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跨过慈宁宫高耸的门槛。
黑靴子踩在亮得晃眼的金砖上。
大殿两排站满了金瓜武士。
厚重的重铠在大殿灯火下泛着冷光。
这些武士个个蒙着半张脸。
手里攥着的长柄金瓜大锤压在石板缝里。
林凡没穿甲,只套了一件玄色的窄袖长衫。
那柄断了尖的横刀斜挂在胯骨轴子上。
太后坐在那张雕了九条凤的椅子上。
她手里捏着一串血红的玛瑙念珠。
指尖搓动念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格外钻耳朵。
林凡走到大殿中间。
他既没弯腰,也没跪下。
只是歪着头,看着凤椅上那个老太太。
太后停下搓动念珠的动作。
她抬起眼皮,眼缝里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
“林凡,你好大的胆子。”
太后的嗓子透着股子被烟熏过的沙哑。
林凡听了这话,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笑。
他低头瞅了瞅脚底下那一块块金砖。
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路边蹲大集。
“太后找我来,就是为了夸我胆子大?”
他顺手从腰间拔出那把断刀。
然后从袖子里抠出一块磨石。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低着头开始磨指甲。
断刀蹭在磨石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坐在凤椅旁边的老嬷嬷往前跨了一步。
她那张老脸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的烂树皮。
“放肆!定远侯,在太后面前,哪有你坐下的份儿?”
林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吹掉指甲盖上的灰。
“我这腰在北疆受了寒,跪不住,老嬷嬷担待点。”
太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凤椅的扶手。
金锁片被她拍得一阵乱晃。
“林凡,你抢亲在先,当众撕毁婚书在后。”
“那是朕下的旨,是皇室的脸面!”
“你眼里还有大乾的律法,还有哀家这个太后吗?”
林凡放下磨石,用刀尖抵住地上的金砖缝隙。
他抬起头,眼神盯着太后的那对招风耳。
“太后这话严重了。”
“律法在北疆没护住我林家,在大街上也没护住我的女人。”
“至于您的脸面,撕婚书的时候,我确实没顾上。”
老嬷嬷听得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她尖着嗓子往前冲,右手的巴掌抡圆了。
“你这目无尊长的野种,老身替太后教训你!”
她的手还没扇到林凡的脸。
林凡攥着断刀的手猛地往后一甩。
他的左手后发先至。
手掌心带着一股劲风,直接扇在老嬷嬷的老脸上。
“啪!”
这一声响比点爆的仗仗还脆。
老嬷嬷那瘦成一把柴禾的身子直接飞了出去。
她在半空中转了两个圈。
最后重重地砸在十米外的立柱上。
立柱上的金漆被撞掉了一大片。
老嬷嬷瘫在地上,半边牙全喷了出来。
林凡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断刀上。
“这地方空气不好,狗叫声实在太响了。”
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站起身。
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林凡。
“你……你竟敢在慈宁宫行凶!”
“给我拿住他!”
周围的一百多名金瓜武士齐刷刷动了。
长柄大锤在地砖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凡坐在地上没动。
他看着那些包围过来的武士,嘴角往上提了提。
“太后,您这儿的武士,比北蛮的差远了。”
他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块碎裂的瓷片。
指尖轻轻一弹。
瓷片划破空气,直接钉在最前面那名武士的膝盖骨上。
“当!”
那名武士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手里的金瓜大锤砸在同伴的脚面上。
一时间,包围圈乱成了一锅粥。
林凡站起身。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刀尖划过地砖,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白痕。
“咱们聊聊正事吧。”
他盯着太后,语气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
“这江山,是你儿子的,是他赵家的。”
“但我林凡这条命,还有赵雅这个人,是我的。”
太后抓紧了佛珠,声音都在发颤。
“赵雅是长公主,她的婚事,轮不到你做主!”
林凡往前跨了一步。
那些武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得笔直,脑袋几乎顶着慈宁宫的大梁。
“陆子衿那小子,连拎尿壶的力气都没有。”
“让他娶赵雅,你是想让南境那帮软蛋看咱大乾的笑话?”
“还是说,你这老太太想借着这个由头,把我林凡手里的刀给下了?”
太后的脸色白得像抹了三层面粉。
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凡呵呵一笑。
他用刀柄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你到现在都没看明白。”
“你坐在那是太后,是因为我林凡想让你坐在那。”
“我要是不想让你坐,这凤椅现在就是个劈柴。”
“你甚至到现在,都不愿意大大方方地叫我一声定远侯。”
“你觉得我是你赵家养的一条狗,想牵就牵,想杀就杀?”
太后气极。
她再次拍击扶手,怒吼道。
“杀了这狂徒!杀了他!”
武士们也豁出去了,大锤抡圆了往林凡脑壳上砸。
林凡站在原地。
他的左脚尖猛地往地砖上一碾。
“喀嚓!”
他脚底下的三块金砖瞬间崩碎。
那些断裂的碎片像是长了眼睛。
被他用内劲一震,全都飞了出去。
碎石片撞在金瓜大锤的铁柄上。
“叮叮当当!”
武士们觉得虎口被震得冒了火。
手里的兵刃全都被震飞了。
十几个金瓜大锤飞向天花板,把房梁砸得落土。
林凡拍掉手里的石粉。
他越过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武士。
直接走到太后的凤阶下面。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缩成一团的老太太。
“既然您老人家喜欢追求刺激,那咱们就贯彻到底。”
“从今天起,赵雅要是少了一根头发。”
“我就把南境陆家的人,一个一个串起来,挂在您这慈宁宫的门口。”
他说完这话,反手把断刀插回鞘里。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林凡转过身,倒背着双手。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一百多个武士没人敢去拦。
就连那些刚捡起大锤的,也把兵刃藏在身后。
林凡走到大门口。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太后,下回请我喝茶,记得准备点好茶叶。”
“这种全是科技与狠活的局,以后少摆。”
他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没入黑暗中。
冷风倒灌进慈宁宫。
吹散了那些劣质的檀香。
太后瘫坐在凤椅上。
手里的玛瑙念珠断了线。
红色的珠子撒了一地,在金砖上乱滚。
像是一颗颗刚挖出来的眼珠子。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但林凡走过的路,却像是被火烧红了一样。
赵雅穿着一身轻便的衣裳,正站在马车边。
她看见林凡出来,眼神闪了闪。
林凡走过去,顺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酒壶。
他灌了一大口,辣得喉咙发烫。
“太后怎么说?”
赵雅看着林凡。
林凡吐出一口浊气。
“她没说话,但我看她那样子,估计得缓个十天半个月。”
他跳上马车,对着玄七打了个手势。
“回府。”
马车动了,轮轴发出干巴巴的摩擦声。
路边的禁军纷纷低头。
没人敢去看那位定远侯。
京城的雪好像又要下了。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灰扑扑的。
林凡靠在车厢里。
他觉得胸口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些金砖碎裂的样子。
这天下的局。
才刚刚撕开一道缝。
赵雅靠在他肩膀上,手心里热乎乎的。
林凡紧紧攥着她的手。
马蹄声清脆地撞击在街道上。
远处的角楼里,传来了三声沉闷的鼓响。
这是新旧交替的动静。
也是某些人寿命将尽的信号。
林凡没说话。
他睁开眼。
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侯府大门。
这一局。
谁都别想赢他。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稳。
林凡跳下车,把披风紧了紧。
“玄七。”
林凡喊了一声。
“在,统领。”
玄七从黑暗里钻出来。
“明天去给陆子衿送点东西。”
林凡看着长街尽头。
“送什么?”
“把南境送来的那些红绸子,原样送回去。”
“顺便告诉他,路不好走,当心掉脑袋。”
林凡说完,大步走进院子。
大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月色照在石阶上。
那上面,还沾着一片碎瓷片。
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动静。
像是谁在叹气。
又像是谁在发抖。
林凡走进书房。
他点燃了一盏豆大的残灯。
灯火晃晃悠悠的。
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的大乾地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按在南境的版图上。
那里。
已经红得发黑。
那是鲜血浸透的颜色。
林凡冷笑一声,吹灭了灯。
黑暗。
瞬间吞噬了一切。
而在深宫里,那个苍老的身影,还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她抓紧了衣角。
却发现,这天下,早就不听她的使唤了。
林凡的声音。
像是一道咒语。
还在她耳边疯狂地回响。
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侯爷。
你甚至不知道,这把刀,有多快。
雪,终于落了下来。
盖住了所有的脚印。
也盖住了那些还未来得及清洗的血迹。
定远侯府的灯火灭了。
但林凡的眼睛,却在那黑暗里,死死地盯着远方。
那是一头孤狼在守着它的领地。
谁来,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