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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皓沙如雪,苍林压岸

    自那夜风汐岚引星辰之力,瀚州的使船便在浩渺瀛海上静静漂泊了二十一日。

    这二十一日里,海面无波,星月常明,唯有船底龙骨划破碧波的轻响,在无边寂静中绕着船舷流转。

    南拓初时满心热切,总盼着能如先生一般御星弄水,将天地之力握于掌心,可日子一天天过,风汐岚却从无半分传功之举,只在每夜星子最亮时,唤他立于舵楼之上,以指尖点着泛黄星图,教他辨认紫微、太微、天市三垣,教他看那些细如发丝的星轨如何在天穹缓缓挪移,教他知晓哪颗星主风雨,哪颗星掌兵戈。

    他耐着性子跟着学了数日,终究按捺不住,指尖戳着星图上的虚宿,眉峰蹙起:“先生,你说要传我星辰之力,可日日只看这些星星,究竟有何用处?”

    风汐岚彼时正抬眸望星,银发被海风拂起,落在星图上,他抬手拂开,声音温和却郑重:“世子,星辰之力从非凭空得来的异术,它藏在天地运行的法则里。有人能借之幻化万物,有人能凭之练就绝世武力,有人能以之窥探未来,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先懂星辰。懂它的生灭,懂它的流转,懂它如何牵动大地山川、草木生灵,唯有这般,才能感受到它与你自身的联结,方能引为己用。”

    南拓望着先生深邃的眼眸,又低头看了看星图上密密麻麻的星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疑惑压在心底,再不多问。

    自离北陆后的第二十五日,天还未亮,瀛海上漫着浓稠的乳白晨雾,船身裹在雾中,如行于云端。

    忽然,桅顶瞭望的斗手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那声音冲破晨雾,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抖着调子在海面回荡:“世子!!!风先生!!!我们到了,我们到了!!!”

    这一声喊,瞬间打破了船上的沉寂。南拓几乎是从榻上弹起,胡乱披起玄狐大氅,连鞋都未穿稳,便踩着冰凉的甲板奔到船舷边。大氅的边角被海风猎猎掀起,沾了一身晨雾的湿凉,他扶着冰凉的铁木船舷,掌心触到船身经年的纹路,目光急切地望向雾霭深处。

    起初,视线所及只有茫茫白雾,待船借着海风再行数里,雾色稍淡,远方竟隐隐现出一道细长的白线,横亘于天海之间,似云非云,似浪非浪,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幽光。

    船又行半日,晨雾终于被海风尽数吹散,天青云阔,中州的海岸线骤然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片与北陆临风湾截然不同的海岸,白沙皓白如雪,细如齑粉,想来是被潮汐千万次淘洗,在日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绵延数十里,如一条凝固的月光带铺在海边。

    沙地尽头,百丈巨木拔地而起,黑压压的苍林遮天蔽日,树冠层叠如穹顶,将整片大地笼在一片幽暗之中,偶有赤红的栖凤木叶从林间飘落,被海风卷着,如流火般划过白沙,旋即坠落在潮水里,随波漂远。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甜香,混着草木的清芬与潭水的湿润,是从未闻过的气息。

    “皓沙如雪,苍林压岸,一如当年。” 风汐岚的声音自南拓身后缓缓响起,他依旧身着素白长衫,晨雾与海风竟未沾湿半分衣袂,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林影,望着这片阔别数十年的土地。

    话音未落,桅顶的斗手又惊叫起来,声音里满是惊疑:“有人!!!岸上有人!!!还有…… 还有神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黑沉沉的林缘,雾色未尽处,有两团赤金火焰在晨雾中明灭闪烁,随着船身渐近,那火焰的轮廓愈发清晰,竟是两只炎翾!

    只是它们与临风湾所见的神鸟截然不同,彼时的炎翾狂烈如天火,而此刻的它们,竟收敛了那遮天蔽日的羽翼,安静地伫立于白沙之上,赤金羽色在日光下流转如融化的熔岩,尾羽垂落如华丽的裙裾,利爪收于白沙之下,竟透着几分驯服的雍容。

    神鸟身旁的两道身影,也终于从晨雾中显形。

    那是一男一女,少女一袭素白劲装,身姿纤细却如白杨般挺拔,立于身形稍大的那只炎翾鸢身侧,腰间悬着箭囊,手中握着一柄银弓,长发以羽饲族特有的羽饰束于脑后,露出锋利如刃的眉峰。

    晨光照在她的面庞上,勾勒出如承天柱黑曜石般凌厉的轮廓,肌肤莹白近乎透明,绝非北陆女子那般丰润粗糙,而是一种被山海雕琢的凛冽之美。 一旁的少年则狼狈许多,身着绣着繁复金纹的玄色锦袍,金纹上沾了些许沙粒,一张圆脸涨得通红,正手忙脚乱地安抚着身侧躁动不安的神鸟,手指慌乱地扯着鸟鞍,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惹得那炎翾鸢轻啄了一下他的手背。

    南拓望着那两道身影,孩童般的天真脱口而出:“这羽饲族也太轻慢了,怎么就让这么两个人来接我们?”

    风汐岚闻言,无奈地轻笑一声,那笑容里藏着洞悉世事的苍凉,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与羽饲族六十年不通音讯,此番不请自来,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海面上漂来的陌生幽灵。眼前这两位……”

    他的目光在那白衣少女身上稍作停留,语气轻缓却笃定,“未必是来接我们的。”

    海帆船缓缓靠岸,船底碾过白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如万千珠玉相击。

    船身的动静惊动了岸上的神鸟,两只炎翾鸢猛然振翅而起,三丈翼展掀起狂风,将岸边的沙粒卷成一道金色漩涡,迷了船上众人的眼。

    待风沙落定,那少年少女已稳稳立于船首前方十丈之处,神鸟收拢羽翼,在他们身后如两座燃烧的赤金雕塑,赤金尾羽在白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人族!” 那少年率先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尖利,手握成拳,眼底满是警惕,“为何要到中州来?!”

    南拓望着那白衣少女清冷的模样,一时竟失了言语,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风汐岚上前一步,月白长袍在海风里猎猎作响,他以标准的南陆古礼微微揖手,袖口轻扬,声音穿透风啸,沉稳如磐石:“奉瀚州大君朔野烈山之命,携焚风之盟盟书,求见中州羽皇姬昊阳。”

    羽轻歌与姬子安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露出狐疑之色。

    羽轻歌微微侧首,手中银弓在指间转了个角度,弓弦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她抬眼望向风汐岚,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字字如刀:“羽皇,今年仲冬已然殡天了。”

    “是啊,你们回去吧!” 姬子安连忙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殡天?!”

    纵然是素来从容的风汐岚,此刻也失了方寸。

    他手中紧攥的星图微微一颤,泛黄的羊皮纸边缘在风中翻卷,如垂死的蝶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南拓从未见过的惊愕。

    晨风吹起他的银发,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甲板上的空气瞬间凝滞,连海风的呼啸,都仿佛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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