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号,第一批特派员到了新县。
八个通讯方向的,直接拉到通讯厂工地。十二个制药方向的,坐面包车转去兆阳。
沈星冉没搞欢迎仪式。阿贵在火车站举了块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星冠集团接站”,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个笑脸——不知道是谁加的。
二十个人拎着行李下了火车,看见接站的阵仗,表情各异。
领头的是通讯方向的组长,邮电科学研究院的高级工程师钱卫东,四十二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衬衫扎进裤腰带里。他扫了一眼阿贵手里的纸板,又看了看阿贵左手腕上露出来的纹身边缘,脸上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一丝裂缝。
“请问……沈总在哪儿?”
“沈姐在工地。”阿贵把纸板往腋下一夹,伸手去接他的行李箱,“走吧钱工,车在外面。”
钱卫东没松手。“我自己拿。”
阿贵也没勉强,转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都跟上啊!别磨蹭!”
二十个人跟着阿贵往停车场走。路上有人小声议论——
“这接站的,手上有纹身?”
“听说老板是香港那边的……”
“赵处说年薪十万,不会是骗人的吧?”
到了工地,沈星冉正蹲在地上跟田中看图纸。她穿着一件灰色工装外套,裤腿上沾了泥,头发用一根铅笔别在脑后。
钱卫东看见她的第一反应跟所有人一样——太年轻了。
但他没有多问。赵处临走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别看她年纪小,两个部委的司长都被她说服了。你到了那边,放下架子,好好干。”
沈星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工欢迎。住的地方还在盖,暂时住招待所,条件差了点,委屈几天。”
“没事。”钱卫东环顾了一圈工地,目光落在已经立起来的厂房框架上,“设备到了吗?”
“到了。三台FC-7200,上周刚进库。”
钱卫东立马来精神了,搞通讯的人都知道这型号意味着什么。
“我能先看看吗?”
“现在就去。”
沈星冉带着他往仓库走,阿辉跟在后面。钱卫东注意到阿辉胸口的pOlO衫上印着“星冠”两个字,左耳戴了个银色耳钉。
一个戴耳钉的仓库管理员。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没说什么。
————
特派员的适应速度比沈星冉预想的快得多。
原因很简单——钱到位了。
年薪十万。1992年的十万块,在京市能买一套两居室。这二十个人在研究院里,月薪加补贴撑死三四百块,一年下来不到五千。沈星冉一张嘴就是他们二十年的工资。
钱卫东第一个月的工资到账那天,对着存折看了三遍“真给啊。”
旁边制药方向的组长李淑芬——中国医学科学院的副研究员,四十五岁——把自己的存折凑过来。
“我的也到了。”
两个人对着存折沉默了十秒钟。
从那天起,没人摆架子了。
钱卫东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工地,比工人还早半小时。
李淑芬在兆阳那边更狠,直接把铺盖搬进了实验室隔壁的值班室,说“住招待所太远,跑来跑去浪费时间”。
其他十八个人有样学样。KPI考核表贴在办公室墙上,每周更新,红笔打勾打叉,谁落后一目了然。
半个月之后,一件谁也没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特派员和义安帮的人,打成一片了。
起因是仓库搬货。三台FC-7200的配件箱又重又大,阿辉带着四个义安的年轻人在搬,钱卫东看不下去了——那些配件精密得很,磕一下就是几万美元的损失。他撸起袖子跑过去指挥。
“这个箱子不能竖着放!横着!横着搁!”
阿辉一边搬一边咧嘴笑:“钱工你别急,我们干惯了的。”
“你干惯个屁!这里面是光学对位组件,精度零点零一毫米,你给我磕了我拿你抵!”
阿辉不笑了,认认真真把箱子放平。
那天晚上,阿辉请钱卫东在县城唯一的小饭馆吃饭。两个人喝了三瓶啤酒,钱卫东教阿辉看设备参数表,阿辉教钱卫东用粤语骂人。
第二天早上,钱卫东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嘴里冒出来一句:“收皮啦!”
旁边的处级干部惊了。
一周之后,沈星冉发现整个通讯厂的氛围都变了。
特派员说话开始带粤语尾音,“嘅”、“咩”、“喇”挂在嘴边;义安那帮年轻人则开始认真看技术手册了。有天她路过仓库,看见纹着龙的阿财捧着一本《通信原理》蹲在墙角啃,旁边放着一碗方便面,面都坨了也没顾上吃。
琳琅铛在识海里晃了两下:“主人,你不是指望科学家改造古惑仔吗?怎么反过来了?”
沈星冉翻了一页报表“结果一样。都在干活就行。”
————
五月中旬,宿舍楼竣工了。
五栋五层小楼,清一色的白墙灰顶,排成一排立在厂区东边的缓坡上。一二楼四人间,三四楼双人间,五楼是单间,给管理层和技术骨干住。每间都带独立卫生间,热水器是从广州运来的,二十四小时供应。
楼下有食堂、篮球场、一个小超市——超市是沈星冉让阿德从香港采购的日用品,牙膏毛巾洗衣粉,价格比县城便宜三成。
这个配置放在1992年的内地县城那可是相当的炸裂。
五月二十八号,第一批大学生到了。
六十二个人,来自京市、沪市、杭城的七所高校,通讯和生物两个方向各半。
大巴车在厂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车上的人透过车窗往外看,集体沉默了。
“这是厂区?”
“那几栋白楼是什么?”
县政府工作人员笑着说:“那是你们的职工宿舍。”
六十二个人下了车,拎着编织袋和旧皮箱,沿着水泥路走向宿舍楼,一路上东张西望。
进了宿舍,彻底炸了“卧槽!独立卫生间??”
“热水!有热水!转把手就出来!!”
“这床是铁架子的?不是上下铺?还有床垫?”
一个从京市某大学来的瘦高个男生,站在四人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青山和厂房,转头对室友说了一句话:
“我在学校住了四年八人间,没有热水,上厕所要跑五十米,冬天水管冻了得拿开水浇。”
他把编织袋往床上一扔“这辈子就交代在这儿了。”
下午三点,沈星冉在食堂开了个简短的见面会。
食堂是新盖的,能坐四百人,桌椅板凳都是全新的。窗
沈星冉站在最前面,没用话筒。
“欢迎各位。废话不多说,直接讲规矩。”
六十二双眼睛盯着她。
“实习期三个月。实习期间月薪一千五。”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三个月考核通过,转正年薪三万。”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三万??”
“一个月两千五??”
“我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月薪才四百八!”
沈星冉等他们议论了一分钟,抬了一下手“安静。”
所有人闭嘴了。
“钱多,活也多。实习期内你们会跟老员工混编,通讯方向的跟田中先生的团队,制药方向的跟李淑芬老师的团队。不懂就问,问了就学,学了就干。”
她停顿了一下。“有一件事先说清楚。你们会发现,这里有一些同事......”
她措辞很讲究“他们来自香港,口音比较重,做事风格比较直接。有些人以前的职业经历比较……丰富。”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消息灵通的早就打听到了——这厂里有一帮香港来的古惑仔。
“但他们现在跟你们一样,是星冠集团的员工。”沈星冉的语气严肃,“你们之间没有区别。干得好的留,干不好的走。跟出身没关系。”
说完,她转身走了。
陈巧慧接过后续的行政安排,发工牌、分宿舍、领工装。
晚饭的时候,食堂里第一次坐满了人。大学生、特派员、义安的年轻人,三拨人泾渭分明地坐在不同区域。
但这种泾渭分明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中午,一个杭城来的女大学生端着饭盆找不到空位,阿辉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这桌。女生犹豫了一下坐过来了,阿辉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腔调:“食咩?噢不是——你吃什么?这个红烧肉好吃,阿姨给得多。”
女生看了看他耳朵上的银钉和手臂上隐约的纹身,又看了看他面前摊开的《通信原理》,翻到第七章,上面用红笔画满了标记。
“你也在学这个?”
“钱工让我看的。看不懂的地方他给我讲。”
女生低头扒了两口饭“第七章信道编码那块,我也没太看懂。”
阿辉眼睛亮了:“那咱俩一起问钱工去!他讲得可好了,就是脾气大讲完了还骂人。”
一周之后,食堂里已经混坐了。
大学生们彻底想开了。一个沪市来的男生在宿舍里跟室友说:“人家以前混黑道的,现在比咱还努力学技术。一年三万够买我的命了,我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室友补了一刀:“而且人家普通话虽然烂,英语比你好。阿辉是在香港念过夜校的,法律都学过。”
“……”
“你连劳动法都背不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