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门,走进地下。
然后僵在原地。
门后不是房间,是另一段向下的楼梯,更深,更陡,像通往地狱。但震撼他的不是楼梯本身,是楼梯两侧墙上钉着的东西——标本。
七八个巨大的玻璃罐,用生锈的铁架固定在墙上,像某种诡异的展览。每个罐子都有半人高,里面装满浑浊的黄色液体——福尔马林,气味刺鼻,混着防腐剂的酸臭。福尔马林里泡着东西。
陈默打开手机手电,光照过去。
第一个罐子,靠近楼梯口。里面是一条扭曲的、像放大版蚯蚓的生物,但表面有金属光泽,暗银色,在光下反光。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圈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凸起,像牙齿,但太小,太密,看得人头皮发麻。身体分节,每节都有细小的腿,腿端是锋利的钩爪。标签贴在罐子底部,用毛笔小楷写着:
“己巳年(1989)滇南所得,掘地三丈而出,噬三人,毙之。长七尺三寸,重二十八斤。畏火,斩其首可毙。”
第二个罐子,更深一些。里面是一个胎儿状的东西,但长着人脸——闭着眼,表情安详,像在沉睡。皮肤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的内脏:心脏、肺叶、肠道,都在缓缓搏动,像还活着。但仔细看,那些器官不是人类的——心脏有三个心室,肺叶是网状的,肠道里没有食糜,只有一团发光的蓝色粘液。标签:
“壬申年(1992)长白山,雪中现,袭猎户,剖其腹,内有卵。卵三十六枚,尽焚之。此物畏盐。”
第三个罐子。里面是一只手——人类的手,但指尖长着吸盘,黑色的,有褶皱,像章鱼的触手。指甲是弯曲的黑色钩子,尖端锋利,闪着金属光泽。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电路,像血管,在福尔马林里微微发光。标签:
“丙子年(1996)四川黑竹沟,此物寄宿童尸,童尸行走如常,七日方毙。剖之,得此手,仍能动。镇以朱砂、桃木,封于此。”
陈默继续往下走。手电光在玻璃罐上游移,映出里面扭曲的形状。
第四个罐子:一团黑色的、像菌类又像金属的组织,表面有蜂窝状结构,每个孔洞里都有细小的触须在微微摆动——在福尔马林里泡了这么多年,还活着。
第五个:一个头骨,人类的,但额骨上长着一只额外的眼睛,眼珠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在手电光下反着诡异的光。
第六个:一段脊柱,但每节椎骨都外翻,长出骨刺,刺端是锋利的刃。
然后他走到最近的一个罐子前,停住。
这个罐子很新,玻璃清澈,标签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里面泡着一团像肺组织的肉块,但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状的黑色纹路,像电路板,像某种精密的仪器。纹路在福尔马林里微微发光,蓝色,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标签:
“庚子年(2020)武汉,疫中现,疑与肺疾有关。取自死者张某,37岁,医护。封存待查。”
2020年。武汉。
陈默盯着那个罐子,盯着里面发光的肺。他想起2020年的春天,封城,口罩,救护车的鸣笛,手机里刷不完的死亡数字。他想起母亲那时候天天给他打电话:“儿子,别出门,戴口罩,勤洗手。”
他以为那是一场病毒。
但罐子里的东西告诉他:不全是。
“调取镇渊司档案记录。”他在心里说,声音有点抖。
视网膜上浮现文字:
“1918年,西班牙流感。记录:河北保定,矿井现‘白毛尸’,尸身不腐,肺有黑纹。镇渊司处理,焚之。”
“1957年,亚洲流感。记录:香港,渔船捕得‘怪鱼’,剖之,内脏有金属光泽。食鱼者三十七人发病,亡十九人。”
“1968年,香港流感。记录:广州,下水道现‘黏液怪’,袭三人,感染者肺部衰竭。镇渊司以火烧焚之。”
“2003年,SARS。记录:北京,医院停尸房,‘尸体’坐起,眼发蓝光。镇渊司以液氮冻结,碎之。”
“每次全球性疫情爆发前后,都有幽渊生物活动迹象。它们似乎在...收集样本,测试某种东西,或者,散播某种东西。”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不是比喻,是真的冷,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柱往上爬,爬到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继续往下走。楼梯到底,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四壁都是粗糙的水泥,渗着水珠,在墙上画出深色的痕迹。天花板有管道通过,老旧的铁管,锈迹斑斑,滴着水,嘀嗒,嘀嗒,在寂静里放大。
房间中央,是十几个铁皮档案柜,深绿色,锈迹斑斑,像从垃圾场捡来的。但柜门很新,有密码锁。
陈默走到最近的柜子前,试着拉了一下——锁着。他看密码盘,四位数字。他试了陈建国的生日,试了茶馆开业年份,都不对。
“密码是1970。”方舟说,“陈建国加入镇渊司的年份。”
陈默输入1970。咔哒,锁开了。
柜门打开,里面不是文件,是武器。
五六式老步枪,木制枪托已经发黑,但枪管擦得锃亮。一排还放着五把手枪,旁边是子弹盒,黄铜弹壳在光下反光。手榴弹,绿色的,像小香瓜,一箱十二个。甚至还有两把弓弩,弩臂是钢的,弦是牛筋,保养得很好,紧绷着。
柜子下层是子弹,一盒盒整齐码放,标签上写着日期:2003、2008、2015...最近的一盒是2025年,三个月前。
“镇渊司的遗产。”陈默拿起***枪,沉甸甸的,冰凉,金属的质感透过皮肤,很真实。他打开弹夹,空的。但旁边就是子弹,黄澄澄的,尖头,致命。
“三百年,他们一直在打这场仗。”方舟说,“但输了。”
陈默放下枪,打开另一个柜子。这次是文件,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用麻绳捆着,捆得很紧,像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他抽出一份,封面写着:“甲字七号·幽渊生物图鉴(不全)”。
翻开,泛黄的纸页,脆,一碰就掉纸屑。是用毛笔绘制的生物图谱,工笔,很细致,连生物身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旁边有小楷注释:
“此物名‘潜行者’,可寄生于人脑,控其神智。畏火,畏强光,畏特定声波。杀之,需焚其躯,否则复生。”
配图是一个像人但又不是人的生物,皮肤半透明,能看到大脑,大脑里有发光的蓝色脉络。
“此物名‘银傀’,幽渊构造体,液态金属为躯,生物神经为核。畏低温,畏强磁。斩其首无用,需毁其核心——在胸腔正中,蓝光处。”
配图是一个金属人形,表面流动着水银般的光泽,胸口有发光的蓝色圆点。
“此物名‘钻地兽’,幽渊工程单位,可穿岩层,口器锋利,可断钢筋。畏...”
注释到这里断了,纸页有烧焦的痕迹,像被火烧过。配图只画了一半,是个巨大的、像蚯蚓但长满骨板的东西。
陈默一袋袋翻阅。档案按时间排列,从明朝到现代,从云南到东北,从矿井到深山。每次“事件”都有详细记载:时间、地点、伤亡、处理方式。而处理方式几乎都是:
“封井,报瓦斯爆炸。”,“封山,报山体滑坡。”,“对外报意外事故。”
“目击者签保密协议,违者严惩。”,“媒体封锁,消息不外传。”
牺牲名单很长,单独一个册子,牛皮封面,已经磨得发亮。他翻开,第一页:“镇渊司殉职名录”
“林秀英,女,19岁,万历四十二年死于云南。遗言:‘爹,娘,女儿不孝,先走了。’”
“张铁柱,男,31岁,康熙三年死于长白山。遗言:‘告诉俺媳妇,别等俺了。’”
“王建国,男,24岁,1970年死于个旧矿井。
“赵小雨,女,7岁,2025年死于早衰症并发症。遗言:‘爸爸,我疼...’”
陈默手指停在这一行。赵小雨,7岁,早衰症。和陆战的女儿一样。死了。
他继续翻。名单按时间排,一页页,一个个名字,一行行遗言。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只有名字和日期,连遗言都没有——大概死得太突然,来不及说。
最后一页,最新的一条:
“李强,男,35岁,2025年12月死于重庆。遗言:‘告诉队长...下面有...大东西...’”
2025年12月,三个月前。重庆。
陈默合上名录。册子很重,像装满了灵魂。
他走到最里面的柜子,那个柜子单独放在墙角,没有锁,但很沉,他用了全力才拉开。里面不是文件,不是武器,是照片。
黑白照片,彩照,拍立得,各种年代,各种材质。一堆,散乱地放着,像没整理过。
他蹲下,一张张翻看。
大部分是工作照:一群穿着军装或工装的人,站在矿井口、钻井旁、深山营地。照片背面写着人名、日期、地点。
他翻到一张,突然停住。
照片拍摄于1970年,云南个旧。一群地质队员站在钻井旁,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背景是钻塔,很高,伸向天空。队员们笑着,对着镜头挥手。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第二排最左边,没笑,表情严肃,但眼睛很亮。脸很熟悉——像他父亲陈卫国。但父亲在他五岁就“工伤去世”了,母亲很少提,家里连照片都没有。他只在母亲藏着的结婚证上看过父亲的黑白小照,模糊,看不清楚。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字写着:
“庚戌年(1970)个旧,三号井钻探队合影。前排左二:陈卫国(技术员)”
陈卫国。他父亲。
但父亲不是1986年“工伤去世”的吗?他五岁,1991年。怎么会在1970年的照片里?而且“钻探队”?父亲不是煤矿工人吗?
“查询陈卫国档案。”陈默说,声音有点抖。
“检索中...”方舟停顿几秒,“陈卫国,男,1945年生,河北人。1968年毕业于中国地质大学,分配至云南地质局。1970年调入‘深地钻探特别项目组’,参与个旧三号井钻探。”
“1970年11月3日,个旧三号井发生事故。官方记录:瓦斯爆炸,死亡九人,包括陈卫国。遗体未寻获,列为失踪。抚恤金发放至家属。”
“但镇渊司内部记录:个旧三号井非瓦斯爆炸,是幽渊‘潜行者’群袭。死亡九人,包括陈卫国。遗体被拖入地底,未回收。”
陈默手指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褶皱。
父亲不是工伤死的。是被地底的东西拖走的。母亲知道吗?她一直说“你爸是矿难死的”,但没说细节,一说就哭。他以为母亲是伤心,现在想,也许是别的原因。
“继续查询。陈卫国在镇渊司的记录。”
“陈卫国,镇渊司外围成员,编号D-047。1969年因在个旧矿区发现‘异常岩样’被招募。职责:监测地脉活动,上报异常。”方舟调出一份泛黄的档案扫描件,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陈卫国,政治可靠,技术过硬。发现个旧矿区地磁异常,疑有‘地涌’。建议重点观察。——钟明(镇渊司西南组长),1969.7.12”
“陈卫国报告:三号井钻至8124米,钻头遇不明金属物,温度异常升高。建议停钻。——1970.10.28”
“陈卫国最后报告:井下有声音,像...心跳。很大,很深。请求撤离。——1970.11.2”
“1970.11.3,事故。陈卫国殉职。遗物:工作笔记一本,钢笔一支,全家福一张(妻李秀珍,子陈默,5岁)。笔记中有关键记录,但笔记遗失。”
全家福。陈默记得那张照片。母亲抱着他,父亲站在旁边,手搭在母亲肩上。照片是黑白的,他五岁,笑得没心没肺。那张照片后来不见了,母亲说“搬家弄丢了”。现在想,也许是被拿走了。
“笔记里有什么?”陈默问。
“笔记未数字化,只有摘要:‘陈卫国记录:钻至8124米,钻头穿透岩层,进入空洞。空洞内有光,有建筑,有...生物。生物发现钻头,开始上涌。建议立即封井,永久封闭。’”方舟说,“但当时未采纳。三天后,事故。”
陈默闭上眼睛。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几天,知道下面有东西,在往上爬。他报告了,但没人信,或者信了但来不及。然后他死了,被拖进地底。母亲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而他,三十五年后,站在这里,看着父亲的照片,知道父亲为什么死,知道杀死父亲的东西,现在要杀死所有人。
包括母亲。
他放下照片,继续翻。在照片堆最底下,找到一个铁盒子,巴掌大,生锈,没锁。打开,里面不是照片,是一枚徽章。
铜的,已经发黑,但图案还能看清:一座山,山下一道门,门上有锁。徽章背面刻着字:“镇渊司,丁组,047”。
父亲的徽章。
陈默把徽章握在手心。铜很凉,很硬,硌着皮肤。他握了很久,直到手心出汗,铜有了温度。
然后他站起来,把徽章放进背包夹层,和母亲的照片放在一起。父母,以这种方式,又在一起了。
他继续查看档案。把所有重要文件装箱——一共十二个纸箱。又拿了一些武器:四把手枪,两百发子弹,两把匕首。陆战说弓弩比枪好用,没声音,他也拿了,还有二十支弩箭。
装箱时,他在最底层的柜子里发现一个笔记本,不是档案,是私人的,牛皮封面,没字。他翻开,第一页:
“镇渊司最后记录。若有人读到此笔记,说明我们已失败。幽渊不可敌,地心不可入。唯一建议:封死所有通道,让秘密永远埋藏。让人类在无知中灭亡,好过在绝望中挣扎。 ——钟无涯,2025.12.15”
钟无涯。陈默记得这个名字,镇渊司现任外勤组长,钟无涯,六十八岁,1994年哀牢山事故唯一幸存者,左腿残疾。
他在笔记后面写了什么?
陈默继续翻。后面是钟无涯的个人记录,日期从2025年12月到2026年1月,很新:
“12月20日:重庆又现潜行者,已处理。但数量在增加,它们在集结。”
“12月25日:南极融冰加速,卫星确认幽渊装置。三十七个,全功率运行。我们完了。”
“1月1日:尝试联系高层,无人相信。他们说我是疯子,让我退休。退休?世界要没了,我退休去哪?”
“1月10日:独自去哀牢山,看当年的事故点。井封了,但下面有声音,很大,像在敲打,像要出来。我的腿在疼,里面的东西在动。它知道我在附近。”
“1月15日:腿疼加剧,去医院检查。X光片显示,腿骨里有东西,在生长。医生吓坏了,问我是什么。我说是弹片,战争留下的。他信了,但我知道不是。是那个东西,它在我腿里活了三十年,现在醒了。”
“1月20日:开始准备。武器,档案,安全屋。如果最后时刻到来,至少留下点东西,给后来的人。如果还有后来的人。”
“1月25日:梦见陈卫国。他在地底,还活着,但已经不是人了。他对我说:老钟,别下来。下面...不是人间。”
“2月10日:腿几乎不能动了。疼痛像火烧,从骨头里烧出来。我知道时间不多了。那个东西要出来了。出来之前,我会解决自己。不能让它控制我。”
“2月15日:最后记录。如果有人看到这本笔记,去找陈默。陈卫国的儿子。他在广州,也许还活着。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快跑,跑得越远越好。但别告诉他父亲的事,别让他走他爹的路。”
“永别了,这个世界。我曾经爱过你。 ——钟无涯,绝笔”
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手在抖。日期是昨天,2026年2月15日。
陈默合上笔记。手在抖。
钟无涯死了吗?还是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和腿里的东西做最后斗争?他要去找陈默,但陈默已经不在广州了。陈默在重庆,正在做他父亲做过的事,走他父亲走过的路。
命运像个圆,转了一圈,回到起点。
陈默把笔记本也装进箱子。然后他站起来,环顾这个地下室。标本在福尔马林里静静悬浮,档案在箱子里沉默,武器在手里冰凉。三百年,无数人的牺牲,无数个秘密,最后落到他手里。
一个失业程序员,一个失败者,一个差点跳楼的人。
“该走了。”方舟说,“陆战一小时后到茶馆。”
陈默点头。他搬起一个箱子,很沉,但他搬得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许是肾上腺素,也许是别的。
他搬了四趟,把十二个箱子全搬上一楼,放在茶馆里。然后又下去拿武器,拿弩,拿子弹。最后,他站在标本前,看了很久。
那些在福尔马林里泡着的怪物,那些杀死父亲的东西,那些要毁灭世界的存在。它们就在玻璃后面,离他只有几厘米。
他举起手机,拍了照片。每个罐子,每个标签,都拍下来。然后他转身,上楼。
回到茶馆,他把箱子搬到门口,等陆战。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
他坐在茶馆的长条凳上,看着墙上泛黄的奖状:“先进个体工商户”“文明经营户”。陈建国守了这个秘密二十年,每天坐在柜台后,看着人来人往,想着地下的东西,想着死去的同袍。
孤独吗?害怕吗?后悔吗?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轮到他了。
七点五十分,茶馆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稳,像军人的步伐。然后门被推开,陆战走进来。
他换了衣服,洗了澡,但眼睛里的疲惫没洗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牛仔裤,旧运动鞋。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拆。
他看着茶馆里的十二个箱子,看着打开的暗门,看着陈默,没说话。
陈默站起来:“来了。”
“嗯。”陆战走进来,关上门。他走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打开,看到里面的档案,看到武器。他拿起一份档案,翻开,看了几行,又放下。
“都是真的?”他问,声音很平静,但陈默听得出里面的颤抖。
“真的。”陈默说,“你女儿的病,和这些东西有关。地心文明的活动影响了地磁场,地磁场影响基因表达。过去五十年,地磁强度下降8.7%,早衰症发病率上升420%。不是巧合。”
陆战沉默。他走到暗门前,往下看。楼梯很深,黑暗,像通往地狱。但他没下去,就站在那儿,看着。
“我父亲,”陈默说,声音很轻,“1970年死在个旧矿井。不是瓦斯爆炸,是被地底的东西拖走的。我今天才知道。”
陆战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理解,有某种同病相怜的东西。
“我父亲也是。”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1989年,云南。官方说是山体滑坡,但我妈不信。她留着我爸的遗物,里面有个笔记本,写着他下井前的事。他说井里有声音,像很多人在哭。然后他下去了,再没上来。”
两个失去父亲的人,站在这里,面对同样的敌人。
陆战走到箱子前,拿起***枪,检查,上弹夹,动作熟练得像呼吸。然后他别在腰后,用夹克盖住。
“我需要治疗我女儿的方案。”他说,看着陈默,“真正的方案,不是临床试验那种安慰剂。”
“方案在地心。”陈默说,“幽渊的生物技术可以重塑端粒酶,逆转细胞老化。成功率87%。但要拿到,得下去。”
“下去?”陆战挑眉,“下到哪里?”
“地心。80-120公里深。”陈默说,“那里有他们的城市,他们的技术,他们的...一切。”
陆战笑了,笑得很难看:“你疯了。”
“也许。”陈默说,“但你跟不跟?”
陆战没回答。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丝在路灯下像银线,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
“我女儿今天问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她说:‘爸爸,我还能长大吗?’”
陈默没说话。
“我说:‘能,爸爸一定让你长大。’”陆战转过身,眼睛红了,但没流泪,“我说了谎。我知道她长不大了。医生说了,最多五年,也许三年。她会老死,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走到陈默面前,很近,能闻到身上的肥皂味,和更深处的、洗不掉的疲惫。
“如果你能救我女儿,”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我杀人,我杀。你要我下地狱,我下。但如果你骗我——”
他手一晃,手枪已经抵在陈默额头上。冰冷的金属,抵着皮肤,很硬,很凉。
“——我会让你死得比地底那些东西更惨。”
陈默没动,没躲。他看着陆战的眼睛,看到里面的绝望,看到里面的疯狂,看到里面的、最后一点人性。
“如果我骗你,”陈默说,声音平静,“不用你动手,我自己跳下去。但在这之前,帮我救人。救你女儿,救我妈,救所有不该死的人。”
陆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枪,插回腰后。
“怎么干?”他问。
陈默指向那些箱子:“先把这些搬走。我们去个地方。”
“哪?”
“涪陵。816工程。”陈默说,“我们在那儿建基地,招人,训练,然后——下地心。”
陆战点头。他弯腰,搬起一个箱子,很重,但他搬得轻松。特种兵的身体底子还在。
两人开始搬运。十二个箱子,加上武器,加上陈默的背包。搬到茶馆门口,雨还在下。陈默在柜台找到一把车钥匙——陈建国的破面包车,停在巷子里。
他们搬了三趟,把东西全装上车。面包车很旧,后座拆了,正好装下。陈默坐驾驶座,陆战坐副驾。
发动车子,引擎咳嗽几声,才颤巍巍启动。雨刮器嘎吱嘎吱刮着雨水,刮不干净,视野模糊。
车子驶出巷子,上主路。夜晚的重庆,灯火通明,高楼大厦像发光的墓碑。人们在里面吃饭,看电视,睡觉,不知道脚下有什么,不知道世界要没了。
“你女儿在医院?”陈默问。
“嗯。儿童医院。”陆战看着窗外,“护士看着,暂时没事。”
“治疗费我付了。”陈默说,“五万,够一段时间。”
陆战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不用谢。”陈默说,“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沉了,一起死。”
车子驶上内环,往涪陵方向开。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像无数只小拳头在捶打。陈默打开雨刮器最高档,才勉强看清路。
开了半小时,陆战突然开口:“你母亲...什么病?”
“胰腺癌。晚期。”陈默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最多六个月。但幽渊的技术能治。所以我也得下去。”
“为了母亲。”陆战说。
“为了母亲。”陈默点头。
两个男人,一个为女儿,一个为母亲,坐在破面包车里,在雨夜里驶向未知。像两个亡命徒,像两个疯子,像两个...还没放弃的凡人。
“816工程,”陆战问,“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废弃的核工程。六十年代建的,掏空了一座山,最深四百米,能抗核爆。”陈默说,“我们在那儿建立基地,研究这些档案,训练,然后下去。”
“有多少人?”
“现在,就我们俩。”陈默说,“但会有更多人。我需要你找几个人——医生,黑客,懂地质的,懂武器的。你战友里有没有?”
陆战想了想:“有个战友,做安保公司的,黑白两道都熟,能搞到装备。但要钱。”
“钱不是问题。”陈默说。
“还有个医生,以前军医,因为事故被开除,现在做黑市手术。技术好,但脾气怪。”
“要。我们需要医生。”
“黑客...我认识一个,在逃通缉犯,但技术是真好。能黑进任何系统。”
“要。”陈默说,“我们需要侵入幽渊的网络。”
陆战看了他一眼:“你真觉得我们能赢?”
陈默没回答。他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女主播甜美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春节期间,全国各大景区迎来客流高峰...”
“...南极科考队报告,冰盖融化速度较去年同期加快12%...”
“...西非马诺河流域冲突和平解决,联合国斡旋成功,四名被困中国公民安全撤离...”
陈默关掉收音机。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他说,看着前方被雨模糊的路,“但有人在等我们回家。你女儿,我妈。所以哪怕只有0.0000000001%的几率,我们也得试。”
陆战沉默。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一支。烟雾在车厢里弥漫,辛辣,呛人。
“我女儿叫小雨。”他说,声音很轻,“陆小雨。出生的那天在下雨,很小,像雾。我抱着她,她那么小,那么软,像一碰就碎。我当时想,这辈子我要保护好她,不让她受一点苦。”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然后她病了。一天天老去,一天天衰弱。我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母亲,想起她化疗后掉光的头发,想起她疼得睡不着时咬嘴唇,想起她笑着说“妈没事”。
“所以,”陆战掐灭烟,“不管下面是什么,不管多可怕,我下去。为了小雨能长大,能上学,能谈恋爱,能活到老。”
车子驶出重庆城区,进入山区。路变窄,弯变多,雨更大。两旁是黑黝黝的山,像巨兽的脊背。
陈默打开导航,目的地:涪陵区白涛镇,816工程。
距离:82公里。
预计到达时间:晚上10点。
雨夜里,一辆破面包车,载着两个绝望的男人,十二箱秘密,和一车武器,驶向山腹深处。
驶向战争的开端。
驶向凡人对抗神明的,第一声枪响。
(下一章,进入地下。建议深呼吸,抓紧身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