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沉重代价
灰蒙蒙的虚无中,时间看守者那双银黑异色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倒映着张良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幻。他那句“或寿元,或记忆,或情感”,如同三道冰冷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张良辰心头,也压在所有人心头。
龟甲碎片形成的金色光罩内,一片死寂。只有永恒之河虚幻的流水声,以及远处那狰狞黑色裂缝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吞噬气息,提醒着众人身处何地。
张良辰的呼吸,在瞬间停滞了。他设想过无数种进入时间裂缝可能遇到的危险——狂暴的时空乱流、诡异的时间陷阱、迷失的古老残魂、甚至父亲可能遭受的折磨与侵蚀……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横亘在他与父亲之间的第一道难关,不是战斗,不是考验,而是这样一种近乎残忍的“选择”。
寿元、记忆、情感。
这三者,哪一个不是构成“张良辰”这个存在的根本?剥离任何一项,他都将是残缺的,甚至不再是他自己。
失去寿元?意味着生命本源的直接流逝。百年?千年?还是更多?他如今不过二十余岁骨龄,元婴修为,若无意外,尚有数千年寿元可期。可若为了进入裂缝,付出大半乃至全部寿元,即便能救出父亲,自己也行将就木,甚至可能死在父亲面前,那这场营救又有何意义?让父亲亲眼看着自己为他而死吗?
失去记忆?那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画面——青云山上的云雾,师尊青云子慈祥而严厉的教诲,风无痕师兄懒散笑容下舍身相护的决绝,与李小胖插科打诨的日常,周若兰师姐清冷外表下的关怀,柳如烟师姐如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墨影影沉默却忠诚的守护,赵锋郑玄两位长老殷切的期望……还有,青山镇那些早已模糊却无比温暖的乡亲面孔,母亲在记忆深处温柔却逐渐淡去的微笑……以及,苏晴雪。从九宫天局中命定的碰撞,到并肩作战的默契,再到混沌之力交融时灵魂的共鸣,冰峰之巅那个清冷如雪、却为他流下血泪的女子……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他生命的轨迹,塑造了他的性格,赋予了他战斗的意义。若失去了这些记忆,他还是张良辰吗?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来处、没有羁绊的空壳,如何去面对父亲?如何去理解那份沉甸甸的父子亲情?
失去情感?这或许是比失去记忆更可怕的代价。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怜悯,愤怒,坚定,迷茫……正是这些复杂的情感,让人之所以为人。若失去了情感,他将变成一具冰冷的、只凭理性或本能行动的行尸走肉。他将无法再为父亲的遭遇感到悲痛与愤怒,无法再为同伴的牺牲感到温暖与愧疚,无法再感受到苏晴雪那双冰蓝眼眸中深藏的关切。一个没有情感的张良辰,还是那个不惜一切也要救出父亲的儿子吗?他救出父亲的动力又是什么?
每一种选择,都通往一条截然不同的、布满荆棘甚至绝望的道路。每一种代价,都意味着永久性地失去一部分自我。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张良辰的后背。他紧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无法驱散心中那一片冰寒。他第一次感受到,在面对绝对的力量与规则时,个人的意志与决心,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孩子,这是规矩。” 时间看守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陈述天地间最基础的法则,“时间裂缝,连接着万古时空的‘归墟’之地,是秩序的缺口,是禁忌的源头。任何生灵,无论修为高低,意图踏入其中,都需向‘时间’本身,支付‘门票’。这是维系此地脆弱平衡的基石,亦是防止时空乱流彻底失控的枷锁。老朽镇守于此,便是执行此规。规矩,不可改。”
张良辰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前辈!那我父亲当年……他是如何进入裂缝边缘留下印记的?他又付出了什么?!”
这是关键。父亲当年能短暂进入并留下印记,必然也支付了代价。知道父亲付出了什么,或许能给他一些参考,甚至……一线希望?
时间看守者那银黑异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淡淡的时光涟漪荡漾开来,仿佛在回溯遥远的过去。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张良辰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付出的,是‘三千年的自由’。”
“什么?” 张良辰一怔,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自由?这也能作为代价支付?
“他本可以离开。” 时间看守者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张良辰,看到了三千年前那个同样站在这片虚空前的、意气风发又背负着沉重使命的年轻人,“以他的天资与当时的修为,加上那枚碎片的庇护,他完全有机会在被彻底困死前,挣脱裂缝的吸力,返回现世。但是,他没有。”
老者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在回味那份抉择背后的沉重。
“当年追杀你们母子的人,很强,势力很大,且掌握了某种追踪你们血脉的秘法。你父亲知道,只要他还‘存在’于现世的时空,无论躲到哪里,那股力量迟早会循迹而至,威胁到尚在襁褓中的你,和你那重伤垂危的母亲。”
张良辰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酸楚,混合着对父亲深沉的爱与敬,冲垮了心防。
“所以,” 时间看守者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张良辰耳边,“他选择了留下。他以自身为饵,主动将大部分神魂与肉身置于裂缝边缘,承受时光乱流与归墟之力的消磨,以此产生强大的时空扰动,掩盖了你和你母亲残留的微弱气息与因果线。他对老朽说……”
老者模仿着当年的口吻,那沧桑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敬意?
“他说:‘前辈,我愿以此身,镇于此时空裂隙三千年。以我之‘存在’为祭,混淆天机,斩断追索。只求我那孩儿,能得一线生机,平安长大。’”
“然后,他便将自己……‘典当’了。典当之物,便是他之后三千年的‘自由’。他自愿被时光锁链束缚于裂缝边缘,承受时光冲刷与孤寂折磨,不得离开半步。而‘时间’,则收下这份‘典当’,暂时掩盖了你们母子的踪迹。”
三千年的自由!
不是简单的被困,而是主动的、有期限的自我囚禁!以自身为囚徒,以自由为代价,换取妻儿的一线生机!
父亲……张良辰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滚烫的液体无法抑制地涌出眼眶。他仿佛看到了三千年前,父亲毅然转身踏入险地时那决绝的背影,看到了他被时光锁链穿透身体、忍受无边孤寂与消磨时沉默的面容。三千年!不是三天,三个月,三年!是足足三千个春秋寒暑,在永恒的虚无与折磨中,独自承受!而支撑他的信念,仅仅是自己这个甚至未曾谋面、不知生死的孩儿,能够“平安长大”!
这是何等的父爱!何等的牺牲!何等的……沉重!
“所以,” 时间看守者看向泪流满面、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张良辰,声音恢复了平淡,“年轻人,现在轮到你了。你想……付出什么?”
“寿元?记忆?还是……情感?”
这三个词,再次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入张良辰剧痛的心房。与父亲付出的“三千年自由”相比,自己的任何选择似乎都显得渺小。但渺小,不代表不痛苦,不代表不沉重。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
师尊青云子陨落前,将龟甲碎片交给自己时,那殷切而担忧的眼神;风无痕师兄笑着推开自己,独自迎向那致命一击时,口中无声吐出的“快走”;李小胖明明怕得要死,却总是梗着脖子挡在自己身前的滑稽模样;周若兰师姐看似冷若冰霜,却在秘境中默默为自己挡下偷袭的剑光;柳如烟师姐温柔的笑容,总能抚平他修行路上的焦躁;墨影与影,这两个身世凄惨的兄妹,将全部忠诚与生命都托付给了自己;赵锋郑玄两位长老,明知前路凶险,依旧义无反顾地护送自己来到这绝地……
还有……苏晴雪。
冰蓝色的眼眸,清冷如雪的气质,倔强不服输的性格,还有那双在冰峰之巅,为他流下血泪的眼睛。从宿命的对手,到生死与共的同伴,再到灵魂深处那一抹无法割舍的牵绊。她的出现,打破了他既定的命运轨迹;她的存在,让他明白了何为“变数”,何为并肩。他无法想象,失去关于她的记忆,或者失去对她的情感,自己的人生将会变成怎样一片荒漠。
记忆与情感,是他之所以是“张良辰”的基石,是他战斗至今、不惜一切也要救出父亲的源动力。失去了这些,即便救出父亲,那个“张良辰”还是父亲期盼了三千年的儿子吗?还是一个拥有张良辰躯壳的陌生人?
那么……只剩下寿元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迷茫、痛苦、挣扎,尽数化为一片近乎残酷的清明与决绝。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看向时间看守者,声音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沙哑,却异常坚定:
“前辈,我选择……支付寿元。”
“良辰!”
“张师弟!”
“公子!”
身后的同伴们齐齐惊呼,想要劝阻。李小胖更是急得直接跳了起来:“不行!张师弟!你还年轻!寿元没了就真没了!用我的!胖爷我肉厚,寿元肯定比你多!”
“胡闹!” 赵锋长老厉声喝止,但看向张良辰的目光也充满了不忍与焦急。
苏晴雪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在张良辰的侧脸上,冰封般的外表下,是翻江倒海般的剧烈波动。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时间看守者银黑异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似是赞许,又似是叹息。他缓缓道:“你确定?寿元一旦失去,便如流水东去,再难挽回。裂缝之中,时间流速诡异,外界或许只过片刻,你体内寿元的流逝却不会停止。你可能会在寻到你父亲之前,便已生机耗尽,寿终正寝。甚至,你可能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便已垂垂老矣,油尽灯枯。如此,你……还要进去吗?”
张良辰迎着老者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确定。记忆与情感,是我之为我的根本。若失去它们,即便救出父亲,我也无颜以对。寿元……只要能让我见到父亲,能让我有机会救他脱困,哪怕只有一刻,哪怕付出全部,我张良辰,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静的虚空中回荡。那是对自我存在的坚守,也是对亲情信念的执着,更是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
时间看守者深深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老朽便成全你。”
他再次抬起那根仿佛由时光凝聚而成的鱼竿,手腕轻轻一抖。那根看似虚无的鱼线,如同灵蛇般探出,无视了金色光罩的阻隔,轻柔地缠绕在张良辰的手腕上。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张良辰只感到一股冰凉而玄奥的力量,顺着鱼线悄然流入自己体内。那感觉并不痛苦,反而有些清凉舒适。但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开来。仿佛某种与生俱来、源源不绝的生机源泉,被悄然截走了一部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依旧紧致年轻,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总量”,减少了一块。
一百年。
他失去了整整一百年的寿元。
“百年寿元,换你踏入‘归墟之隙’的资格,为期……三年。” 时间看守者收回鱼竿,那根鱼线悄无声息地消散,只在张良辰手腕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如同年轮般的银色印记,很快也隐没不见。
“裂缝之内,时间混乱,你感知中的时间,可能与外界流速不同。这三年,是以你自身生命本源流逝为标准。三年之内,你若能找到你父亲,并设法带他脱离时光锁链的束缚,你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三年期满,你未能成功,或者你自身寿元先一步耗尽……” 时间看守者顿了顿,声音平淡却残酷,“你将与你父亲一样,永远沉沦于此,被时光吞噬,化为虚无。”
三年!以百年寿元,换三年时间!这就是进入时间裂缝,寻找父亲的代价!
张良辰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生命被抽离的虚弱感强行压下,对着时间看守者郑重抱拳:“晚辈明白,谢前辈成全。”
他不再犹豫,转身,目光投向那道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裂缝。父亲,就在那后面。等待了三千年的重逢,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出第一步的刹那——
“张良辰!”
一声带着颤音的娇叱,伴随着一道略显踉跄的白色身影,猛地冲破了金色光罩的边缘,挡在了他与裂缝之间!
苏晴雪!
她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月白衣裙,只是此刻裙摆多处破碎,露出下面雪白的肌肤和狰狞的伤口。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起伏不定,显然穿过时空乱流找到这里,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甚至可能受了不轻的内伤。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张良辰,里面翻涌着后怕、愤怒、心痛,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苏晴雪?!你……你怎么……” 张良辰骇然失色,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光罩内的苏晴雪。他明明记得,在踏入永恒之河、被时空漩涡卷入的瞬间,他们所有人都被冲散了!苏晴雪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而且,这金色光罩是由龟甲碎片激发,有稳定时空、隔绝乱流之效,她又是如何在不惊动时间看守者的情况下进来的?
“我们被冲散后……我一直在找你。” 苏晴雪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别的情绪,“周师姐、柳师姐她们的气息……我感应不到,但你的混沌之力……我隐约能感觉到方向。我顺着感应……一路找来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张良辰能想象,在那种混乱的时空乱流中,独自一人,带着伤,循着微弱的感应寻找,是何等的艰难与危险!
她的视线,猛地落在张良辰的手腕上——那里,虽然银色印记已经隐没,但以她对时空之力的敏感,依旧能察觉到那里残留的、寿元被强行剥离的痕迹。她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一把抓住张良辰的手腕,指尖冰凉。
“你……你付出了寿元?!”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与恐慌,甚至隐隐有一丝哭腔,“张良辰!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百年寿元!那是你的命!你的未来!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她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那眼神,充满了心疼、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恐惧。她不怕死,不怕战斗,不怕任何强大的敌人,但她害怕失去,害怕这个一次次创造奇迹、一次次将她从宿命深渊中拉出来的男人,就这样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燃烧掉自己宝贵的生命!
张良辰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泪水,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唇瓣,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又酸又涨。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晴雪,我别无选择。记忆和情感,我不能失去。寿元……是唯一的选择。只要能救出父亲,百年寿元,值得。”
“值得?什么叫值得?!” 苏晴雪几乎是吼出来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冰凉刺骨,“用你的命,去换一个可能?如果……如果救不出来呢?如果里面还有更多的危险,需要你付出更多呢?张良辰,你是傻子吗?!”
看着她流泪,张良辰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见过苏晴雪如此失态,如此脆弱,如此……恐惧。这个清冷如雪、永远坚强的女子,此刻却为了他可能逝去的百年寿元,惶恐落泪。
“晴雪,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我陪你去。” 苏晴雪忽然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行!” 张良辰想也不想,断然拒绝,语气甚至比苏晴雪更急,“你没有付出代价,进不去的!时间前辈说了,强行闯入,只会被时空乱流撕碎!我不能让你冒险!”
苏晴雪却猛地转头,看向一旁静默不语、仿佛与周围时空融为一体的时间看守者,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不屈的倔强:“前辈!我也要进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请让我进去!”
时间看守者缓缓摇头,银黑异色的眼眸中无悲无喜,只有看透世事的漠然:“规矩,不可破。他支付了寿元,获得了资格。你,没有支付代价,便无法得到时空的‘许可’。强行靠近,只会被排斥,被撕碎。姑娘,回吧。”
“不!一定有办法的!” 苏晴雪不肯放弃,她转向张良辰,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张良辰,让我进去!我也有混沌之力!我可以帮你!我们一起,一定能更快找到伯父!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看着她眼中近乎疯狂的执着,张良辰心痛如绞,但他知道,时间看守者所言非虚。这里的规则,冷酷而绝对。他不能,也不敢拿苏晴雪的性命去赌。
“晴雪,听话。”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声音也低柔下来,“在外面等我。相信我,我一定会带着父亲,活着出来。我答应你。”
“我不要等!” 苏晴雪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声音哽咽,“我不要在外面傻等!我不要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害怕你永远出不来!张良辰,你混蛋!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知不知道,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泪眼朦胧的冰蓝色眼眸中,蕴含的情感几乎要将张良辰淹没。那是超越了同伴、超越了知己的深切情意,是一种宁愿同生共死,也不愿独自等待的决绝。
张良辰的心,被狠狠地撞击着。他何尝不明白苏晴雪的心意?只是,前路莫测,他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保证,又如何能拖着她一起赴险?更何况,没有代价,她根本进不去。
“对不起,晴雪。”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等我。”
说完,他不再看她,怕自己会心软,会动摇。他猛地转身,将体内刚刚因失去百年寿元而产生的虚弱感强行压下,催动八门之力,一步,踏出了金色光罩,朝着那道仿佛连接着无尽深渊的黑色裂缝,毅然决然地走去!
“张良辰——!”
苏晴雪撕心裂肺的呼喊在身后响起,带着无尽的恐慌与绝望。张良辰身体一僵,却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越来越近。裂缝中散发出的虚无与终结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被剥夺了百年生机后的身体,在这股气息下变得更加脆弱、迟滞。
但他没有停下。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及裂缝边缘那扭曲的黑暗的瞬间——
“等等!”
时间看守者那苍老平静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张良辰脚步一顿,霍然回头。
只见苏晴雪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她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一缕奇异的、介于虚实之间的灰白色光芒,正从她眉心缓缓飘出,落入她的掌心。那光芒并不耀眼,却给人一种无比古老、无比玄奥,仿佛蕴含着“可能”与“不可能”本身的气息。
变数之力!而且是本源的变数之力!
“前辈,” 苏晴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若我以自身‘变数’本源为代价,支付给‘时间’,可否……换取踏入裂缝的资格?”
“什么?!” 张良辰如遭雷击,失声惊呼,“晴雪!你疯了?!变数本源是你的根本!失去了它,你会怎样?!”
苏晴雪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时间看守者,冰蓝色的眼眸中,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时间看守者那银黑异色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仔细地打量着苏晴雪掌心那缕灰白光芒,又看了看她苍白却坚定的脸,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变数……跳出定数,扰动天机。确实,是一种极为特殊,甚至足以撼动部分时空规则的‘特质’。以此支付,倒也不是……完全不可。”
“不!不可以!” 张良辰怒吼,想要冲回来阻止。
“我同意。” 苏晴雪抢在他之前,斩钉截铁地说道,同时,那缕灰白色的变数本源,主动飘向了时间看守者。
时间看守者伸出手指,轻轻一点。那缕灰白光芒便融入了他指尖,消失不见。与此同时,苏晴雪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走了大半,连站立都有些不稳,踉跄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身上那种独特的、仿佛总能打破常规、带来意外可能性的灵动气息,骤然变得无比黯淡,甚至……有些死寂。
“晴雪!” 张良辰目眦欲裂,疯了一般冲回光罩,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晴雪,感受着她瞬间虚弱了无数倍的气息,心如刀绞,“你……你做了什么傻事!你的变数之力!那是你的天赋!你的根本!你怎么能……”
“咳咳……” 苏晴雪咳出两口带着灰白光泽的鲜血,脸色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她抬起冰凉的手,抚上张良辰因愤怒和心痛而扭曲的脸庞,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了变数……我还是我。但没有了你……张良辰,我找不到……继续走下去的意义了。”
“我苏晴雪,从不信命,只信自己。但这一次……我赌上我的‘变数’,陪你走这一遭。是生是死,是成是败,我……无悔。”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倒在张良辰怀里,昏迷过去。只是那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弧度。
“晴雪!晴雪!” 张良辰抱着她瞬间变得轻盈而冰冷的身躯,感受着她那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生机,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向时间看守者,声音嘶哑如野兽:“你对她做了什么?!把变数本源还给她!把我的寿元还给我!我们不进了!我们不进了!”
时间看守者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因同伴牺牲而几乎崩溃的年轻人,银黑异色的眼眸中古井无波。
“交易已成,代价已付,不可逆转。” 他缓缓道,声音不带丝毫情感,“她的‘变数’特质已被剥离,从此之后,她将失去拨动命运轨迹、于不可能中创造可能的天赋。她的修行之路,将变得与常人无异,甚至……更为坎坷。但,她也因此获得了踏入‘归墟之隙’的资格。”
“现在,你们两人,皆已支付代价。是进,是退,由你们自己决定。但记住,代价已付,不退不还。踏入裂缝,尚有三年之期。若此刻退缩,代价……白付。”
冷酷,无情,如同亘古不变的法则。
张良辰抱着昏迷的苏晴雪,跪在虚空之中,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他看着怀中女子苍白如纸的脸,感受着她微弱的气息,无边的痛苦与自责几乎要将他撕裂。是他,是他害得晴雪失去了最珍贵的天赋,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良辰!” 李小胖等人也冲了过来,围在周围,看着昏迷的苏晴雪,再看看痛苦不堪的张良辰,都是心如刀割,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进去。”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忽然响起。
张良辰浑身一震,低头看去,只见苏晴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依旧清澈,定定地看着他。
“我们已经付出了代价……不能……白费。” 她每说一个字,都显得无比吃力,但眼神中的坚定,却不容置疑,“带我进去……我们一起……把伯父……救出来。”
“晴雪……” 张良辰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苏晴雪苍白的脸上。他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害了你……”
“别说……傻话。” 苏晴雪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温柔,“是我……自己的选择。走吧。”
张良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痛苦、悔恨、自责,统统压入心底最深处。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血色的决绝与疯狂。
他小心翼翼地将苏晴雪背在身后,用灵力轻柔地固定好。然后,他挺直脊梁,看向那漆黑的裂缝,看向那吞噬了父亲三千年时光的绝地。
“我们走。”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背着苏晴雪,一步一步,再次走向时间裂缝。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身后,周若兰、柳如烟、李小胖、墨影、影、赵锋、郑玄,全都红了眼眶。他们知道,张良辰背负的,不仅仅是救父的重任,还有苏晴雪以牺牲换来的同行资格,以及他自己那被剥夺的百年寿元。这条路的尽头,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无人知晓。但他们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默默祈祷。
时间看守者静静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没入那无边的黑暗之中,银黑异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涟漪荡漾开来,但最终,归于永恒的沉寂。
裂缝,如同贪婪的巨兽,无声地吞噬了两人的身影,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二、深渊重逢,锁链加身
黑暗。
纯粹的、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的黑暗。
这与之前在永恒之河时空乱流中的感觉截然不同。那里是混乱,是无数光影碎片的冲撞。而这里,是虚无,是绝对的寂静,是连“存在”本身都仿佛要被消融的“无”。
张良辰背着苏晴雪,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没有底的墨池。下坠感并不强烈,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他同化吞噬的虚无气息,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身体,侵蚀着他的神魂,消耗着他本就被剥夺百年后所剩不多的生机。更可怕的是,体内灵力的运转变得异常滞涩,仿佛陷入了最粘稠的泥沼,连八门之力的流转都变得缓慢无比。
苏晴雪趴在他的背上,呼吸微弱而均匀,似乎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她体内原本灵动活跃的变数之力已经感应不到,只剩下冰属性灵力在缓慢自动运转,修复着身体的创伤。失去变数本源,对她造成的伤害远比想象中更大。
“晴雪,坚持住,我们很快就能找到父亲,很快就能出去。” 张良辰低声说道,既是对苏晴雪的安慰,也是对自己的鼓励。他拼命催动着龟甲碎片,碎片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丈许范围,也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抵御着那无所不在的虚无侵蚀。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张良辰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里并非完全的虚无。上下四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但在黑暗之中,悬浮着一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平台”或“碎片”。那些“平台”有的像是某座古老宫殿的一角,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花纹;有的像是一截巨大的、早已枯萎的树干,横亘在虚空中;有的干脆就是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纹的岩石。而在一些平台上,隐约可见一些人形的轮廓,有的已经化作了枯骨,保持着坐姿或站姿;有的似乎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甚至衣袂飘飘,但双目空洞,毫无生气,如同精致的傀儡;还有的,则被一道道灰色的、如同烟雾般的气流缠绕束缚,那些灰色气流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与周围黑暗同源、却更加凝实的“归墟”气息。
这些都是曾经闯入时间裂缝,最终却迷失、沉沦于此的生灵。他们支付了代价,进入了这里,却未能找到所求,或者未能承受住裂缝内的侵蚀,最终永远留在了这片永恒的虚无之中,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
一股寒意顺着张良辰的脊背窜起。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和苏晴雪未来的缩影。不!绝不!他用力摇头,将这股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他必须找到父亲,必须带着晴雪活着离开这里!
龟甲碎片的光芒,似乎受到某种牵引,微微偏向左前方。张良辰精神一振,那必然是父亲留下的印记在呼应!他不敢耽搁,背着苏晴雪,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游”去。在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移动全凭意念和对灵力的微弱操控,速度很慢。
虚无的侵蚀无时无刻不在进行,龟甲碎片的光膜在缓慢但坚定地变薄。张良辰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本就所剩不多的生机,在这侵蚀下,流逝的速度似乎比外面更快了一些。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向死亡靠近。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不知“游”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年。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黑暗中,任何感知都是模糊的。张良辰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都开始变得有些昏沉,身体越来越沉重,仿佛背着的不是苏晴雪,而是一座大山。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无尽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稳定的光芒。
那光芒很黯淡,是柔和的青色,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如同风中的残烛,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却又顽强地坚持着。
龟甲碎片猛地一热,传来的感应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甚至微微震动起来,仿佛要脱离张良辰的掌心,飞向那点青光!
父亲!是父亲!
张良辰的心脏狂跳起来,疲惫与昏沉一扫而空,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心底涌出。他咬破舌尖,利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点青光加速“游”去!
距离越来越近。那点青光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比之前所见都要大得多的悬浮平台,约有百丈方圆。平台似乎是由某种青灰色的玉石构成,表面布满了玄奥而古老的花纹,但大多已经磨损不堪。在平台的中央,一点柔和的青色光晕笼罩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张良辰,盘膝而坐,身穿一袭早已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是青色的长袍。长发披散,已是一片雪白,凌乱地垂落在肩头。他的背影,挺拔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苍凉,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千万年,与周围的黑暗与虚无融为一体。
而在他的身上,数条粗大无比、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暗与时光凝聚而成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如同狰狞的黑色蟒蛇,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四肢、躯干,甚至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和胸膛!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周围的黑暗虚空,不知延伸向何处。锁链之上,隐隐有奇异的光晕流转,那光晕每一次闪烁,都仿佛带走了那人影身上的一丝生机,让他周身的青色光晕黯淡一分。
时光锁链!归墟之力的具现化!它们在不断地吞噬、消磨着被囚禁者的生命与存在!
“爹——!”
一声撕心裂肺、蕴积了二十年思念、担忧、痛苦与渴望的呼喊,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骤然打破了这片虚无死寂的永恒黑暗!
张良辰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背着苏晴雪,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平台,冲向那个被黑色锁链贯穿、囚禁了三千年的身影!
平台中央,那被时光锁链禁锢的身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身影,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首先映入张良辰眼帘的,是一张布满了深深皱纹、写满了无尽沧桑与疲惫的脸庞。那脸庞的轮廓,依稀能看出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漫长时光磨砺出的坚韧与沉静。他的双眼,原本应是深邃而明亮的,此刻却有些浑浊,仿佛蒙上了一层岁月的尘埃。但当他看清冲来的张良辰时,那浑浊的双眼之中,如同被投入了石子的古井,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心酸,愧疚,疼爱……无数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在那双眼睛中瞬间爆发,最终化为两点璀璨到极致的光芒,仿佛要将这无尽的黑暗都点亮!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微微张开的嘴唇,和那瞬间涌上眼眶、却强忍着没有落下的水光,昭示着他内心是何等的激动。
“辰……辰儿……是……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又一个持续了三千年的、绝望的幻梦。
“爹!是我!是我!我是辰儿!我来了!我来救您了!” 张良辰噗通一声跪倒在平台边缘,隔着那层柔和的青色光晕,看着近在咫尺、却被黑色锁链残酷束缚的父亲,哭得像个走失了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想象,二十年的追寻,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泪水与哽咽。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父亲,却被那青色光晕和冰冷的时光锁链阻隔。
张青山——那被囚禁了三千年的身影,看着跪在面前、痛哭流涕、与自己眉眼有七八分相似的儿子,看着他那双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此刻却盛满了泪水与痛苦的眼睛,看着他那已经褪去稚嫩、染上风霜却依旧坚毅的脸庞……三千年!足足三千年的孤寂、等待、煎熬、希望与绝望的反复折磨,在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他的儿子,真的长大了。真的,来找他了。
“好……好孩子……我的辰儿……真的……长大了……” 张青山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哽咽,那强忍的泪水,终于还是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锁链上,瞬间被黑暗吞噬。他想抬手,想抚摸儿子的脸,想擦去他的眼泪,但手臂刚刚抬起,那贯穿他肩胛骨和手臂的黑色锁链便骤然收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黑气缭绕,让他闷哼一声,手臂无力地垂下。
“爹!” 张良辰看得心如刀绞,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猛地站起身,抽出“无名”剑,灰色的混沌气流疯狂涌动,就要不顾一切地斩向那些锁链!
“辰儿!不可!” 张青山急忙出声制止,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急促,“这些是‘时光锁链’,与这‘归墟之隙’的本源相连,强行斩击,不仅无法伤其分毫,反而会引动更强大的归墟之力和时间反噬,届时你我都会被瞬间吞噬,形神俱灭!”
张良辰的剑僵在半空,看着父亲因锁链收紧而痛苦蹙起的眉头,看着那不断吞噬父亲生机的黑色锁链,一股狂暴的怒火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恨!恨这该死的锁链!恨这囚禁父亲的绝地!更恨那将父亲逼入此地的幕后黑手!
“爹!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出去!无论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儿子一定做到!” 张良辰死死盯着那些锁链,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颤抖。
张青山看着儿子那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倔强与执着,眼中充满了欣慰,也充满了更深的心疼与担忧。他喘息了几下,平复了锁链收紧带来的痛苦,目光落在张良辰背后昏迷的苏晴雪身上,又看了看张良辰明显有些虚浮的气息和眼底深处那不易察觉的生命流逝的痕迹,心中猛地一沉。
“辰儿,你……你付出了寿元?还有这位姑娘……她的气息……” 张青山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已经看出了端倪。
“我没事,爹!先别说这些,快告诉我怎么救你!” 张良辰急声道,不愿多谈自己付出的代价。
张青山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有三千年孤寂的沧桑,有对儿子付出的心痛,也有对命运弄人的无奈。
“想要斩断这时光锁链,寻常力量,乃至法则之力,都难以做到。因其本质,是‘时间’与‘归墟’的具现,近乎‘概念’本身。” 张青山缓缓道,声音虽然沙哑虚弱,却条理清晰,“唯有一种力量,可以侵蚀、瓦解它。”
“什么力量?” 张良辰急切追问。
“混沌。” 张青山吐出两个字,目光灼灼地看着张良辰,“真正的,阴阳未分、清浊未判的混沌之力。唯有这种蕴含万物本源、亦能归于虚无的力量,才能同化、消解时光锁链中那部分‘归墟’的特性,使其出现破绽,我便可趁机挣脱。”
混沌之力!张良辰心中一震,随即涌起狂喜!他有混沌之力!虽然不完全,是八门之力与变数之力交融的产物,但的确是混沌之力!
“爹!我有!我和晴雪,我们可以催动混沌之力!” 张良辰连忙说道,同时轻轻将背上的苏晴雪放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张青山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不够。你们二人的混沌之力,太过微弱,且并非本源。想要侵蚀这些锁链,需要更强大、更纯粹的混沌之力,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良辰紧握的左手上,那里,龟甲碎片正在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金光。
“或者,需要‘钥匙’。” 张青山缓缓道,“完整的九宫天局盘,是稳定时空、定鼎乾坤的无上至宝。其核心碎片,蕴含着一丝真正的、源自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本源。以这碎片为引,结合你们二人的混沌之力,或许……有一线希望。”
九宫天局盘碎片!张良辰毫不犹豫地摊开左手,露出掌心那枚古朴的龟甲碎片。
“爹,是不是这个?这是师尊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是您留下的。”
看到那枚碎片,张青山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痛楚,缓缓点头:“是它。值符殿的核心碎片……原来,青云子师兄他……终究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深切的悲痛说明了一切。
“爹,具体该怎么做?您快说!” 张良辰催促道,时间紧迫,苏晴雪昏迷不醒,他自己的寿元也在不断流逝,必须尽快行动。
张青山收敛情绪,沉声道:“需要你二人,同时将灵力注入这碎片之中,以心神沟通,引动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混沌本源,然后,将这股力量,引导至我身上这些时光锁链的节点之处。记住,必须同时,必须同步,且心神相连,不能有丝毫差错,否则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引发碎片力量反噬,伤及你们自身。”
张良辰看着怀中依旧昏迷的苏晴雪,眉头紧锁。晴雪昏迷,如何同步催动?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焦虑,苏晴雪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但很快聚焦,看清了眼前的张良辰,以及他身后那被黑色锁链禁锢、却目光温和看着他们的沧桑男子。
“伯……伯父?” 苏晴雪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了然。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晴雪!你醒了!别动!” 张良辰又惊又喜,连忙扶住她。
苏晴雪靠在他怀里,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张青山,又看了看那些狰狞的黑色锁链,以及张良辰掌心的碎片,瞬间明白了当前的处境。
“混沌之力……碎片……同步……” 她低声重复着,虽然气息萎靡,但眼神却迅速恢复了清明与冷静,“我……可以试试。我的变数之力虽失,但对灵力的掌控和感知还在。你我……神魂曾有交融,可尝试……以此为桥,同步灵力。”
“可是你的身体……” 张良辰担忧道。
“无妨。” 苏晴雪轻轻摇头,挣扎着坐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开始吧,迟则生变。”
张良辰看向父亲,张青山对他微微点头,眼中满是鼓励与决绝。
“好!” 张良辰不再犹豫,将苏晴雪小心扶好,两人面对面盘膝而坐。张良辰伸出左手,掌心向上,龟甲碎片静静躺在其中,散发着微光。苏晴雪伸出右手,轻轻覆盖在张良辰的左手上,两人的手掌交叠,将龟甲碎片合握在掌心。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微微一颤。尽管不是第一次,但此刻情况特殊,心境也不同。张良辰能感觉到苏晴雪掌心的冰凉与虚弱,苏晴雪也能感受到张良辰手中的温暖与微微的颤抖。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信任。
“开始!”
两人同时闭上双眼,收敛心神。张良辰催动八门之力,灰色的混沌气流自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涌向左手。苏晴雪则强提精神,催动体内残存的冰属性灵力,同时努力感应着与张良辰之间那若有若无的神魂联系——那是之前多次共同催动混沌之力、生死建立起的微妙感应。
起初,两人的灵力在龟甲碎片处有些滞涩,难以同步。毕竟苏晴雪失去了变数本源,对灵力的掌控和与张良辰的共鸣都大打折扣。
但渐渐的,或许是生死边缘的默契,或许是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两人的呼吸、心跳、乃至灵力的波动,开始奇异地趋向一致。那枚龟甲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震动起来,散发出的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柔和。
就在两人的灵力频率达到完美同步,龟甲碎片光芒大放,其中一缕极其细微、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古老与玄奥气息的灰蒙蒙气流被引动,即将顺着他们交握的手掌升腾而起,射向张青山身上一条锁链的节点时——
异变陡生!
“呵呵呵……混沌之力?九宫天局碎片?没想到,本座当年布下的闲棋,今日竟真的钓到了大鱼。张青山,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还找了个不错的道侣帮手。”
一个低沉、威严、仿佛带着金属摩擦质感、却又无比缥缈诡异的声音,忽然在这片死寂的虚无空间中响起!
这声音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直接从四面八方、从虚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从时光锁链本身震荡而出!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漠视一切、仿佛主宰众生命运的冰冷与玩味。
张良辰和苏晴雪同时身体剧震,体内灵力一阵紊乱,差点失控!龟甲碎片的光芒也骤然一暗!
张青山更是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与……刻骨铭心的恨意与凝重!他死死地盯着前方某处虚空,嘶声道:“是你!局主!”
局主?!
这两个字,如同九霄惊雷,狠狠劈在张良辰的心头!那个一手策划了青云宗覆灭、追杀父母、将自己逼入绝境、悬于头顶的百日之期如同利剑的幕后黑手,九天十地实际的主宰者,九宫天局的执棋人——局主?!
他竟然在这里?!在这时间裂缝之中?!
“不错,正是本座。” 那缥缈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不过,并非本座真身。此地特殊,时空紊乱,归墟之力侵蚀一切,即便是我,真身亦不敢轻易踏足。这,不过是本座三千年前,在你被时光锁链禁锢时,留下的一缕神念化身罢了。本以为早已被时光磨灭,没想到,你这儿子带来的混沌之力和碎片气息,竟将它重新激活了。真是……意外的惊喜。”
随着话音,在张青山前方不远处,那片虚无的黑暗中,一点暗金色的光芒缓缓亮起。那光芒迅速扩大、扭曲、凝聚,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的、笼罩在暗金色光影中的人形轮廓。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冷漠、无情、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平台上的三人。
“没想到,当年那只侥幸逃脱的小老鼠,不仅长大了,还找到了这里,更是带来了本座一直寻觅的……变数之源和值符碎片。” 局主化身的目光,先是落在张良辰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蝼蚁般的漠然,随后又转向苏晴雪,那漠然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奇异的波动,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张良辰和苏晴雪交握的手掌,以及掌心那枚金光微闪的龟甲碎片上。
“将碎片,和这个女子,交给本座。本座可开恩,留你父子全尸,让你们在此地团聚,如何?” 局主化身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施舍天大的恩典。
张良辰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泪水早已被蒸干,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如同火山爆发前熔岩般沸腾的怒火与杀意!就是他!就是这个藏头露尾的混蛋!害得师尊陨落!害得父母分离!害得父亲被囚三千年!害得晴雪失去变数本源!害得自己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新仇旧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一股狂暴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杀意,混合着八门之力与混沌气息,轰然从他身上爆发开来!灰色的气流狂涌,吹得他发丝飞扬,衣袍猎猎作响!
“做梦!”
张良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与无边恨意!
他轻轻将苏晴雪护在身后,缓缓站起身,直面那道高高在上的暗金色光影,手中的“无名”剑发出嗡嗡的震鸣,灰蒙蒙的混沌剑气吞吐不定。
“我张良辰在此立誓,终有一日,必斩你本体,踏平你的九宫天局,为我师尊,为我父母,为所有因你而受难之人,讨还血债!”
局主化身似乎微微偏了偏头,那双冷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仿佛看到蝼蚁向巨象咆哮般的讥诮。
“有志气。可惜,蝼蚁的誓言,撼动不了九天。” 他缓缓抬起一根由暗金色光影构成的手指,轻轻一点。
“既然不愿配合,那本座,便亲自来取。”
“先拿回,本座的三千年前,布下的棋子吧。”
暗金色的手指,遥遥点向被时光锁链禁锢的张青山。
(第七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