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人一愣。
程父继续道:“我原以为桑延有才干,假以时日,定能官至二品。谁知道他这么不中用,连个军饷案都躲不过去。”
程夫人叹了口气,摆摆手:“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死了,还能怎么办?”
“我看,让澈儿休妻算了。”程夫人眼前一亮。
程父摇摇头,“桑家出事澈儿便休妻,让圣上和同僚怎么看他?怎么看程家?世人会说我程氏凉薄,日后澈儿还想更进一步,做梦吧!”
程夫人不甘心,“难道就让澈儿与罪人之女过一辈子吗?”
程父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让下人全部退下。
“这有什么难办的。”程父的声音不紧不慢,“只要让桑榆病逝,再重新为儿子找个得力的岳家便是。”
程夫人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后背有些发凉。
“老爷的意思是……”
程父端起饭碗。
“你不是在潇湘阁安排了厨娘吗?”
程夫人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的意思是……让她动手?”
程父慢悠悠地说:“别做得太急切。半年之内,儿媳妇为父亲忧思成疾,病重而亡——这个说法,说得过去。”
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渐渐浮起笑意。
“还是老爷想得周到。”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妖魔乱舞。
程父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还有一件事。这段时间,你收敛着些,别去找桑榆的麻烦。”
程夫人眉头一皱:“我找她麻烦?老爷这话说的,好像我成天没事干专门欺负儿媳妇似的。”
程父没理会她的抱怨,继续道:“传出去程氏主母苛待新妇的名声,对程家没好处。尤其是……”
他顿了顿,“等桑榆‘病逝’之后,咱们要给澈儿说亲。到时候人家一打听,这程家婆婆可是个厉害的,前头那个儿媳妇就是被她磋磨死的……你说,好人家还敢把女儿嫁进来吗?”
程夫人的脸色变了变。
她虽然不把桑榆当回事,可儿子的前程,她是放在心尖上的。
“这……”她迟疑道,“不至于吧?桑榆是病死的,关我什么事?”
程父冷笑一声:“你当那些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都是傻子?病逝?病逝也得看怎么个病法。桑榆嫁进来才多久?先是遇山匪,后是娘家出事,再然后就病死了,这事儿经得起推敲吗?”
程夫人不说话了。
程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半年,你对她好着些。别在衣食住行上苛待,让人看着,程家主母贤良大度,对遭逢不幸的儿媳关爱有加。到时候她‘病逝’,那是她自己福薄,与程家无关。”
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又补了一句:“我又不是傻的,这事儿还用你说?”
程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桑榆一行人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口的白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
灵堂已经撤了,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周婶子带着人把该收的都收了,该归置的都归置了,只留下香案上父亲的那块牌位,和牌位前那一盏长明灯。
简单用过周婆子准备的饭食,沐颜强忍疲惫道:“阿澈,袅袅。你们跟着劳累了一天了,本该留你们在这儿住一晚,可是这院子小,实在没有多余的屋子,你们早点回去歇息吧!”
她又想起什么,继续道:“对了,袅袅,这院子是你买的吧?多少银子?阿娘给你。”
桑榆轻呼口气,“没多少银子,我是桑家的女儿,出这么点钱算什么,这事阿娘你以后别再提了。只一点,阿娘你要记住,以后无论是大伯母她们谁再来打秋风,你一律哭穷就行,别再给她们银子了。咱们家的铺子,所有生计都没了,养不起这一窝吸血鬼。”
“我知道了。”
桑榆继续道:“阿娘。正好大家都在,我有件事要说。”
刘姨娘、桑葚、桑砚,还有几个还没散去的下人,都停下脚步,看向她。
桑榆转向站在一旁的程澈。
从坟地回来到现在,他一直跟着,不言不语,不远不近。
“程澈。”她看着他,“趁着今日,我们把和离的事定下来吧。”
院子里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沐颜的脸色变了,一把抓住桑榆的手臂。
“袅袅!你胡说什么?”
桑榆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程澈。
程澈站在那里,神色有些受伤。
“袅袅。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什么时候?”桑榆反问,“如今我父亲变成罪犯,我是罪人之女,声名狼藉。你现在可能对我心有愧疚,可日子一长,难道不会疑心我是否真的不清不白,不会怨恨我这样的身份拖累你的前程吗?”
沐颜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袅袅,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阿澈这两天忙前忙后,又是请和尚又是置办东西,一路上陪着你,你都没看见吗?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提和离?”
刘姨娘也在一旁劝:“大小姐,夫人说得对。姑爷是个好的,对你对我们桑家都尽了心。您非要闹着和离,不是寒了他的心吗?”
桑榆没有理会她们,只是看着程澈。
程澈挣扎片刻,开口道:“袅袅。现在还病着,身体上的伤也没好。我这时候与你和离,成什么人了?还有你的嫁妆,之所以没被抄没,是因为你还是程家妇。”
桑榆的脸色微微变了。
程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可如果你在这个时候和离,就不一样了。一旦和离书去官府登记,那些嫁妆就会被追回。”
桑榆的手指慢慢攥紧。
程澈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他在骗她?
沐颜已经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桑榆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袅袅,你听见了吗?不能和离,千万不能和离!你要是和离了,咱们一家子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刘姨娘也连连点头:“大小姐,姑爷说得对,您得三思啊!”
桑葚站在一旁,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