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7年2月14日,星期五
天钻坡·周家 ·傍晚六点
晚饭摆在堂屋的方桌上
一盆青菜汤
一盘炒腊肉
一碟腌咸菜
还有中午剩的米饭
菜简单,但热气腾腾的,是家的味道。
周加洪端着碗,低着头,慢慢地扒着饭。
腊肉很香,咸菜很下饭,可他觉得嘴里发苦。
像含着黄连
“加洪,你给是哪里不舒服?”
周善心看三儿子吃得少,问。
“没……
没得事。”
周加洪应了一声,继续扒饭。
扒了两口,又停了。
他把碗轻轻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
“爸,妈。”
周加洪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孙元林和周善心都抬起头,看着三儿子。
“我……
我前几天在龙乌镇上……”
周加洪顿了顿,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别人说桂香尼事。”
堂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还有屋外风吹过核桃树枝的沙沙声
“他们说我……
说我不是人,打媳妇,挨桂香打跑了!”
周加洪眼圈逐渐红了:
“我以前……
确实对不起她。”
“我不是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像石头砸在地上
周善心眼睛一酸,别过脸去。
孙元林放下筷子,看着三儿子。
“加洪。”
孙元林终于开口。
“哪个不犯错?
错了要认,要改!”
“不改,就废了!”
周加洪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爸,我……
我真尼想改了。”
“我认得。”
孙元林点点头:
“你回来这些天,我挨你妈都看在眼里。
喂鸡
放羊
劈柴
你是真尼在干活,不是装样子。”
“可桂香……
我一辈子都补不回来。”
“补是补不回来,但能弥补!”
孙元林说
“以后好好尼做人,就是对以前尼弥补。”
“桂香那边,她带了小娃也不容易。
你要是过意不克……”
孙元林顿了顿:
“以后有能力了,偷偷帮衬点。
给点钱,送点东西,都阔以。”
“但不要克打扰她们了
她们有她们尼生活,你克了,反而让她们为难!”
周加洪重重点头
“爸,我认得了。”
“嗯,吃饭。”
孙元林重新拿起筷子:
“菜要凉了。”
周加洪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饭是温的,菜是香的。
眼泪混在饭里,咸咸的,但心里,好像松了些。
像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搬开了一点。
透了口气
邻村·某农户家· 晚上八点
天黑透了
山里没有路灯,只有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摇晃。
胖爹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孙元林拄着拐杖跟在后面。
两人走得都不快。
“小爸,就是这家。”
胖爹在一户人家院门口停下
房子是土坯房,有些年头了,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草筋。
院门是木头的,已经朽了,用铁丝缠着。
“这家姓杨,儿子叫小军,今年八岁。”
胖爹低声说:
“得了怪病,半年了。
去川东人民医院看过,说是肺炎,打了针,吃了药,好几天,又犯。”
“反反复复,人瘦尼只剩一把骨头了!”
“家了尼钱花光了,没得办法,听说您懂些土方,才托我来求您。”
孙元林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破门。
“小爸,您要是为难……”
“不为难。”
孙元林打断小胖
“来都来了,进克看看。”
“好。”
胖爹推开门
院子里很暗,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煤油灯的光。
“杨大哥,杨大嫂,我带孙叔来了。”
屋里有人应声,接着门开了。
一对中年夫妻走出来,衣衫破旧,脸上满是愁苦。
看见孙元林,两人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
“孙……
孙叔?”
孙元林摆摆手
“小娃在哪跌?
我看看。”
夫妻俩赶紧把孙元林让进堂屋
堂屋很简陋
一张破桌子
几把椅子,墙角的床上躺着个孩子。
很瘦,脸色蜡黄,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像随时会断
孙元林走到床边,俯身看。
“小军,小军,醒醒。”
女人轻声唤
孩子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没什么精神。
“小军,让孙叔叔看。”
孙元林在床边坐下,伸出手。
手指搭在孩子手腕上。
脉很弱,很浮,像水上的浮萍。
“小娃给咳嗽?”
“夜里面咳得很!”
“给发烧?”
“烧起来烫手,退下克又出虚汗。”
“给吃饭?”
“吃不下,勉强喝点米汤。”
孙元林点点头,收回手:
“舌头我瞧瞧。”
孩子张开嘴,舌头伸出来。
舌苔白腻,中间有点黄。
“医院开尼方子,给我瞧。”
“在这跌。”
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处方
孙元林接过来,就着煤油灯看:
“清热解毒
止咳化痰……”
孙元林摇摇头:
“方向没得错,就是太猛了!
小娃底子虚,受不了。”
“那……
那该咋个整?”
女人急了,眼泪掉下来。
“孙叔,求你您救救小军,我们就这一个儿子阿……”
“不要急。”
孙元林放下处方:
“我开个方子,你们试试。”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那种老式的笔记本,纸页已经发黄。
又掏出支圆珠笔,在煤油灯下写。
“党参三钱,白术二钱,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
“陈皮一钱,半夏二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
“先吃三副,看看效果。”
孙元林撕下那页纸,递给男人:
“克龙乌镇抓药,不贵,一副也就两三块钱。”
“哎,哎,谢谢孙叔!”
男人接过方子,手在抖:
“孙叔,这……
这看病尼费用……”
“不要。”
孙元林摆摆手:
“我来看病,不是为了钱。”
“那……
那咋个行……”
“咋个不行?”
孙元林站起身:
“记了,药要文火慢煎,三碗水煎成一碗。
早晚各服一次,饭后半个时辰。”
“吃药期间,忌生冷,忌油腻,饮食清淡,以粥为主。”
“哎,我记着了,记着了。”
夫妻俩连连点头
孙元林又看了孩子一眼:
“小军,好好吃药,好好吃饭,会好尼!”
孩子看着父母口中的孙叔,这个人看病不要钱,和医院里的医生不一样。
小军轻轻点了点头
眼神里,有了好奇。
回天钻坡的路上 ·晚上21点
夜路很黑
胖爹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前面晃:
“小爸,您今天……
破例了。”
“嗯。”
孙元林拄着拐杖,走得很慢:
“那家人,看了是老实人。
小娃可怜。”
“是尼,杨家两口子人不错,就是命苦。
前些年老人病了,花了很多钱,现在小娃又生病!”
“嗯。”
孙元林没再多说
他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晚上,他被人求着去看病。
病人是个疯子,打人砸东西,家里人绑都绑不住。
孙元林去了,扎针,用药,调理了三个月。
疯子好了,能认人了,能干活了。
他没收钱,只收了人家两只鸡。
可后来呢?
疯子的家人说,是疯子自己好的,跟孙元林没关系。
那两只鸡,还是疯子好了以后,家里人觉得过意不去,才给的。
从那以后,孙元林就立了规矩。
不给外人看病
可今天,他又破了例。
“小爸,您说小军尼病……”
“能好。”
孙元林说
“不是哪样大病,就是底子虚,又用了猛药,伤了脾胃。
调理调理,慢慢养。”
“那就好。”
胖爹松了口气:
“小爸,您真是……
好人。”
“好人?”
孙元林苦笑:
“我要是好人,当年就不会看了那个疯子家人翻脸不认人,就心寒了。”
“可您今天还是来了。”
“是啊,还是来了。”
孙元林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密,很亮,像无数双眼睛,看着人间。
“小胖,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哪样?”
“我……
我不晓得。”
“我也认不得。”
孙元林说:
“医者父母心
说了容易,做了难。”
“再难,该做尼时候,还要做!”
“要不然,对不起药王神老祖教我尼本事!”
胖爹沉默了,他不封建迷信。
过了一会儿,他说:
“小爸,您今天来,杨家人会记了您尼好。”
“不重要。”
孙元林摇摇头:
“重要尼是,小娃能好。”
“就够了。”
尾声 ·几日后
胖爹又来了
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二十个鸡蛋:
“小爸,杨家让我带来尼。
小军吃了药,精神好多了,夜了不咳了,胃口也开了。”
孙元林接过篮子,看了看。
鸡蛋很新鲜,有的还沾着鸡毛:
“告诉他们,方子吃完就不要来了。”
“小娃是底子虚,慢慢养就行。
我再开个食疗尼方子,平时煮粥放点山药、红枣,补补脾胃。”
“哎,我记着了。”
胖爹点头
“还有,让他们不要跟别人说我看病尼事。”
孙元林很认真:
“我年纪大了,不想惹麻烦。
这次是看你尼面子上,下不为例。”
“我晓得,小爸,我跟他们说过了,他们保证不说。”
“嗯。”
孙元林把鸡蛋递给老伴:
“善心,收了。
有空煮几个,给加洪挨桐桐吃。”
“哎。”
周善心接过,拎进灶房。
堂屋里,周加洪正在喂周桐桐吃米糊。
小家伙吃得很香,吧嗒吧嗒的。
“加洪。”
孙元林叫三儿子
“爸。”
“你那天说,想帮桂香。”
“是。”
“想好了?”
“想好了。”
周加洪放下碗:
“爸,妈,我想……
我想学开拖拉机。”
“学拖拉机?”
“嗯
老张叔家有台旧拖拉机,他说可以教我。
学会了,帮人犁地,拉货,能挣点钱。”
“挣了钱,我……
我攒
等攒够了,托人给桂香送点过克。”
“不让她认得是我给尼,就说是……
说是好心人帮忙。”
周加洪说得很慢,但很坚定。
孙元林看着三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
“想学,就克学。”
“要有始有终
学了就要学好,不能半途而废!”
“是了。”
“嗯,克喂小桐。”
周加洪重新端起碗,继续喂周桐桐。
小家伙吃完了,咿咿呀呀地笑。
笑声很脆,很甜。
像春天枝头新发的芽
夜里
孙元林在药王神像前点了三炷香:
“老祖,今天又破例了!”
“但我心里面,不后悔。”
“那小娃才八岁,日子还长。
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您教我尼本事,就是让我救人?”
“虽然有些人,不配救。”
“但有些人,值得救!”
香火袅袅,飘向神像。
神像在烟雾里,慈眉善目。
像在点头
【时间推进:6天】
【所有角色年龄同步增加6天】
人物年龄:
小周全:1岁零1个月零12天
周加文:21岁零1个月零12天
木玉清:22岁零1个月零12天
孙元林:41岁零1个月零12天
周善心:41岁零1个月零12天
周加洪:19岁零1个月零12天
李桂香:19岁3个月(离婚,怀孕约8个月)
李小燕:5岁10个月
周桐桐:6个月零24天
赢光保:21岁3个月(服刑中)
周加美:21岁3个月
周艾艾:7个月零18天
小杨梅:19岁7个月(身处旺阿镇)
胖爹:21岁零1个月零12天
木昌隆:21岁零1个月零12天
小舅母:21岁零1个月零12天
姨妈:23岁零1个月零12天
姨爹:23岁零1个月零12天
表姐:1岁3个月
邹文勇:20岁3个月
老刘:约41岁3个月
王总:约46岁零2个月
吴老板:约41岁3个月
张老板:约36岁零2个月
褚石坚:69岁零1个月零1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