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公爵府的门槛,今天擦得油光锃亮。
来来往往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衣冠楚楚,手里不是捏着玉如意就是盘着什么珠子。
林凡一手牵着赵雅,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跟个没睡醒的街溜子似的,晃晃悠悠地跨了进去。
他身上那件蟒袍皱巴巴的,脚上的黑布鞋还沾着点昨夜的露水。
“瞧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安平公今天嫁女儿呢。”
林凡凑到赵雅耳边,小声嘀咕。
赵雅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别胡说,安平公最是好面子,今天这秋日宴,他可是准备了小半年。”
两人刚走到宴客厅门口,一个穿着簇新公爵袍,胖得像个圆球的老头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侯爷,长公主,您二位能来,真是让老夫这府上蓬荜生辉啊!”
安平公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林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公爷客气了,听说你这儿有好吃的,我这肚子早就等着了。”
安-平-公的笑脸僵了一下,连忙把两人往主桌引。
主桌边上,陆青峰一身月白儒衫,正跟几个文官谈笑风生。
看见林凡,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春风般的笑容,对着林凡拱了拱手。
“侯爷,几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林凡也不客气,拉着赵雅就在陆青峰旁边的空位坐下,顺手从桌上果盘里捏了颗葡萄扔进嘴里。
“还行,睡得好吃得饱,就是脚泡得有点勤。”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官员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
谁不知道定远侯前几天把全京城的南柯香都买光了,说是给长公主“陪伴”,结果扭头就有人传出,他拿那价比黄金的香料泡脚。
陆青峰脸上的笑容没有半点变化,反而亲自提起酒壶,给林凡面前的杯子倒满。
“侯爷与长公主情深意重,为博佳人一笑,一掷千金,实乃我辈楷模。”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姿态放得极低。
“为这般深情,青峰敬侯爷一杯。”
林凡瞥了他一眼,端起酒杯。
“喝酒就喝酒,别扯那些没用的。”
他仰头,一杯酒直接见了底,然后把空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干了!”
陆青峰眼角跳了一下,也跟着一饮而尽。
“侯爷好酒量!”
他笑着,又给林凡满上。
“听闻侯爷北疆归来,身上带伤,青峰不才,特意寻来南境一种药酒,活血化瘀,对伤势最好。今日借花献佛,再敬侯爷一杯!”
“来!”
林凡端杯就喝,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杯,两杯,三杯。
陆青峰频频敬酒,嘴里说出来的全是恭维话,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林凡来者不拒,喝得比谁都快,脸不红心不跳,就跟喝凉水似的。
赵雅安静地坐在旁边,只是偶尔给林凡夹一筷子菜,一句话也没说。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也热烈了起来。
安平公拍了拍手,扯着嗓子喊道:“上主菜!”
十几个丫鬟迈着碎步,鱼贯而入。
她们手里都捧着一个巨大的白玉盘,盘子上盖着金色的罩子。
当罩子被同时揭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厅。
那是一道造型极其华丽的菜。
整鸡脱骨,盘踞中央,周围用各种珍禽的肉雕琢成百鸟之形,众星捧月般围着中间的“凤凰”。
鸡身被烤得金黄油亮,香气更是霸道,压过了满桌的酒肉味。
“此菜名为‘百鸟朝凤’,乃是老夫家厨的毕生绝学!”
安平公满脸自得地介绍。
陆青峰站起身,亲手拿起公筷,殷勤地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鸡胸肉,放进林凡面前的盘子里。
“侯爷乃国之栋梁,如日中天,这道‘百鸟朝凤’,正配侯爷的身份。”
他坐下后,目光就没离开过林凡的脸,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
满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林凡。
那香气实在太诱人了,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凡拿起筷子,却没有去夹那块肉。
他把盘子端到自己面前,低下头,凑近了闻了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等会儿。”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这什么味儿?”
安平公一愣,赶紧说道:“侯爷,这是咱们府上用几十种香料秘制的酱汁,香飘十里……”
“不对。”
林凡打断他,又低头闻了闻,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香是香,就是里头掺了股子骚气,跟没洗干净的狐狸窝似的。”
这话粗俗至极,在场众人脸色都变了。
安平公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想发作又不敢。
陆青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笑容。
“侯爷说笑了,这……这许是您酒喝多了,味觉有些……”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林凡动了。
林凡端起自己面前的白玉盘,手臂一伸,快如闪电。
“哐当”一声轻响。
他把自己那盘菜,跟陆青峰面前那盘一模一样的,调换了位置。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林凡做完这一切,好像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
他把那双干净的象牙筷子,往陆青峰面前一推。
筷子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陆青峰的手边。
林凡靠回椅子上,双手抱胸,咧开嘴,笑得像个刚刚布好陷阱的恶魔。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陆大人,别客气。”
“你家的特产,你先尝尝。”
他朝那盘“百鸟朝凤”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来,给你个机会体验一下。”
陆青峰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那张原本儒雅俊秀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那盘还在冒着热气的鸡肉,仿佛那不是什么人间美味,而是催命的毒药。
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一颗一颗地渗出来,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他的月白儒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放在桌下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手边的筷子,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拿起,还是不拿起?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整个宴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达官贵人们,此刻一个个跟被点了穴似的,僵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在林凡那张带笑的脸和陆青峰那张惨白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傻子都看出来,出事了。
而且是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