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
“不玩了……”“爸我不敢了。”“爸别打了!”“啊好痛!”
莱西四兄弟正捂着屁股四散奔逃,莱西老爹抡起藤鞭,将好儿子们抽得如陀螺般旋转。
“吼哦呀啊啊啊啊啊!”
“莱西老爹说啥?”吕文均问。
维尔萨倾听了一番,翻译道:“跑出去找茬被人反整了还好意思叫老爹,害老爹跟你们一起丢人。大概是这个意思。”
“你还懂莱西语啊真是博学。”
“不,我猜的。”
双方和解的速度非常之快,毕竟原本就没有什么矛盾存在。在维尔萨亲切地扶起莱西老爹,吕文均用情感丰富而饱满的语气念出委托文并不失时机地表示“您看其实您家小孩皮都没擦破呢”之后,该将矛头对准谁对一位老父亲来说显然不难抉择。
“不过这真是很有俄罗斯风格的教育啊……”吕文均感叹。
“你们应当生活在四季森林深处,为什么要专门来外侧?”维尔萨问。
莱西老大被抽得像根萝卜一样栽进地里,可怜兮兮道:“最近爸爸给的零花钱变少了,我们几个出来就想出来搞恶作剧整点零食……”
“大哥,你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想说老爸最近挣得少了吧!”老三超大声说。
“不是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害我——爹啊!”
“吼呀啊呀啊?!”(你对老爹的工资有意见?!你是在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吗!!)
莱西老大像高尔夫球一样被一鞭子抽飞了,莱西老爹伸出指头与两人一一握手,而后拎着贼笑不已的熊孩子们走了。
吕文均感慨:“为了少点挨揍连出卖大哥都干得出来,真是感人的兄弟情。”
“这就是那个吧,恶作剧妖怪的本性啊。”
莱西一家隐入森林后不久,吕文均便觉得周围环境一变,茂密的丛林忽然显得稀疏了不少,远远可望见道路尽头的白色木屋。
妖怪被驱逐的当下,灵地自然也就解除了。两人向着那木屋走去,随口聊道:“妖怪也打工赚魔币吗?”
“古代妖怪不修至言魔法,它们的‘工作’与自己的来源密切相关。大莱西是森林的守护神,它的工作就是保护森林健康存续。”维尔萨说,“然后你会问,‘那么信仰和恐惧从何而来’?”
“那么恐惧与信仰从何而来?”吕文均从善如流。
“受照料的林地本身会感激,因林地健康而受惠的飞禽走兽、乃至周边的人类与妖怪也会产生快乐、感谢、安心感等情感。这些无指向的情感便成为对自然的信仰,化为守护神的魔力。”
吕文均兴致勃勃地听着:“就像农民们在丰收时感谢老天爷一样?古代妖怪们的魔力不必非要来自强指向性的‘偶像崇拜’,甚至都不必有‘信仰’,只要有这份心就都够了吗。”
“强指向性的信仰效率更高,所以人格化的神明总是钟爱祭祀。”维尔萨说,“不过,最初的神与妖怪往往都是人类对自然的人格化想像。以莱西为例,往往是先有‘感谢森林’的想法,再有‘守护神的模样’,而后在漫长的时光中以故事为媒介,为其增加恐惧或信仰。”
“在森林中迷路的人觉得是莱西在捉弄他们,从而有了作为妖精的莱西。在森林中遇难的人则认为是莱西的诅咒,就有了恶性的妖怪莱西……于是莱西从概念变成神明,又从单一的存在变为多样化的种族,最后演变为‘莱西一家’。在另一个秘境的森林中,也会有其他本地化的莱西吧。”
吕文均一一在脑中记下,对这位大块头朋友多了几分尊敬。
“维尔萨,你很了解古代妖怪的事情啊。”
“我们巨人一族的由来也是典型的‘自然人格化’,现在虽然均改修至言魔法,但仍维持着打理山脉和森林的习惯。”维尔萨说,“我想你在外界生活许久,对这些信息不太了解,便顺带多讲了些。”
吕文均拍拍他的胳膊(维尔萨身高2米1他够不着肩膀):“你家是不是弟弟妹妹很多的那种家庭?”
“哦,这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洋溢着那种坚实可靠的大哥气场啊。”
维尔萨拿起玉佩,拍了张照:“可我弟妹向来不怎么尊敬我,他们总说我脑袋不好使。”
“不该啊,你挺博学的……话说突然拍照是干什么?”
“更新贴子,刚刚收到了许多要求更新的回复。”
“……”
吕文均停下脚步,用指节顶着额头。
“稍等,维尔萨先生?容我确认一下你正在更新什么贴子?”
维尔萨很困惑地看着他:“刚刚那个啊。”
“什么叫刚才那个?!莱西老三的贴子吗?!”
“就是我们三个的合照……”
“你怎么真发了啊喂?!我刚才不是给你递眼神了吗你还回我一个明白了的眼神啊!!”
维尔萨点了点头:“我以为你刚刚提示我‘不用等三秒现在就发’。”
“不是那个意思啊啊啊啊啊!”
吕文均发出了堪比莱西老大的悲鸣,维尔萨思索道:“我该删除吗?”
“多少回复了?趁着没成话题赶紧删!!”
“现在是189楼。”
“好多!不用上学吗这帮闲人?!”
“而且,标题旁边出现了‘hot’的标记。”
“变成当日热点了唔哦哦哦哦哦!”
吕文均抱着脑袋扭来扭去,如同一条将被煮熟的虾子。维尔萨又拍了张照,说:“大家都挺喜欢的,不如继续更新下去吧。”
“别更了!为什么还想更新啊!”
维尔萨很真诚地望着他:“因为想看到更多回复。”
“被污染了!来自北欧的老实巨人族才不过半小时就被网络文化污染了!我现在超级理解你弟弟妹妹的心情啊!!”
“我打算更新到任务结束为止,以后每次遇到有趣的事情都开一个贴。”
“这就规划上发贴日程了你简直天生网红圣体啊。”
总感觉风评已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淡淡地死了。
但事到如今都有这么多人看见了,再删贴也没用了。总归风评这玩意当不了饭吃,就随他去吧……
“顺便一提,你在回贴里人气还挺高。”维尔萨补充道。
“这种人气我不想要……”
吕文均像具僵尸般浑浑噩噩地走近木屋,抬手敲门。
“你好,有人在吗……”
这栋漂亮的白色木屋远大于常规意义上的林间小屋,它有上下两层、空间广阔,一口气容纳五十位客人也不在话下。木屋上方挂着绘有小麦和葡萄酒的招牌,这里就是发出委托的酒馆“麦色葡萄”。
木门开启,一位小麦色发色的女士探出头来瞄了一眼,而后二话不说把门关上了。
“……”
门外两人纳闷地对视一眼,再度敲门:“你好?”
那位三十岁出头的女士再度开门,无精打采地说:“打劫?”
“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啊?”
“您仔细看,我们像是强盗吗。”
女士慢慢点头,视线一一扫过他们真诚的眼神,一丝不挂的上身,只穿着树叶裙的下身,在打斗中沾满灰尘的手臂以及两把土制木头枪。
她放缓语气,对两位高材生温和道:“你们是来讨饭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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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惠瑟姑姑没有恶意,说真的我们开店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客人。”
酒馆老板卡伯尼先生撑着柜台笑个不停,先前开门的惠瑟女士颓然道:“这不怪我。我年轻时这种衣服就不流行了。”
“这是那个啦!最近新生很喜欢的那种,阿兹特克原始人风……哈哈哈哈!”
吕文均没忍住喊道:“你有什么资格笑我们啦!”
酒吧老板卡伯尼看上去颇有古典油画中的哲学家风范,他脚踩凉鞋,坦胸露背,浑身上下就裹了块白布,美其名曰“希腊式长袍”。
卡伯尼抖了抖袍子,自得道:“这可是当年最流行的打扮。”
“冒昧问下您的‘当年’是多久以前……”
“也就2000多年前吧。”
“好久!久到希腊都变成古希腊了!!”
“啊哈哈,你的时间触觉也太敏感了。”
卡伯尼从柜台里摸出30张水晶质地的纸币,各分出15张交给两人。
“一人1500魔币,多谢帮忙。”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样一来客人们应当不会迷路,小店总算能再度开张了。”
惠瑟姑姑不屑道:“本来就没几个客人,哪还用得着开张!你们两个也是多管闲事,这种破店让它腐烂在森林里不就好了。”
卡伯尼小声道:“请别在意,姑姑她一到下半年情绪就不好……”
与颓废消沉的惠瑟不同,卡伯尼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欢快的气氛。他重新在屋外支起遮阳伞和小桌,摆出“招聘帮厨,一月4000魔币”的手绘广告牌,又转身开始写今日推荐菜单,忙得不亦乐乎。
然而此时已经六点半了,小酒馆内仍是连一位客人都没有,惠瑟姑姑趴在餐桌上,只发出一声嗤笑。
“想打发时间的话,随便找个地方睡觉不就好了?”她瞥了两人一眼,“你们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
“那再坐一会吧,招待客人的礼节不能丢。”
她没问两人意见,走进厨房便忙活起来。卡伯尼似乎早有所料,为他们铺好了桌布。
“你们喜欢哪一国的食物?我们去过许多国家——”
“这儿只有一张菜单,卡伯尼!”惠瑟嚷嚷,“只有希腊菜与一点罗马菜。”
他还未问完就被惠瑟打断了,卡伯尼歉意地笑着,转身说:“姑姑,总得尝试新事物。”
“那你去当罗马人好了!”
“罗马都灭亡多久了……”
“从神圣罗马帝国灭亡算起的话也才200多年吧。”吕文均说。
“那个国家算罗马吗?”卡伯尼思索,“我不好说,我印象中他们从不在意老传统,或许东罗马帝国更合适……”
“可算了吧,一样满脑子都是神圣天主,也从没见那老头子说过几句话!”惠瑟不屑道,“来,吃点沙拉。”
她端来一个盛得满满的大木碗,里面是小黄瓜、青椒、红洋葱、番茄,和切成长方形的小块奶酪。
维尔萨的确有些饿了,他吃了一大口,发觉口感意外清新而丰富。新鲜蔬菜事先用冰冻过以增加爽口感,配上煮熟的番茄中和温度。调味仅用了盐、橄榄油与少量的柠檬汁却不显单调,微酸的奶酪在咀嚼时自然化开,带来海风吹拂的味道。
“哦哦……”
“这奶酪很棒啊!”吕文均惊喜道,“这种浓厚的风味,是山羊奶吗?”
“你很懂嘛!这道菜叫Horiatiki,加上山羊奶酪调味的沙拉,我们老家人人都爱吃这个。”卡伯尼送来两块小面包,“试试本店的招牌菜,多多那面包配甜酒。”
软乎乎的小面包弹性十足,吃起来像是在口腔中跳舞。吕文均惊愕于白案师傅的功底,却被告知这是因为材料——这面包是橡果做的,因而才有这等独一无二的口感。
“你这任务接的很值。”维尔萨啃着面包说。
吕文均揪着那小面包发愣:“讲真我觉得学院妖怪口味太刁……这么好的店怎么会没客人?”
他们又品尝了用橄榄和蜂蜜做的小菜,以及两杯口感酷似樱桃可乐的开胃酒,期间赞不绝口的评价使得惠瑟姑姑眉开眼笑。她最后端上一大盆牛肉,加了各种甜椒与马铃薯炖煮而成,强烈的香料气息闻着就让人充满期待。
惠瑟姑姑显得比之前和善了许多:“尝尝!这是Stifado,希腊的牛肉汤。”
吕文均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大块牛肉,他顿了顿,才说道:“嗯……牛肉非常新鲜,调味也很浓郁!”
惠瑟的脸立马冷了下来:“年轻人,即使心无恶意,你也不应对长者说谎。”
吕文均无话可说,只好尴尬地笑笑。她转而看向维尔萨:“你像是个老实孩子。”
维尔萨擦了擦嘴,坦诚道:“我不太适应这道菜。若放在冬日节庆的餐桌上,它的热量不足够,而在夏秋之交的傍晚,它又显得过于重了。”
实际上,维尔萨的说法都称得上委婉了,吕文均一吃立马就明白了小酒馆生意冷清的原因。
——调味太重了!
哪怕以西方人的水准,这都是道令人大皱眉头的菜。牛肉和蔬菜在炖煮前已过油爆香,又不要钱似地加了大量的葡萄酒,油脂和酒精的调和本就容易腻味了,加了高汤和口重的红椒粉还不算晚,在上桌前却又撒了大把的盐、胡椒与香草末。
这样一道菜吃到嘴里满满都是香料和油的味道,固然食材新鲜,火候得当,可又怎能说是好吃呢?
惠瑟姑姑明显不是第一次得到这评价了,她丢开围裙,丧气道:“早些关门好了。”
卡伯尼企图缓和气氛:“姑姑,我想我们可以研发些新的菜品……”
“我不做其他地方的菜!我们的菜哪里不好了?”惠瑟气愤道,“不久前这还是店里最受欢迎的菜!现在的人和妖怪不光忘性大,连口味都变得太快,这样的生意我不想做了。”
“姑姑,你的不久前都是快五百年前了。”卡伯尼苦笑,“我不想勉强您,所以我才打算招位帮厨……”
“好啊,现在连你都想把我扫地出门了!是不是要把我逼到山上去坐那冰冷的椅子,你们才算开心啊?”
两位惊人的老资历吵着吵着就开始互翻旧账,把两个倒霉学生听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维尔萨苦兮兮地喝着牛肉汤,用眼神问现在该怎么办。
吕文均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谁啊!谁说这菜不好的,这牛肉汤太香了!”
惠瑟立马就瞪了过来,吕文均放下勺子,讪笑道:“不过我觉得,您要是乐意多加一份料,这菜还能更香。”
惠瑟还未回话,卡伯尼便好奇道:“你说说,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