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刚才那几位白大褂,是刚才的外科主任、年轻医生,还有几个没见过的面孔。
中年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白大褂配金丝边眼镜,看得出来在医院位置很高。
“林医生!林医生请留步!”
他远远就伸出手,快步走到林言面前,握手的姿态殷勤得近乎夸张。
“鄙人姓陈,是仁济医院的院长。”他自我介绍道,“久仰林医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台胃镜,啧啧,真是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林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位白大褂,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陈院长过誉了。”他淡淡说,“病人还在恢复期,如果没有别的事……”
“有有有!”陈院长连忙拦住他,“林医生难得来我们仁济一趟,怎么能就这样走?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便饭,务必请林医生赏光,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林言摇摇头:“陈院长客气了,我还有事……”
“林医生。”陈院长压低声音,往他身边凑了凑,
“不瞒您说,我们仁济医院虽然是上海最早的西医院,但在胃镜这一块,确实是空白。
刚才那几位医生回去跟我说了,说林医生手里那台胃镜,能清清楚楚看到胃里头的状况,比钡餐造影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顿了顿,脸上堆满笑容:
“林医生,您看,您那台胃镜,能不能借我们研究研究?或者您要是肯割爱,我们仁济愿意出高价买下来。”
林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院长见他没拒绝,以为有戏,连忙继续说:
“价钱好商量!您开个价,我们绝无二话。您是不知道,我们仁济虽然是上海的老牌子,但这几年设备更新慢,跟人家法租界的医院比,差了一大截。这台胃镜要是能留下来,那可是造福病人啊!”
外科主任在旁边帮腔:
“林医生,您那台胃镜,我们几个都看了,确实是好东西。您今天这一手,真是让我们开眼了。”
年轻医生也忍不住插嘴:
“林医生,您那个胃镜,能看清楚胃窦后壁,连血管断端都看得见,这比开刀进去找还准啊!”
林言看着这几个人,忽然笑了。
“陈院长,不瞒您说,这台胃镜是我那个法国徒弟亨利改的,而且改来也不是做胃镜的,而是腹腔镜。”
林言把装腹腔镜的袋子递给陈院长,后者小心翼翼接住。
林言继续说,“亨利说了,这个腹腔镜属于半屈式的,只算将就能用。”
此话一出,陈院长愣住了。
什么叫将就能用?
仁济医院连这样将就用的东西都没有,他竟然说将就用!
他看向林言。
林言笑了笑,“亨利计划研究出软管式的,暂且叫内窥镜,多用途的那种。”
此话一出,陈院长的眼睛瞪得溜圆。
“软管式?”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林医生,您是说要让这根管子,整个都能弯?”
林言点点头,接过那个装着腹腔镜的袋子,轻轻拍了拍:
“对。亨利说了,现在的半屈式,前端能弯三十度,看着是比硬管子强,但还是不够。真正理想的胃镜,或者说内窥镜,应该是整根都能弯,顺着食道的弧度走,病人不难受,医生看得更清楚。”
外科主任倒吸一口凉气:
“整根都能弯?那里面的透镜怎么办?一弯,光路不就断了吗?”
“所以难。”林言说,“亨利想的是用棱镜,或者用一种特殊的光学材料,让光线可以拐弯。但这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需要精密的光学设计,需要专门的光学玻璃,需要能磨镜片的老师傅……”
他顿了顿,摇摇头:
“上海滩虽大,能磨医用透镜的师傅,很难找。”
“林医生,您说的这个亨利,他是……”
“法国人,跟我学的医。”林言说,“这小子动手能力极强。他说,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源,他能做出软管式的。”
陈院长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林医生,这位亨利,现在在哪儿?”
“慈心医院,跟我那几个徒弟一起练手。”
“我能去见见他吗?”
林言看着他,有些意外:“陈院长想见他?”
“想!”陈院长斩钉截铁,“林医生,不瞒您说,我们仁济医院虽然不是上海最大的医院,但在设备这一块,一直不甘人后。前些年我们从德国进了一台X光机,是全上海第二台。但这几年日本人闹的,海运不畅,订货越来越难……”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刚才您说缺光学人才,缺精密加工,这些我们仁济可以想办法。我跟德国禅臣洋行的老马克熟,他认识蔡司厂的人。只要图纸能画出来,通过他们订制镜片,不是没可能。”
外科主任在旁边插嘴:“院长,蔡司厂的东西可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陈院长一挥手,“问题是能不能做出来。林医生,您那个亨利,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我们仁济愿意出钱出力。不光是为了我们仁济,也是为了上海的病人,为了中国的医学。”
林言看着陈院长,沉默了几秒。
这个陈院长是认真的。
做软管式内窥镜是自己提醒亨利的,对方也有意愿,但问题就出在材料和光学人才配合上。
如果有陈院长帮忙,确实可以让内窥镜的研究进入快车道。
“陈院长,您这话当真?”
“林医生,我陈某人行医三十年,从不打诳语。”陈院长眼中带着一丝狂热,“明天,明天我就去慈心医院拜访。我要亲眼见见这位亨利先生,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
林言接过腹腔镜,忽然笑了:
“陈院长,您这一去,我那几个徒弟可就藏不住了。”
“藏?”陈院长也笑了,“林医生,有本事的人,藏什么藏?应该让全上海、全中国都知道。将来中国的医学,就靠这些年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