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岛骑兵教导队的训练,以一种近乎蛮横的节奏,将谭双喜和同期“特务士官生”们卷入其中。在冯来宝军士长“非驴非马”的定性下,他们首先面对的并非高深的战术,而是如何从一匹“合格的骡子”起步。
头几天,训练场上几乎见不到马背上的身影。所有人都在器械训练场上反复训练那些看似与骑兵无关的基本功:深蹲、蛙跳、平板支撑、负重折返跑。
“腰腹是你们在马鞍上的根!腿是你们夹住马身的钳子!”冯来宝的吼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在尘土飞扬中回荡,“要驾驭马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不行!”
韩仲英在一次蛙跳后瘫倒在地,喘着粗气对旁边的谭双喜低语:“这他娘的比拉练还狠……”
邵瑞汗水浸透了作训服,仍咬牙坚持着每一个动作,口中默念着什么,不知道是在咒骂军士长的十八代祖宗还是在默诵训练口诀。依尔登虽然骑术精湛,也免不了“回锅重修”――这里是不欢迎“非标准”的。
好在他们都是现役军人出身,在部队里体能训练充分,所以这种基本训练难不倒他们。不用两周时间就都合格了。
随后是无尽的基础马步训练。不是在马上,而是在平地上,模仿各种步伐时身体的起伏和重心变换。
“骑兵的步法我们分为四种:慢步、快步、跑步、袭步。慢步用于通过复杂地形、夜间行军、保持队形紧密,马匹可长时间维持;快步是骑兵的‘工作步态’,可持续30分钟左右。适合大多数战术机动;跑步用于快速接敌或脱离战斗,可持续约6分钟,比袭步更易控制队形,这是我们在战斗中常使用的步法;袭步,仅用于最后冲击。”冯来宝加重了语气,“是战马竭尽全力拼命奔跑的一种步伐,一般适用于紧急情况下的突围和冲击。它对地形有严格的要求:要求地形平坦,没有石块和灌木等障碍物,时间不宜过长,极限状态下也不能超过10分钟。时间一长容易使战马倒地或劳累死亡。而且一旦开始袭步,也就意味着不能再保持队形,而且接下来马匹可用于战斗时间会大幅度缩短,最后可能因为马力不济被迫退出战斗。你们作为骑兵军官,对马力的分配控制要有清醒把握。”
学员们排成队列,在口令下笨拙地模仿着各种“马步”,身体起伏,口中还得模拟控缰的“吁、驾”之声,场面滑稽又辛苦。谭双喜觉得自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过去的步兵经验和战场胆气,在这些最基础的控马韵律前,毫无用处。
更磨人的是日复一日的马厩劳作。冯来宝的理论是:“你不把马当祖宗伺候明白,它就不把你当人看。”清理马厩、铡草、拌料、喂食、刷拭、遛马……每一项都有严格的程序和标准。
马料是专门配比的,每天马料四公斤,草料八公斤,还有额外配给的盐。喂料讲究“草、料、水”的配比与时机。谷草、麦秸需铡成“寸草”,长则噎喉,短则不利消化。豆料要蒸熟,麸皮得筛净砂石。添料必须“勤添少添”,防止马匹挑食或过食伤胃。饮水更是马虎不得,刚打的井水太凉,需晾至温凉,否则战马易患腹疾。
“吊马”这一环节让谭双喜印象深刻:将马匹牵入厩内,用从房梁垂下的棕绳系住笼头,将马头高高吊起约一刻钟,使马颈充分伸展。“这是为了让食道顺直,利于进食消化,也防它吃得太急。”老兵解释道。看着马匹被吊起时温顺或略显不安的模样,谭双喜对“伺候”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最熬人的是夜草。所谓“马无夜草不肥”,凌晨两三点,正是人困马乏之时,值班学员必须强打精神起床,为马匹添加精料。晚上走进弥漫着牲畜体温和气息的马厩,听着马儿咀嚼夜草的沙沙声,真是“别有风味”。
遛马同样是每日必修。天不亮就得牵马出厩,在晨雾中缓步绕行,谓之“早遛”,让马匹活动筋骨,排粪通气。饭前饭后也各有一次遛放,尤其是晚饭后,战马饱食,喜欢在沙地上打几个滚,再到河边浅水处踏浪洗浴,这时马匹往往会舒服地打着响鼻,甚至“恢恢”嘶鸣,显露出难得的轻松惬意。谭双喜牵着名为“飞红”的枣红马走在傍晚的河滩上,看着它低头饮水,鼻息吹皱水面,心中那份最初的畏惧与隔阂,似乎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与陪伴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然而,温情时刻总是短暂。更多的训练接踵而至。在基本熟悉马匹习性、能够相对稳妥地完成日常照料后,他们终于被允许进行“无鞍骑乘”训练。
要求不高,骑着光背马能以慢步绕圈行进就算合格,但是骑在无依无靠的马背上,没有任何借力之处,全凭腰腿力量与平衡感依附其上,对于多数人来说难如登天。
摔落成了家常便饭。好在教导队早有准备,训练场边堆着厚厚的草垫,冯来宝和老兵们不时纠正。
“腰是弹簧!腿是钳子!屁股要随着马背起伏,不是硬砸上去!放松!你绷得跟门板似的,马不舒服,你也迟早被颠下来!”
谭双喜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最初,“飞红”稍有异动他就紧张僵硬,结果就是被毫不客气地甩落草垫。渐渐地,他开始学着感受马匹肌肉的律动,尝试用腰腹和膝盖内侧去贴合、去引导,而不是对抗。当他第一次在“飞红”小跑状态下,没有抓握鬃毛也能稳稳坐住近一刻钟时,竟有种比当初第一次战场杀敌更甚的成就感。
光背骑乘的考验刚刚摸到些门道,更具体、也更危险的科目便接踵而至。军士长的话言犹在耳:“骡子们,别以为能坐在马背上不摔下来就了不起了。骑兵,是要在马背上战斗的!”
接下来的训练,开始向“战斗”二字靠拢。首先便是基础的控缰与步伐转换训练。配发了鞍具和笼头后,学员们被要求在马匹行走、慢跑等不同步态下,通过缰绳、腿压和身体重心的细微变化,来引导马匹转向、停止、加速。
因为他们目前装备的主要马匹还是蒙古马,所以尼克带来的各种现代马鞍并不适配――体型上差距太大,元老院的骑兵部队目前装备的是仿旧日本陆军的一四式骑兵马鞍。此种马鞍的前身是三〇年式骑兵马鞍,适合较为矮小的蒙古马。在日俄战争中因方便长途骑乘而受到了广泛好评。
“手是令,腿是鞭,重心是方向!”冯来宝骑在一匹训练有素的黑色骟马上,如同长在马背上一般,演示着如何仅用小腿轻轻一磕,配合缰绳的微妙牵引,便让马匹灵巧地绕桩、回转。“别用死力拽缰绳!马脖子比你们胳膊有劲!要靠配合,让它明白你的意图!”
道理易懂,做起来却困难百倍。谭双喜发现,“飞红”虽然经过初步调教,但对这些精细指令的反应时快时慢,有时理解错了,还会闹脾气甩头。他必须极度专注,时刻感知身下坐骑每一块肌肉的牵动,预判它的反应,调整自己的指令。一天下来,不仅大腿内侧被磨得火辣辣疼痛,精神更是疲惫不堪,比当年急行军还累。
韩仲英在一次转向练习中,因缰绳收得太急,他那匹脾气略显暴躁的“飞甲”猛然扬头,差点把他从鞍上带下去,惹来冯来宝一顿臭骂:“控不住就下来!别等它把你扔进壕沟!”
障碍训练同样艰苦且危险。训练场上设置了四道障碍:一道土坯矮墙,一道木栅栏,一道宽壕,一道窄沟。训练的目的不仅是让马匹能够跨越,更是要锤炼骑手在跨越过程中的重心控制、节奏把握以及与马匹的协同。
即使是已经经过马匹集训队调教的马匹也还是对障碍心存恐惧,冲到跟前会突然急停或转向,将背上的骑手直接抛出去。这时候,需要的不是鞭打,而是耐心引导。学员们需要牵着马匹反复接近障碍,让它熟悉,用食物和抚摸鼓励,先引导它走过,再尝试慢速跨越,逐步建立信心。
“马不敢跳,多半是骑手先怕了!你的紧张通过缰绳、通过身体,马感受得一清二楚!”冯来宝训斥着一名在壕沟前屡屡失败的学员,“你自己都没信心,凭什么让马信任你,跟你一起跳过去?”
有时候起跳瞬间重心后仰,落地时前冲太过,都会导致落马或者对马匹脊椎造成冲击。谭双喜就曾在一次跳越木栅栏时,因为起跳瞬间控缰过紧,导致“飞红”腾空姿态不佳,前蹄刮到墙沿,虽未摔倒,却把他狠狠颠了起来,落地时尾椎骨磕在鞍桥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好半天才缓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