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蹲在学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半个冒热气的烤红薯。
西郊这片地界,原本是荒了几年的孤儿院,断壁残垣瞅着就闹心。
现在墙皮刷得白净,连大门都换成了上好的松木。
这活儿是林凡盯着干的,钱是抄家抄出来的。
老刘从院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刚裁好的粗麻布。
“侯爷,真打算给这帮泥猴子换新衣裳?”
林凡咬了一口红薯,吐出一口白气。
“穿得整齐点,省得出门被人当成要饭的,给老子丢脸。”
老刘把布料搁在石桌上,咧着缺牙的嘴笑。
“您这侯爷当的,京城里头一份,净往这些赔钱货身上撒银子。”
林凡拍了拍手上的红薯皮,指着门头上的“定远学堂”四个字。
“这叫投资,以后这帮小子长大了,全是老子的眼线。”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辆贴金带银的马车停在门口,把路堵了大半。
车门一开,跳下来个穿着鹅黄色锦袍的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脸上白得跟抹了粉似的,腰里挂着七八个玉坠子。
他身后跟着四个壮硕的家丁,个个横眉竖目,手里拎着水火棍。
这公子哥儿一落地,就嫌弃地扇了扇鼻子。
“什么破味儿,这西郊的空气真是能熏死个人。”
他大摇大摆地往里闯,迎面撞见个正抱着书本往里跑的小学生。
那孩子叫狗蛋,是前几天林凡从破庙里拎出来的。
狗蛋没刹住车,一头撞在公子哥儿的绸缎衣服上,留下个灰印子。
“哪来的野种,敢弄脏本少爷的新衣服!”
那公子哥儿脸色一变,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狗蛋摔在地上。
狗蛋手里的书掉进了泥坑里,那是他宝贝了三天的课本。
公子哥儿还不解恨,抬起脚对着狗蛋的小腹就要踹。
“没爹没娘的东西,这地方也是你这种贱民待的?”
林凡原本还蹲在地上看热闹,瞧见这一幕,脸色沉了下去。
他没穿那件招摇的蟒袍,就一件灰扑扑的布褂子,像个管工程的工头。
他身形一闪,在那只脚落地前,扣住了公子哥儿的脚踝。
“力气不小啊,这是哪家没拴好的狗,跑出来乱吠?”
林凡手上微微发力,那公子哥儿顿时疼得鬼叫起来。
四个家丁见状,立刻围拢过来,棍子指着林凡的脑门。
“撒手!知道这是谁吗?这是城南王百万家的独苗,王思聪少爷!”
王思聪疼得冷汗直流,嘴上却还在叫嚣。
“王八蛋,敢动本少爷,我看你是嫌命长了!”
“我爹的钱能买下半个京城,弄死你跟踩死只蚂蚁没区别!”
林凡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松开手,顺势把他往前一推。
王思聪一个踉跄,直接坐在了刚才狗蛋摔出来的那个泥坑里。
他那身昂贵的绸缎袍子,瞬间糊满了黑泥。
“哎哟,王大少爷,你这衣服现在不比狗蛋的干净多少啊。”
林凡蹲在王思聪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王思聪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林凡大喊。
“给我打!打死了本少爷偿命!”
四个家丁齐齐挥棍,林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侧后方一道黑影闪过,玄七像只老鹰一样扑了出来。
只听见一阵骨头摩擦的闷响,四个家丁连哼都没哼一声,全躺在了地上。
棍子断成了几截,散落在王思聪脚边。
玄七退到林凡身后,手里抓着一卷还没开封的公文。
“统领,刚查清楚,王百万这几年倒卖私盐,手伸得挺长。”
林凡点点头,看向满脸惊恐的王思聪。
“听见没,你爹的钱虽然多,但来路不怎么干净。”
王思聪这时候才发现不对劲,这几个人的眼神太冷,不像普通平民。
他哆哆嗦嗦地往后爬,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林凡指了指门牌,又指了指自己。
“这学堂我开的,你说我想干什么?”
他弯腰拎起王思聪的后领子,像提溜只小猫一样,把他拎到了狗蛋面前。
狗蛋正心疼地擦着书上的泥,眼眶通红。
“道歉。”
林凡的声音平平淡淡,却听得王思聪脖子后头发凉。
“我……我凭什么给一个臭要饭的道歉……”
王思聪还想硬气一把,玄七在一旁直接拔出半截横刀。
那雪亮的刀光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王思聪的眼。
“对不起!我不该撞你!不该踢你!”
王思聪闭着眼一阵狂喊,生怕那刀落下来。
林凡拍拍他的脸蛋,力道不大,却拍得王思聪脸颊生疼。
“既然道歉了,那咱们聊聊赔偿的问题。”
“你刚才说你爹很有钱,能买下半个京城?”
王思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林凡转头对玄七说。
“去,给城南王百万传个话。”
“就说他儿子在本侯的学堂里读书,我很欣慰。”
“让他把另外半个京城的钱也准备好,送过来当束脩。”
“顺便告诉他,定远侯府的茶水贵,让他多带点压惊费。”
王思聪听到“定远侯”三个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双腿一软,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京城大总管林凡?
那个刚抄了半个朝廷命官家的疯子?
“侯爷饶命……我眼瞎,我有眼无珠……”
王思聪趴在地上,疯狂地磕头,泥水溅了一脸。
林凡嫌弃地躲开一步,防止泥点子溅到鞋上。
“别在这儿哭丧,坏了学堂的风水。”
他指了指大门口那一堆乱石和落叶。
“学堂初开,正好缺个干活的,你这细皮嫩肉的,多晒晒太阳有好处。”
“玄七,给他找把扫帚,每天早上卯时过来扫地。”
“扫不满一个月,不许离开西郊半步。”
王思聪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凡。
“扫……扫地?”
他堂堂王家大少爷,连筷子重了都没拿过。
玄七直接把一把大竹扫帚塞进他怀里,顺便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没听见统领的话?扫不干净,我把你种在土里当桩子。”
王思聪哪敢反抗,抱着比他人都高的扫帚,乖乖去扫地了。
那些原本躲在窗户后面看的孤儿们,全都跑了出来。
狗蛋拉着林凡的袖子,眼神里全是亮光。
“先生,他真的要在咱这儿扫一个月地?”
林凡摸了摸狗蛋的头,顺手把剩下的红薯塞到他手里。
“这叫社会实践,你记住了,以后有人欺负你,就照着他脑门招呼。”
“招呼不动,就回来找我,老子带兵帮你找回场子。”
狗蛋使劲儿点头,嘴里嚼着红薯,吃得满脸幸福。
下午的时候,一个圆滚滚的胖子骑着快马冲到了西郊。
那就是王百万,城南的首富。
他还没下马就直接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到了林凡脚下。
“侯爷!小畜生该死!我教子无方啊!”
王百万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往外掏银票,厚厚的一沓。
“这是五十万两,给学堂添点桌椅板凳,剩下的给孩子们买肉吃。”
林凡靠在椅子上,老刘给他倒了一杯新沏的碎末茶。
“王老板,听说你买下了半个京城?”
王百万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恨不得把儿子掐死。
“那都是小畜生胡说的!我那就是几个铺子,全指着朝廷赏饭吃呢。”
林凡抿了一口茶,指了指正在太阳底下卖力扫地的王思聪。
“那小子手脚挺麻利,我打算多留他几天,你没意见吧?”
王百万看了一眼已经晒脱了皮的儿子,心里疼得流血,脸上还得陪着笑。
“没意见!能伺候侯爷,那是他的福分!”
“这半个月,我就让他住在这儿,管够他的粗茶淡饭就行。”
林凡点点头,又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王百万带来的银票里抽了一张。
“行了,人领不走,钱留下吧。”
“这学堂以后姓林,你王家也算出了份力,以后西郊的生意,你看着办。”
王百万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还偷偷瞪了儿子一眼,那意思是让王思聪好好扫。
等到傍晚,学堂里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王思聪坐在大门口的石狮子底下,双手全是血泡,哭得稀里哗啦。
林凡站在阁楼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难得平静。
这京城的乌烟瘴气,总得一点点往外排。
玄七从后面走上来,递给林凡一封带红泥的信件。
“统领,南境那边有动静了。”
林凡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嘴角往上一挑。
“陆家那老狐狸,终究还是憋不住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一旁的炭盆里。
“老刘,红烧肉熟了没?吃饱了,咱明天去南境换换口味。”
楼下,王思聪还在挥着扫帚。
楼上,林凡已经把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那一抹斜阳挂在地平线上,血红血红的,像极了还没干透的墨迹。
学堂的读书声越来越响,在西郊的夜空里传得很远。
那些本以为这辈子都出不了头的泥猴子,此刻都在拼命记着书上的字。
林凡知道,这些孩子,才是他留在京城最值钱的家底。
他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该死的魅力,真是到哪都藏不住。”
他嘿嘿一笑,大步走下楼梯。
身后的横刀,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冷芒。
南境的局势像是一盘死棋。
但林凡觉得,只要棋盘掀得够快,哪有什么死局。
他推开门,晚风带起他的衣摆。
新的征程,就在这锅红烧肉的香气里开始了。
王思聪累得瘫在地上,看着林凡的背影。
他到现在都没明白,一个穿布衣的男人,为什么能让整个京城都发抖。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的落叶,要是扫不干净,那把黑色的刀真的会杀人。
远处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在疾驰。
那是去往南境的探子,带走了林凡的最后一道将令。
京城的局势稳了,但外头的火才刚点着。
林凡跨上乌骓马,在大街上留下了一串清脆的蹄声。
这京城的风,终于吹向了它该去的地方。
而那个蹲在地上扫地的阔少,还在苦逼地数着日子。
这就是规矩,林凡亲手定的规矩。
谁不服,谁就得拿着扫帚,把这天底下的垃圾扫干净。
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这一夜,京城很静,静得让人发慌。
但在林凡眼里,这不过是下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握紧了缰绳,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南方,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