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回到刘家港休整了两日,李智东便带着使团,快马加鞭赶回了北平城。刚进城门,还没来得及回镇国公府歇口气,宫里的太监就候在了城门口,传了朱棣的口谕,让他即刻入宫,前往奉天殿见驾。
李智东不敢耽搁,换了一身绯色蟒袍,立刻跟着太监进了宫。刚踏入奉天殿,就感觉到气氛不对。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敬佩,有嫉妒,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还有几分敌意。御座上的朱棣,脸色也带着几分沉凝,不似往日那般和颜悦色。
他心里门儿清,怕是有人要找他的麻烦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规规矩矩地对着朱棣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高声道:“臣李智东,奉旨出使南洋归来,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看着他,沉声道:“李智东,平身吧。你南洋一行,收服三十余邦,肃清倭寇余孽,扬我大明国威,确实立下了大功。只是,朕这里,有十几封弹劾你的奏折,你自己看看吧。”
话音落下,身边的太监便捧着一摞奏折,走到李智东面前。李智东接过,随手翻开几本,脸色不变,心里却已经了然。这些奏折,全都是弹劾他私通外邦、倒卖军用物资、资敌卖国的。里面说他借着下西洋的名义,将大明的永乐手铳、铁甲、刀枪、甚至淘汰的碗口铳,大批量卖给南洋诸部、小月末国的地方势力,赚取巨额金银,中饱私囊,实属通敌叛国,恳请朱棣将他革职下狱,彻查此事。
奏折看完,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都察院左都御史率先出列,手持牙笏,厉声喝道:“李智东!你还有何话可说?军用物资,乃是国之重器,岂能私自卖给外邦?你此举,与资敌卖国何异?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
他话音刚落,十几个文官纷纷出列附和,个个义愤填膺,说他私售军火,动摇国本,罪不容诛。还有人说他借着下西洋的名义,中饱私囊,贪墨了无数海外珍宝,理应一并治罪。
李智东站在原地,脸上半点慌色都没有,反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被弹劾的不是自己。直到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对着朱棣躬身道:“陛下,臣确实卖了一批军火给南洋诸部,还有小月末国的地方势力,这事臣认,绝不抵赖。但臣不认什么通敌卖国,臣这么做,恰恰是为了护我大明海疆,稳我大明盛世,为陛下开万世太平。”
这话一出,奉天殿瞬间哗然。弹劾他的左都御史厉声喝道:“李智东!你休要巧言令色!将军用物资卖给外邦,不是资敌卖国是什么?你巧舌如簧,也掩盖不了你的罪行!”
李智东转头看向那御史,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反问了一句:“这位大人,我且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如实回答即可。你说,拳头在什么时候,威力最大?”
御史一愣,满朝文武也都懵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奉天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片刻之后,英国公张辅出列,瓮声瓮气地开口道:“那还用说?拳头自然是打出去的时候,威力最大!一拳下去,敌人非死即伤,这才是拳头的威力!”
不少武将纷纷附和,说打出去的拳头才最有威力,还有人说,是打中敌人的时候,威力最大。
李智东摇了摇头,笑道:“错了。诸位都错了。拳头威力最大的时候,是举起来、还没落下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你把拳头举起来,对方永远不知道你这一拳有多重,会打在哪里,会用多大的力气,会从哪个方向打过来。他会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处处防备,不敢有半分异动,不敢有半分忤逆你的心思,这才是拳头最大的威力。”
“等你一拳打出去了,要么打中了,要么打空了,威力也就定了,没悬念了,对方也就不怕了。哪怕你这一拳能打死一头老虎,打出去之后,就没了威慑力,对方就敢跟你硬碰硬了。”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少人皱着眉头,琢磨着他这话里的门道。御座上的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来了兴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智东又笑着问了第二个问题:“我再问诸位,咱们平日里玩的斗地主,两张王牌,也就是王炸,什么时候威力最大?”
这话一出,不少跟李智东玩过斗地主的官员都愣了。有个宗室子弟出列,开口道:“自然是打出去压牌的时候威力最大!什么牌都能压,一手王炸下去,直接锁定胜局!”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他的说法。
李智东再次摇了摇头,笑道:“又错了。王炸威力最大的时候,是攥在手里、还没出的时候。”
“只要王炸在你手里攥着,对方永远不敢随便出炸弹,不敢随便甩大牌,他每出一张牌,都得掂量着,怕被你的王炸直接压住,他全程都得被你牵着鼻子走,你想怎么出牌,就怎么出牌,这才是王炸最大的威力。”
“等你真把王炸打出去了,也就只能压一手牌,后面对方就没顾忌了,想怎么出牌就怎么出牌,这王炸,也就没了最大的威慑力,跟一张普通的单牌,没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奉天殿里鸦雀无声,连之前弹劾他最凶的御史,都闭了嘴,开始琢磨他这话里的深意。不少武将和老臣,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显然是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李智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朗声道:“同理,我再问诸位,军火这东西,什么时候威力最大?是在战场上炸响、杀了人的时候吗?不是!是造出来、还没投入战斗的时候,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大明能源源不断造出最厉害的火器,手里永远握着最好、最先进的军火的时候!”
“我卖给南洋诸部的,是什么?是咱们大明淘汰下来的、次一等的手铳、铁甲,是咱们早就不用的老旧火铳。最核心的新式碗口铳、新式火器、连发手铳,我半件都没卖出去,连图纸都没泄露半分。咱们卖给他们十杆淘汰手铳,咱们兵仗局已经造出了一百杆更好、更厉害的;卖给他们的单层铁甲,咱们的神机营早就换上了三层加厚的淬火铁甲,他们拿着咱们淘汰的东西,永远赶不上咱们的脚步,永远只能望其项背。”
“我把这些军火卖出去,换回来的是什么?是真金白银,是南洋诸国的臣服,是咱们大明通商航线的一路畅通!他们拿了咱们的军火,就得靠着咱们的弹药、咱们的维修技艺才能用,他们的命脉,就攥在了咱们手里!”
“以前跟咱们作对的部落,现在成了咱们在南洋的屏障,谁敢动大明的商队,谁敢袭扰大明的海疆,他们第一个不答应!以前的敌人,变成了朋友,以前的隐患,变成了咱们的屏障,这笔买卖,哪里亏了?哪里是资敌卖国?”
“更重要的是,他们拿着咱们的军火,就永远知道,大明有比这厉害十倍百倍的东西,永远不敢跟咱们翻脸!咱们不用派一兵一卒,不用花一分粮草,就能让南洋诸国俯首帖耳,就能护我大明海疆万里无虞,就能让沿海的百姓,再也不受倭寇海盗的侵扰,这笔买卖,哪里做错了?”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环环相扣,逻辑严密,把之前的弹劾之词,驳得体无完肤。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再也没人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之前弹劾他的左都御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智东话锋再转,看向御座上的朱棣,躬身道:“陛下,臣还有一句话,想跟陛下,跟满朝文武说。”
朱棣朗声道:“你说,朕听着。”
“咱们卖给别人的军火,永远不如咱们自己的好,那要想永远握着最大的王炸,永远举着最有威力的拳头,咱们要干什么?”李智东的声音里满是坚定,“咱们就要不断地研究更多、更好的火器,更厉害的船舰,更锋利的军械,更先进的技艺!要想研究这些东西,咱们需要的是什么?是各种各样的人才!是懂格物、懂算学、懂冶铁、懂造船、懂火器的匠人学士!”
“这些人才,才是我大明最珍贵的宝贝,才是咱们永远能握着王炸的根本!才是我大明强国的第一要务!”李智东抬高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所以臣恳请陛下,给这些格物匠人、算学学士、能工巧匠,比上阵杀敌的功勋武将还要高的俸禄,还要好的待遇!要用钱砸,把天下的人才都吸引到大明来,让他们安心研究新的火器、新的技艺、新的农具!”
“上阵杀敌的将军,能护我大明一时安宁;而这些研究格物技艺的人才,能护我大明万世强盛!只有咱们的技艺永远领先,咱们的拳头永远举着,咱们的王炸永远攥在手里,我大明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海晏河清,万世太平!”
话音落下,奉天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过了许久,英国公张辅率先出列,对着朱棣躬身道:“陛下!李太保所言,字字珠玑,皆是强国之道!臣以为,李太保非但无罪,反而有功!他这一番话,点醒了臣等!技艺领先,才是真正的强军强国之道!”
成国公朱能等一众靖难老将,也纷纷出列附和,说李智东所言极是,火器领先,才是真正的强军之道,给匠人更高的待遇,才能让大明的技艺永远领先。之前反对的文官们,也纷纷低下头,再也没有半分异议。
朱棣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的李智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奉天殿的梁柱都仿佛在微微发颤。他猛地一拍御案,朗声道:“好!说得好!拳头举起来的时候威力最大,王炸攥在手里的时候威力最大!李智东,你小子,真是把这天下的道理,都琢磨透了!”
“朕准了!”朱棣高声道,“即日起,兵仗局、火器营、工部匠作监的所有匠人,俸禄翻倍!但凡能研发出新式火器、新式技艺、新式农具的匠人,一律封官赏爵,待遇不输功勋武将!天下凡有格物、算学、冶铁、造船、医道之才者,均可前往工部报备,朝廷给俸禄,给场地,给银两,让他们安心研究,无后顾之忧!”
“至于你私售军火之事,非但无罪,反而有功!”朱棣笑着道,“朕赏你白银万两,锦缎千匹,准你以后全权负责大明海外军贸事宜,所有收益,三成入国库,三成充入水师军费,四成归你自己调配,用于招揽人才,研发新技艺!”
李智东连忙躬身行礼,高声道:“臣,谢陛下隆恩!定不辜负陛下所托,护我大明海疆,强我大明国力,让我大明技艺,领先万邦!”
散朝之后,李智东刚走出奉天殿,赵敏就迎了上来,摇着折扇笑道:“李太保今日这一番辩论,真是精彩绝伦。用斗地主的道理,把满朝文武都说服了,连陛下都被你说动了,真是厉害。”
李智东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也就是耍耍嘴皮子,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哦不对,格物之术才是强国根本,只有把人才留住了,咱们大明才能永远领先,永远强盛。”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番辩论,不仅化解了弹劾危机,更是给大明的科技发展,开了一道口子。只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源源不断的技术革新,才能让大明真正开启大航海时代,真正成为屹立于世界之巅的盛世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