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里的晨辉透过竹窗的缝隙漏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香和酒气。
苏清鸢放下手里的两本功法,指尖下意识地摸向了胸口的衣襟。那里贴身藏着一支发黑的银钗,是她穿到这具身体里的第一天,就发现的唯一一件属于原主的私物。
原主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大多是在苏侯府寒院里忍饥挨饿、被人欺辱的碎片,唯独关于这支银钗的记忆,清晰得像刻在骨子里。那是柳凝霜在生下她、弥留之际,用最后一丝力气塞进她襁褓里的,只断断续续留了一句话:“一定要收好它……记住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看见…看见………”
这十年,她一直把这支银钗贴身藏着,哪怕是寒冬腊月被柳绾眉扒了衣服罚跪在雪地里,也没让它离开过自己的身。从前她只当这是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冰冷深宅里唯一的一点暖意,直到坠下千丈崖、觉醒了灵魂里的九星力量,她才隐隐发现,这支银钗不对劲。
昨夜子时阴魂围袭的时候,她身体里的九星力量爆发,这支银钗也跟着发烫,钗身的纹路隐隐发亮,和她灵魂里的九星阵型,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刚才她翻看《灵枢本源》的时候,胸口的银钗又一次微微发热,像是在呼应竹简上的文字。
苏清鸢环顾了一圈,竹舍里只有她一个人,云尘子出去之后就没回来。她小心翼翼地从衣襟里掏出了那支银钗,放在了石桌上。
十年的贴身摩挲,银钗表面的包浆已经发黑,钗头是简单的素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钗身上刻着一圈细密的、模糊不清的纹路,她从前看了无数次,只当是普通的雕花,从未放在心上。
她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钗身上的纹路,指尖的九星力量下意识地渗进去一丝。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放在银钗旁边的《灵枢本源》竹简,突然微微震动起来,竹片之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紧接着,那支发黑的银钗,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轻鸣!
那声音不高,像山涧里的清泉撞在玉石上,清冽、悠远,却带着一种穿透心神的力量,瞬间钻进了苏清鸢的识海深处。她灵魂里那九颗缓缓转动的银色星点,像是听到了召唤,瞬间亮了起来,淡银色的力量顺着经脉疯狂流转,和银钗的鸣音完美共鸣!
苏清鸢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想压下灵魂里的异动,可已经来不及了。
发黑的银钗表面,突然亮起了一层淡银色的柔光,原本模糊不清的纹路,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在晨辉里闪着细碎的光。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雕花,是九颗首尾相连的星子,排成了一个玄奥至极的圆形阵型,和她灵魂里的九星阵型,分毫不差!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纹路的走势,和她摸索出来的《九星阴曜诀》的运转路线,竟然完全契合!仿佛这支银钗,就是这套功法的源头!
苏清鸢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穿越而来,灵魂是异世的异类,《九星阴曜诀》是她凭着九星力量的本能运转,摸索出来的、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功法。可这支银钗,是柳凝霜十年前就打造好、临死前留给她的,上面怎么会有和九星阵型、九星阴曜诀完全契合的纹路?
柳凝霜,到底是谁?
她怎么会知道九星阵型?怎么会留下这支和她异世灵魂绑定的力量完美契合的银钗?
无数的疑问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钗身上发亮的九星纹路。
就在这时,竹舍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快得像一道风,瞬间闪了进来,正是本该在竹林外喝酒的云尘子。
他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背,一副漫不经心、万事不挂怀的落魄样子,可此刻,他的背挺得笔直,浑浊的眸子里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石桌上那支发亮的银钗,连呼吸都乱了。
他刚才在竹林外,第一时间就听到了银钗的鸣音。那鸣音太特殊了,特殊到他哪怕过了十年,哪怕化成灰,都能一眼认出来。
这是大夏皇族的九星徽记,是长公主柳凝霜的贴身信物!
当年,大夏皇朝覆灭,天门地门的追兵围了三天三夜,是他亲手把这支刻着皇族九星徽记的银钗,塞到了怀孕的公主手里。公主曾笑着和他说,等将来孩子出生,就把这支钗子留给孩子,当做认祖归宗的信物。
他藏在这绝阴谷里十年,守着大夏最后的九星残阵,等的就是这支钗子,等的就是公主的后人。
现在,它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云尘子握着酒葫芦的手,死死地收紧,指节泛白,连酒葫芦的木质外壳都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无数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有释然,有激动,有怀念,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痛。
可他终究是隐忍了十年的人,不过短短一瞬,他就压下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慢悠悠地走到石桌前,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可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清鸢一直死死地盯着他,将他所有的细微反应都尽收眼底。
她瞬间就确定了——云尘子认识这支银钗,他太熟悉这支钗子了,熟悉到仅仅是听到一声鸣音,就瞬间冲了进来,熟悉到看到钗身上的纹路,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之前说和柳凝霜是旧识,果然不是随口说说。他甚至可能,比她想象的,更了解柳凝霜的过往,更了解这支银钗的秘密。
可她不会把自己的底牌全部露出来。
她穿越的秘密,灵魂里的九星,独一无二的《九星阴曜诀》,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最大的依仗。云尘子虽然救了她,教她本事,可她对他的来历、他的目的,依旧一无所知。在没有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她绝不会把自己的所有疑惑,都摊开在对方面前。
几乎是念头转动的瞬间,苏清鸢就动了。她飞快地伸手,一把抓起石桌上的银钗,紧紧攥在手里,往后退了半步,背靠着石墙,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把银钗藏在了身后。
她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懵懂又警惕的神情,符合一个十岁小女孩护着自己母亲遗物的样子,抬起头,看着云尘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前、前辈?您怎么进来了?刚才……刚才这支钗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响了,还亮了起来,吓了我一跳。”
云尘子看着她护着银钗的样子,心里微微一软,瞬间就明白了她的顾虑。这孩子,在侯府里待了十年,见多了人心险恶,早就学会了藏起自己的心思,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顺着她的话,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没什么,就是个有点年头的古物罢了。上面沾了点纯阴属性的灵气,你刚才又用自己的力量碰了它,旁边还放着引动天地灵气的《灵枢本源》,三者碰到一起,引发了点共鸣,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说着,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她藏在身后的手,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这钗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你从哪弄来的?”
这句话,他问得尽量平淡,可尾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太想听到那句“是我娘柳凝霜留给我的”,太想确认,眼前这个孩子,真的是他守了十年的小殿下。
苏清鸢的指尖紧紧攥着银钗,冰凉的钗身贴着她的掌心,让她瞬间冷静了下来。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试探和警惕,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
“是我娘留给我的。我记事起,它就一直在我身上了。府里的人都说,我娘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没什么本事,我一直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旧银钗,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她故意只说了一半,没有透露更多关于柳凝霜的信息,也没有问这支钗子的来历,只是装作一个普通的、思念母亲的小女孩,把银钗攥得更紧了。
她倒要看看,云尘子会不会主动说出更多的秘密。
可云尘子比她更能沉得住气。
他看着她低落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小殿下才刚觉醒力量,羽翼未丰,连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都还没摸透。一旦告诉她大夏皇朝覆灭的真相,告诉她她是大夏最后的皇族嫡系,天门地门、三大皇朝的无数追兵,会瞬间蜂拥而至,以她现在的修为,根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必须等,等她有足够的自保能力,等她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身世,等她能扛起复兴大夏的重担。
云尘子再次灌了一口酒,压下了到了嘴边的所有话,装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散漫:“原来如此。不过是个普通的古物罢了,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钗子上的纯阴灵气太重,平日里贴身戴着还好,别轻易拿出来,免得引来谷里的阴魂觊觎。”
他说着,转身就朝着竹舍门口走去,背对着苏清鸢,不让她看到自己早已泛红的眼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话:
“半个时辰后,到竹林外的空地上找我,我教你《基础淬骨诀》的入门心法。别迟到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竹林里,仿佛从来没有进来过。
竹舍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苏清鸢一个人,站在石墙前,紧紧攥着手里的银钗。
她缓缓抬起手,把银钗拿到眼前,再次看向钗身上已经隐去的九星纹路。刚才云尘子的反应,他的掩饰,他的刻意回避,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支银钗,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古物。柳凝霜,也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孤女。
她的生母,她的身世,这支银钗,她灵魂里的九星,还有这个世界的天门、地门,大夏皇朝……无数的谜团,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裹在其中。
苏清鸢深吸了一口气,把银钗重新贴身藏好,按在了胸口的位置。冰凉的钗身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丝熟悉的暖意,像生母的手,轻轻按着她的心跳。
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被动地等着真相找上门来。
她会尽快修炼,尽快变强,尽快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她会亲手揭开所有的谜团,查清柳凝霜的过往,查清这支银钗的秘密,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看向石桌上那本《基础淬骨诀》,漆黑的眸子里,亮起了坚定的光芒。
武修是她的保护伞,《九星阴曜诀》是她的底牌。从今天起,她会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总有一天,她会让灵魂里的九颗阴曜之星,照亮所有藏在黑暗里的真相。
而竹林外的老槐树下,云尘子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他颤抖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沾了一片湿意。
他举起手里的酒葫芦,对着崖顶的天光,缓缓倒了半壶酒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带着释然:
“公主,您看到了吗?小殿下她长大了,她带着您的信物,好好地活着。”
“您放心,属下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会护她周全,绝不会让当年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
风卷着竹叶,簌簌落下,像是无声的回应。绝阴谷的晨辉里,藏了十年的秘密,终于掀开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