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防弹玻璃,照进沉园二楼的书房。
紫檀木书桌后,顾沉渊靠着真皮椅背,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财报,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没有语音播报,也没有盲文卡片。
那双瞎了五年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数据,眼神锐利。
他指间的万宝龙钢笔转了转,笔尖落在纸上,干脆利落地划掉了欧洲分部三个高管的名字。
沈默拄着拐杖站在三步外,看着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掉。
那个熟悉的顾爷,回来了。
而且,比瞎眼的时候更可怕。
可沈默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秦语菲那管毒药,硬生生篡改了他的记忆。
现在这个男人的脑子里,秦语菲才是那个陪他生、共过死的救命恩人。
至于真正的药引苏小姐,已经成了一个可以随时丢掉的“药渣”。
顾沉渊扔下钢笔,文件“啪”的一声砸在桌上。
“通知北美区,切断所有资金链,十分钟内,我要看到谢家在海外的矿产公司破产。”
顾沉渊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沈默喉咙动了动,大声应下,转身去传达这道足以让华尔街震动的命令。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明明坐在阳光里,整个人却像是泡在冰水里一样,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一楼餐厅。
十米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早点。
顾沉渊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着盘里的牛排。
秦语菲穿着一身精致的真丝红裙,坐在顾沉渊右手边,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
管家老张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两只手在身前抖个不停。
餐厅门被推开。
苏锦溪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粥。
这是华老先生再三叮嘱,术后头三天必须喝的护心药膳。
苏锦溪的脚步很轻,脸色比纸还白。
脑子里还回响着男人昨晚那句“你是谁”,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但她不能走。
既然答应了华老先生要稳住顾沉渊的术后恢复期,这碗药就必须送到。
苏锦溪走到主位旁,把托盘放在桌上,将那碗药膳粥推到顾沉渊手边。
白瓷碗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顾沉渊切牛排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只盯着盘里的肉,好像旁边站着的只是一团空气。
“撤了。”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没有生气,也没有讨厌,只有彻底的无视。
角落里几个女仆互相递着眼色,眼神里都是看好戏的嘲讽。
前几天还是顾爷捧在手心的宝贝,现在连端个饭都不配了,从天上掉进泥里的滋味,看着就痛快。
秦语菲嘴角勾了勾,拿起餐巾擦了下嘴。
她靠在椅背上,故意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苏小姐,没听见沉渊的话吗?”
“沉渊刚能看见东西,闻不得这股中药味。你快点端走,别在这碍眼。”
秦语菲又把头转向管家老张,声音立刻冷了下来。
“老张,沉园的规矩是越来越松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餐厅?”
老张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下去。
他拼命咽着口水,看看秦语菲,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顾沉渊,最后求助似的看向苏锦溪。
整个沉园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可现在谁敢去碰顾爷的霉头。
苏锦溪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强迫自己站直。
她没理秦语菲,只盯着顾沉渊冷硬的侧脸。
“这药能稳固你的视神经。”
她的嗓音很干,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沉渊终于放下了刀叉。
男人拿起餐巾,慢悠悠地擦着手指。
灰白色的眼睛终于转过来,落在了苏锦溪身上。
他的目光平淡得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张。”
顾沉渊把餐巾丢在桌上,声音很低。
“把药倒了。”
“把人带出去,别影响我吃早餐。”
老张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拿起那碗药膳,弯着腰退了出去。
苏锦溪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她一个字都没再说。
转身,挺直了背,一步步走出餐厅。
身后,是秦语菲娇滴滴的笑声,和刀叉碰撞餐盘的声音。
中午,沉园大厅。
阳光洒满了波斯地毯。
顾沉渊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份全英文的并购案。
秦语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踩着高跟鞋扭到沙发旁。
她紧挨着顾沉渊坐下,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
“沉渊,吃块苹果,医生说要多补充维生素。”
秦语菲捏起一块苹果,声音放得很柔,递到男人嘴边。
顾沉渊的目光还在文件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鼻尖这股仿制的香水味,虽然能压下一些烦躁,但总觉得不对劲,好像缺了点什么。
可被篡改的记忆告诉他,这就是救他的人。
顾沉渊没推开,张嘴咬下了那块苹果。
沈默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牙都快咬碎了。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起来,他恨不得现在就掏枪毙了那个鸠占鹊巢的毒妇。
可是不能。
华老先生警告过,顾爷的视神经刚接上,现在要是受到强烈的认知冲击,会立刻变成植物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鸠占鹊巢。
苏锦溪端着一盆换下来的绷带纱布,从二楼走下来。
她必须穿过大厅,去医疗室处理掉这些医疗垃圾。
刚到楼梯口,正好看到沙发上那一幕。
秦语菲的余光瞥见楼梯上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她故意把身子一歪,整个人都靠在了顾沉渊的肩膀上。
“沉渊,下午陪我去试订婚的礼服好不好?”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楼梯口的人能听见。
顾沉渊翻过一页文件,没推开她,随口应了一声。
“让沈默安排。”
苏锦溪的脚步没停,眼神也没在沙发上多留一秒。
她径直穿过大厅,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尽头的医疗室。
苏锦溪的无视,反倒让秦语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下午三点,沉园书房。
厚重的木门虚掩着。
顾沉渊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色马克笔。
沈默站在旁边,低声汇报着欧洲几个港口的控制权情况。
“兰家在海外的资金转移路线已经查清,今晚就能收网。”沈默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
苏锦溪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
咖啡的苦香在书房里散开。
按过去的习惯,顾沉渊下午处理高强度的工作时,都需要一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提神。
她踩着地毯,走到书桌旁。
把咖啡杯稳稳放在桌角。
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顾沉渊手里的红笔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个叉,判了兰家一个海外据点的死刑。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地图上,没回头,也没侧目。
甚至连一句赶人的话都没有。
沈默看了看那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苏锦溪,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刚想开口,就被顾沉渊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通知暗卫营,把那些没用的闲杂人等,都清出核心区。”
顾沉渊盯着地图,声音沙哑。
“我不希望在部署战略的时候,还有人随随便便进出书房。”
苏锦溪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
没用的闲杂人等。
她站在桌角,盯着那杯散发着苦味的咖啡。
站了足足半分钟。
那双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
苏锦溪转过身。
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书房大门。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杯咖啡已经放了很久,连热气都散尽了,却始终没人碰一下。
她抬起手。
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咔嗒。
锁扣合上的声音,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