑气洗练自身,脱胎换骨。只是剑冢内危机四伏,剑气无眼,若无足够修为与坚定剑心,入内反受其害。”
他又指向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几座特别陡峭、仿佛被人以巨剑劈开形成的孤峰:“那是‘试剑峰’。门人弟子若有争执,或需印证剑法高低,便可申请登峰‘问剑’。峰顶有古阵法守护,可最大程度避免死伤,又能尽情施展。此外,每年宗门大比,最终决胜亦在试剑峰上进行。”
终于,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被群山吞没。
蜀山各处,开始次第亮起灯火,将这片云上仙宫映照得宛如星河落地,与天上渐显的星辰交相辉映,更添几分神秘与巍峨。
接引弟子此时上前,客气地请众人前往安排好的客舍休息。
客舍位于上清坪一侧相对安静的松柏林中,皆是独立的雅致小院,白墙灰瓦,与山景融为一体,内部陈设简洁却不失舒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与檀香。
站在小院中,推窗可见云海沉浮,抬头可望璀璨星河,侧耳可闻松涛阵阵,其间又夹杂着极远处,不知是哪座山峰上隐隐传来的、清越悠长的剑器破空之声,与低沉的诵经吟咒之音。
这便是蜀山。
它不仅是一座山,一个门派,更是一段活着的历史,一部以剑为笔、以岁月为纸书写而成的传奇。
张云舒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锐意的空气,只觉得心胸为之一阔。
清虚祖师的出关大典尚未开始,但这蜀山本身,已给了她足够的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