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亦尘昏昏沉沉，在半睡半醒间熬了许久，周身状态才终于彻底平稳。
他抬眼看向榻旁垂首而立的小翠，轻声问道：“我睡了几日？”
听见声响，小翠连忙转头，悄悄擦去眼角泪痕。柳亦尘瞧出端倪，疑惑开口：“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是柳长青？”
一听这名字，小翠面色一急，悲意更浓，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少爷，不可直呼老爷名讳。”
“还真和他有关？”柳亦尘哭笑不得，“那你说说，他究竟怎么为难你了？”
小翠肩头微微颤抖，哽咽道：“老爷病了，病得极重，一直昏迷不醒，任凭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病了？”
柳亦尘心头一紧，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体虚乏力之下，身子猛地一晃。小翠赶忙上前将他扶住，劝道：“天机子先生特意叮嘱，你眼下必须静心休养，至少要等到默之夜结束，才能下床走动。”
默之夜？
“这究竟是什么？”柳亦尘挣开她的手，执意要起身，“老柳卧病在床，我理应前去探望。”
“万万不可，少爷！”小翠死死将他拦住，“你失去了过往记忆，许多旧事都已遗忘。默之夜降临后，整个奇灵界都要严守静默，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但凡触犯规矩，便会引来天罚！”
听闻“天罚”二字，柳亦尘只得压下心头急切：“那你仔细讲讲，这默之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他不再执意下床，小翠这才缓缓解释：“奇灵界每过一百个时辰，天地便会陷入黑暗，黑夜持续十二个时辰后，天光便会再度亮起，昼夜便如此循环往复。”
“一百个时辰才入夜一次？”柳亦尘眉头紧锁，心底隐隐觉得怪异，却又说不出问题所在，“这么说来，我昏睡的这些时日，天地一直都是白昼？”
“没错。”小翠点了点头，“你整整睡了九十九个时辰，自然全是白日。如今距离默之夜只剩半个时辰，你千万不可随意走动，否则会遭受严酷天罚。”
见小翠神情凝重，柳亦尘也渐渐紧张起来：“你再说说其中的缘由。”
“坊间一直有传言，奇灵界的天穹之上悬着一只神眼。神眼睁开，便是朗朗白昼；每满一百个时辰，神眼便会闭目休憩十二个时辰，这段时光，便是奇灵界的黑夜。”
小翠刻意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默之夜也是行使联手葬灵人清缴恶灵的时刻。为了防止恶灵趁机作乱伤人，界中才定下铁律：十二个时辰之内，众生一律不得擅自走动，违令者必受天惩。”
柳亦尘无奈轻叹。如今他记忆全无，对奇灵界的一切都倍感陌生，心中难免惶恐，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犯了莫名的禁忌。
“也罢，那就等默之夜结束，我再去看望老柳。”
他随手拿起一旁的《奇灵界风土记》翻阅起来。多通晓一些此地规矩，往后行事才能避开祸端，也不至于因无知闹出笑话，被旁人耻笑。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黑夜毫无预兆地骤然降临。天地之间没有半分过渡，昼夜交替得突兀又迅速。
小翠早有准备，夜色落下的瞬间，屋内数块灵石亮起幽幽白芒，将整间屋子照得一片通明。柳亦尘定下心神，继续捧着书卷细细品读。
接连翻过数十页，书中总纲终于阅毕，余下内容皆是各地风土人情与坊间奇闻。
柳亦尘放下书卷，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倚在榻边闭目休憩，脑海中默默梳理起方才记下的讯息。
奇灵界疆域广袤，纵横百万里，划分为一海、四州、五城。此地之人皆盛行豢养圣灵，世人皆以拥有圣灵为荣，毕生心血几乎都耗费在培育圣灵之上。
圣灵可以交易、租借、转赠，更是众人扬名立万的依仗。但界中律法森严，严禁虐待、屠戮圣灵，违者必会被从重治罪。
结合书中记载，柳亦尘渐渐理清了脉络。坐落于无尽海的灵隐宗，是整个奇灵界人人向往的圣地。界内所有规则皆由灵隐宗制定，宗门还派遣行使，专门监管圣灵相关事务，执掌赏罚大权。
依托圣灵体系，诸多衍生职业应运而生，赋灵师、解灵人、融灵师、葬灵人尽在其中，也催生出大大小小各式产业。比如慧灵神苑、妙音阁、起灵州的启灵书院、天知州的天知画院，还有无忧城的浑罗秘地，皆是声名远播之地。
在奇灵界，圣灵的地位甚至凌驾于人。人人都渴望能拥有一头高阶圣灵，而圣灵品类繁杂多样，并不局限于寻常飞禽走兽。灵隐宗也曾直言：天地万物皆有灵，评判只看品阶，从不拘泥形态出身。
圣灵亦有善恶之分。善灵被世人悉心呵护，恶灵则会遭到全力清剿，而默之夜，便是专门处置恶灵的固定时日。
书中还记载，圣灵共分为帝、皇、天、地、玄、黄六大品阶。品阶评定没有死板的标准，只要能引动天临镜显像、令天鸣钟的共鸣，再由诸位评判根据异象强弱裁定等级。若是圣灵获评高阶，持有者还能收获极为丰厚的奖赏。
其中一条规矩，让此刻身体孱弱的柳亦尘心中一喜：奇灵界明令禁止恃强凌弱、私下厮杀。倘若双方仇怨难解，便各自派出圣灵一决高下，落败之人才可依律受罚。
有这条规矩庇护，即便他如今修为不济，也不必担心被人无端欺压，自身安危总算有了保障。
柳亦尘心中忐忑，小声开口问道：“小翠……我是不是也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圣灵？”
听到这话，小翠脸色骤变：“少爷，万万不要再提此事！”
莹白的灵石微光之下，她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后凑到柳亦尘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少爷你此番重伤濒死，便是恶灵所为。此前老爷曾去找那名赋灵师讨要说法，可对方厚颜无耻，拒不承认那是恶灵。老爷为此耿耿于怀，数次前往赋灵协会申诉，谁知协会之人与对方沆瀣一气，对此事置之不理。”
“原来我当真有过圣灵，只可惜是一头恶灵。”柳亦尘低声喃喃，“那它……最后被行使处置了吗？”
小翠轻轻摇头：“没有。它伤了你之后便不知所踪。正因为失去了实证，赋灵协会才百般推诿，此事直到如今都没有一个结果。少爷，你这一顿苦头，算是白白受了。”
“无妨，至少我还活着。”柳亦尘摆了摆手，神色淡然，“对了，那只恶灵究竟是什么模样？”
小翠微微沉吟，慢慢描述起来：“它模样十分凶恶，算得上四不像。身形类似壁虎，浑身覆满鳞片，背后生有一对翅膀，头顶还竖着两只尖角，看上去邪气十足。”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它幼时模样十分可爱，像一截晶莹剔透的小蚕。”
听着小翠的描述，鳞片、双翼、尖角，还有那莹润如蚕的幼态……一幅幅画面在柳亦尘脑海中浮现。他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心底竟隐隐泛起几分模糊的印象。
这时，小翠从怀中取出一块碎裂的玉佩，递到他眼前：“它当初就被封印在这块玉佩里，如今玉佩已经被它彻底击碎了。”
柳亦尘接过残破的玉佩，心中忽然生出疑问，随口问道：“奇灵界又是如何区分善灵与恶灵的？”
“自然是靠行使判定。”小翠答道，“每位行使手中，都持有从天临镜上拆解下来的镜片碎片。若是有人前往城主府状告，消息便会层层上报给行使。行使以镜片映照圣灵，体内浮现黑光的，便是恶灵。除此之外，那些性情癫狂、嗜血好杀、无故伤人的生灵，也一律被归为恶灵。”
柳亦尘恍然大悟。
对失去记忆的他而言，奇灵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新世界。过往一切尽数空白，他只能从头学起，慢慢适应这里的一切。
他缓缓躺下身：“小翠，我先睡一会儿。等默之夜结束，记得叫醒我。”
小翠连忙应声：“少爷安心歇息便是，我绝不会误事。”
沉睡中，柳亦尘做了很多匪夷所思的梦。有很多面孔熟悉的人，还有长相凶恶的魔物，更有一种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那是一个女子，只不过面容相当模糊，看不真切。
“少爷！少爷！”
柳亦尘被叫声惊醒，慢慢脱离梦境。身侧的小翠拿着帕巾，为他擦拭着额头，“少爷，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又做噩梦？
“小翠，我经常做恶梦么？”
小翠点点头，“是呀。你病的这两年，经常出现这种状况，我想你肯定梦到了不好的事。”
“都怪那天机子！，要不是他用了不好的手段，你不可能做恶梦的。”
看着小丫头信誓旦旦的表情，柳亦尘不禁问道，“不好的手段？那是什么？”
小翠撇撇嘴，“我也不知道，他总是避着我们，只不过我又一次偷听到，他说什么…幻术！”
幻术？
“我讲给老爷听，老爷就问这事。那天机子说用点幻术能让缓解你的痛苦…至于做些梦，那不过是施展幻术后的副作用…”
天机子。
有机会再找他问问，自己这做噩梦的怪病能不能治愈。
未曾想小翠接下来的话，令柳亦尘彻底失望。
“你说怪不怪。少爷患病之后，这老家伙不请自来，你刚苏醒过来，他就莫名其妙失踪了，老爷找过几次都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