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在岚虎部的第一个月,过得如坐针毡。
不是有人欺负她,是两千多个兽人看她的眼神太统一了:像看一道摆错位置的菜。
虎族战士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步子迈大一些;兔族妇人给她端饭的时候,手臂伸得笔直,跟投喂笼子里的东西似的;连最底层帐篷区的幼崽,看见她那条灰绿色的尾巴都会哇的一声跑开。
沈星冉给她安排的活是记账。每天猎队带回来多少肉、采集队收了多少果子、仓库进出了多少罐子,全部要写在刮平的兽皮上。
林小满干得很认真。她拿木炭在兽皮上写字,横竖撇捺,字迹工整。
问题是:没人愿意跟她搭话。
“三十七条鹿肉干,对吧?”林小满举着兽皮朝送肉的虎族战士确认。
那虎族战士点了下头,扭身就走,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林小满缩了缩脖子,把数字记上。
到了晚上,沈星冉回帐篷的时候,林小满蹲在角落整理当天的记录,尾巴尖一圈一圈卷着自己,整条蛇看着可怜巴巴的。
“大王。”她抬起头。
沈星冉坐下来看她写的东西,字迹清楚,数据没差,分类也规矩;能用。
“今天有人为难你?”沈星冉问。
“没有。”林小满摇头,“就是……都不跟我说话。”
沈星冉没接这茬,翻了翻她记的账,把兽皮放回去:“林小满。”
“嗯。”
“有件事跟你讲清楚。”沈星冉看着她,“你回不去了。”
林小满整条蛇僵住了。
“你说你是四个月前穿过来的。”沈星冉说,“你算算时间,那边已经过了四个月。一个大学生趴在桌上死了四个月,尸体早就火化了。”
林小满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星冉继续说:“我不骗你,我给你算过了,你那边没有身体了,回不去了。”
林小满低下头,尾巴慢慢松开。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其实也想过。”她的声音很轻,“要是能回去,早就回去了。”
沈星冉没出声。
林小满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以后怎么办?”
“既来之则安之。”沈星冉说,“你加入岚虎部,好好干活。记账这事你干得不错,以后教其他人算数。把这个部落管得好一点,你自己待着也舒服些。”
林小满半天没开口。
“大王。”她最后说。
“嗯。”
“……我能哭一会儿吗?”
“随你。”
林小满把脑袋埋进自己盘起来的尾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沈星冉没走,也没安慰。她就坐在石床边上,等林小满哭完。
过了一炷香左右,林小满抬起头,竖瞳红了一圈。
“哭完了?”沈星冉问。
“嗯。”
“那明天接着记账。”
“……好。”
——————
半个月后。
大雪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寨子里的积雪堆到膝盖高,操练场上的石板都被埋了。
岚雷带人在仓库外面加了一层挡雪棚,用青砖和铁木搭的,结实得很。底层帐篷区外围的挡风墙又加高了一截,兔耳兽人和鹿角兽人窝在里面,虽然还是冷,但好歹不透风了。
炊烟照常升,仓库里存的腌肉和封缸肉干稳稳当当没动过一半。
这天下午,寨门口的巡逻战士冲上来报信。
“首领!北边来人了!”
沈星冉正在帐里跟林小满核对上周的出入库,听见这句,抬头问:“什么人?”
“狼!银狼部的!”
沈星冉站起来往外走。
寨门外头的雪地里站着七个身影。
为首的是两个成年雌性兽人;一个高瘦,银白色短发齐肩,眼瞳是冷灰色的,左耳上方露着半截尖耳;另一个矮胖些,身披厚重的灰白兽皮,脖子上挂了三圈狼牙项链,右手拄着一根缠了布条的骨杖。
后面跟着五个雄性狼族战士,个个人高马大,但面色发灰,嘴唇干裂,皮毛暗淡无光。
明显是饿了好一阵子的样子。
银白短发那个在前面站定,看见沈星冉出来,拍了拍胸口行了个礼。
“岚虎部首领。”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是银狼部首领,灰霜。这位是我们的大祭司,月牙。”
旁边拄骨杖的矮胖雌性冲沈星冉点了下头,没说话。
沈星冉站在台阶上扫了他们一眼,七个人身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靴子全泡烂了,脚脖子冻得发紫。走了不止一天。
“进来再说。”沈星冉偏头对岚雷使了个眼色。
岚雷立刻安排人搬火盆和热肉汤。
银狼部七个人被带进了议事帐。
刚进帐篷的一瞬间,灰霜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看见了帐里铺着厚实的兽皮,石桌上摆着陶碗陶壶,火塘里的柴烧得旺,整个帐篷暖烘烘的。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帐帘,看见了外面操练场上整齐列队的虎族战士。
三百多个虎族,个个精神头十足,膀大腰圆,明显没饿过肚子。
月牙拄着骨杖走到她旁边,声音压得极低:“这帮虎……怎么比入秋那会儿还壮?”
灰霜没接话,目光扫过外面排列整齐的青砖墙、冒着热气的大石锅、还有仓库方向堆得满满当当的陶缸。
等热肉汤端上来的时候,五个狼族战士看着那浓稠的肉汤,喉结同时动了一下。
灰霜瞪了他们一眼,五个雄性才低头端起碗。
沈星冉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没催。
等碗见底,灰霜放下陶碗,抹了一把嘴,看向沈星冉。
“岚虎部首领,我直说了。”灰霜开口,“北边今年冬天不行了。”
沈星冉嗯了一声:“说。”
灰霜深吸一口气:“入冬前两个月,我们北边的猎场就出了问题。灵兽几乎全跑了,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剩下的全是狂暴兽。”
月牙接话:“狂暴兽打得死,但死伤太大。我们一个月折了十二个战士,才勉强弄回够吃半月的肉。”
灰霜继续说:“我们银狼部六百多口人,现在存粮只够撑七天。本来打算往南迁,绕过你们这边往暖和的地方走。”
她叹了口气:“但半个月前,北坡连着三天大雪崩。从山脊线一直崩到谷底,路全堵死了。我带人试了两条备用山道,也全埋了。”
沈星冉问:“往东呢?”
灰霜摇头:“东边是碎岩熊的地盘;那帮熊脾气大,大冬天闯过去等于送命。”
月牙拄着骨杖说了句:“所以只能往南走。”
灰霜看着沈星冉,灰色的眼瞳里带着一点不自在。她是首领,来找别人讨活路这件事本身就够丢脸了。
“岚虎部首领。”灰霜声音诚恳的说到,“我不绕弯子。我们银狼部想借道往南走,经过你们的领地。路上不动你们的猎场,不碰你们的东西,过完就走。”
沈星冉没立刻答。
她看了看灰霜,又看了看后面那五个已经啃完肉干的狼族战士。饿了至少十天以上,精神头全靠一口气撑着。
“你们六百多口人。”沈星冉开口,“老弱幼崽占多少?”
灰霜一顿:“……战士一百八十个。剩下的是家眷和幼崽。”
“大雪天带着四百多个老弱往南走,能走多远?”
灰霜没接话,月牙在旁边叹了口气。
沈星冉端起陶碗喝了口水,放下来的时候看向灰霜。
“借道的事可以谈。”她说,“但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灰霜抬眼:“你问。”
“你们银狼部,有多少人会打猎,有多少人会干杂活?”
灰霜皱了皱眉,没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沈星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了句:“借道走了,你们也活不过这个冬天。与其冻死在路上,不如先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