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云层,照在葱岭雪顶上,金光如血。
扶苏站在阵前,左臂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色,指尖按压着剑柄上的缺口——三道缺口,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个重骑统领的脖颈。掌心有铁锈味、汗味,还有昨晚芈瑶敷上去的金创药苦香。
远处,罗马营寨大门再次洞开。
这一次不是五千重骑。是八千。克拉苏把压箱底的兵力都拿出来了。重骑列阵而出,铁甲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钢铁洪流缓缓漫过雪原。后排跟着步兵,举着盾牌,短剑出鞘。
扶苏的喉间压下对克拉苏战术的精准判断:这是最后一搏。重骑正面碾压,步兵跟进收割,不留预备队。克拉苏在赌——赌秦军的防线已经崩了,赌扶苏已经没有底牌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秦剑,始皇帝所赐。剑在人在。
“李信。”他开口,声音平稳。
李信策马上前,左肩的矛伤刚包扎好,绷带雪白,但已经有血渗出来。他的战斧斧刃卷了,换了一把新的,斧柄上缠着黑布,被汗浸透。
“臣在。”
“率你的长斧队,列阵正面。”
“是。”
“穆兰。”扶苏看向医帐方向。
穆兰拄着拐杖走出来,右腿的夹板还没拆,但已经穿上了铠甲。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
“臣在。”
“你的腿——”
“能骑马。”穆兰打断他,声音很稳,“臣的骑兵还剩一千二百人,都还能战。”
扶苏沉默片刻,点头:“率骑兵埋伏在两翼。等重骑冲进来,从侧翼杀出,砍马腿。”
“是。”
扶苏转身,看向身后的将士。五千步卒列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他们浑身浴血,衣甲破烂,箭矢消耗殆尽,战车只剩二十辆。但没有一个人退。
“今日,”扶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与诸君,共死共生。”
他拔剑,剑身在晨光下闪着寒光。缺口处映出他的脸——平静、清醒,没有恐惧。
“杀!”五千人齐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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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骑推进到三百步时,大地开始颤抖。
八千匹战马同时奔跑,马蹄声如闷雷,震得人胸腔发颤。前排重骑用锁链连接,长矛平举,矛尖对准秦军阵线。铁甲上的松脂味浓得呛人,混着马汗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扶苏举起秦剑。
“撤开正面。”
阵线裂开一道口子,步卒潮水般撤向两翼。重骑冲进口子,速度不减,直扑中军。
“陷坑,放!”
前排重骑栽进陷坑,马腿折断,骑士被铁甲压住。但陷坑只有三排,填满了就没了。后排重骑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推进。
“长斧队,杀!”
李信率长斧队从正面杀出,战斧砍向马腿。斧刃落下,马腿齐断,重骑倒地。但重骑太多了,前排倒下,后排踏过来。长矛捅穿了长斧队的胸膛,铁蹄踩碎了士卒的脑袋。
李信左肩的伤口崩开了,血喷出来,染红了半边铠甲。他咬牙,斧刃劈断一条马腿,又一斧,再一斧。
“臣还能战!”他大吼,声音沙哑却沉稳。
扶苏策马冲进重骑阵中。
秦剑砍向第一个重骑的脖颈,鲜血喷涌,骑士落马。第二个冲过来,长矛直刺胸口。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剑砍断矛杆。第三个从侧面撞来,战马被撞得踉跄,他死死夹住马腹,没有摔下去。
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伤口崩开,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马背上,滴在雪地上。但他没有停。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砍一个,秦剑的缺口就多一道。剑身沾满鲜血,握柄滑腻,他换了只手,继续砍。
“陛下!”亲兵冲上来护住他。
“不必。”扶苏推开亲兵,“随朕杀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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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帐中,芈瑶的手突然停了。
她正在为一名伤兵清理伤口,刀尖悬在皮肉上方,一动不动。帐外的喊杀声震天,铁蹄声如雷,每一下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娘娘?”赵诚低声问。
芈瑶没有回答。她低头,继续清理伤口。手很稳,但指尖冰凉。
小腹动了一下,胎儿踢了一脚,很轻。
“别怕。”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继续包扎,一圈,两圈,三圈。绷带缠得很紧,像要把所有恐惧都缠进去。
帐外,有人喊:“陛下冲进去了!”
芈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
“他答应过我。”她说,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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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扶苏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五百亲兵,剩下不到两百。重骑的阵型被冲散了,但还在打。每个重骑倒下,都要带走三五个秦卒的命。
扶苏的左臂彻底废了,垂在身侧,动不了。他用右手握剑,砍向第七个重骑的脖颈。剑刃卡在铁盔缝隙里,拔不出来。重骑落马,剑也脱手了。
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短刀。
“陛下!”李信冲过来,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裂开能看到骨头,“您的剑——”
“不用。”扶苏握着短刀,走向下一个重骑。
那重骑的马腿被长斧砍断了,骑士摔在地上,铁甲压住了腿,动弹不得。他抬头,看到扶苏走过来,眼中闪过恐惧。
扶苏蹲下,短刀抵在他的脖颈上。
“投降,朕不杀你。”
重骑没有说话,闭上眼睛。
扶苏站起来,没有杀他。他转身,看向战场。
重骑的阵型彻底乱了。陷坑、长斧、骑兵侧袭,三重打击下,八千重骑损失过半,剩下的被分割成小块,各自为战。秦军士卒爬上去,用匕首捅进铁盔的缝隙,用刀砍开面甲。
但秦军也在付出代价。五千步卒,剩下不到三千。长斧队伤亡过半,李信重伤,穆兰的骑兵也打残了。
扶苏站在尸堆上,浑身浴血,左臂垂着,右手握着短刀。他的黑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哪些是敌人的。
远处,克拉苏站在高坡上,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秦军还能打。八千重骑,他压箱底的兵力,被打残了。那个穿黑袍的秦军皇帝,还站在战场上。
“再投入步兵。”克拉苏下令。
普布利乌斯脸色大变:“父亲!步兵已经——”
“我说了,投入步兵。”克拉苏的声音冷得像刀,“秦军也残了。谁能撑到最后,谁就赢。”
罗马步兵开始推进,五千人,举着盾牌,短剑出鞘。
扶苏看到那堵盾墙缓缓压过来,心头一沉。他的步卒已经打残了,箭矢用尽,战车全毁,长斧队伤亡过半。五千罗马步兵,他挡不住。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将士。他们浑身浴血,衣甲破烂,很多人连刀都握不稳了。但没有一个人退。
“诸君,”他开口,声音沙哑,“朕与你们,共死。”
他举起短刀。
身后,三千残兵齐声怒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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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号角声响起。
不是罗马的号角,是秦军的号角。苍凉、雄浑,从后方传来。
扶苏回头。
西域诸国联军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精绝将军策马冲在最前面,身后是两万联军——且末人、小宛人、精绝人,还有疏勒人。他们举着刀枪,喊着扶苏听不懂的方言,如潮水般涌过来。
“陛下!”精绝将军冲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来迟,请陛下恕罪!”
扶苏看着他,沉默片刻:“朕以为你们不会来。”
精绝将军抬头,眼眶红了:“末将承认,昨夜确实犹豫过。罗马人太强了,末将怕——怕精绝的儿郎白死。”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但今早,末将看到陛下的旗帜还在。陛下的旗帜没有倒,末将就不能不来。”
扶苏伸手,扶起他:“来了,就不晚。”
他转身,看向罗马步兵。
“传令,”他说,“全军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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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联军冲进战场,如洪流般涌向罗马步兵。
罗马步兵没想到秦军还有预备队,阵型被冲散,开始溃退。精绝将军一马当先,弯刀劈砍,连斩三人。且末将军率军从侧翼包抄,小宛将军正面突击。
克拉苏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
“撤。”他说。
普布利乌斯愣住:“父亲——”
“我说了,撤。”克拉苏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帅旗的手在发抖,“这一仗,我们输了。”
号角声响起,罗马军团开始后撤。这一次不是交替掩护,是溃退。步兵丢下盾牌,重骑丢下长矛,所有人都在跑。
秦军追杀出去,斩首无数。
扶苏站在尸堆上,看着罗马人远去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尸体的战场上。
“赢了。”他说,声音沙哑。
李信拄着战斧走过来,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睛很亮:“陛下,我们赢了。”
扶苏点头,却没有笑。他看着战场——满地尸体,有秦军的,有罗马的,有西域联军的。血流成河,雪地被染成红褐色。
“代价太大了。”他说。
李信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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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扶苏走进医帐。
芈瑶正在为伤兵包扎,手指沾满血污,绷带用了一卷又一卷。看到他进来,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扶苏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芈瑶包扎完最后一个伤兵,转头看他。他的左臂垂着,绷带全红了,衣甲破了三道口子,脸上有血污,眼睛却很亮。
“你答应过我。”她说,声音很轻。
“朕活着。”扶苏说。
芈瑶伸手,解他的衣甲。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轻。衣甲卸下来,露出里面的血衣。左臂的伤口崩开了,皮肉翻卷,能看到骨头。
“坐下。”她说。
扶苏坐下,看着她为他清理伤口。烈酒浇上去,疼得他眉头紧皱,但没有出声。芈瑶的手很稳,一刀切开坏死组织,敷上金创药,缠上绷带。
“克拉苏败了,”扶苏说,“但他还会来。北疆还有匈奴,十五万骑。蒙恬撑不了多久。”
芈瑶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缠绷带。
“你要去北疆。”她说,不是问句。
“是。”
芈瑶沉默片刻,缠完最后一圈绷带,抬头看他:“我跟你去。”
扶苏摇头:“你的身体——”
“我跟你去。”芈瑶重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扶苏看着她,沉默很久,终于点头。
“好。”
芈瑶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扶苏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手指粗糙,沾满血污,但动作很轻。
帐外,号角声响起。不是罗马的号角,是斥候的急报。
扶苏站起来,走出医帐。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是血:“陛下!北疆急报——匈奴单于亲率十五万骑攻城,蒙恬将军死守七日,城墙被轰开一道缺口,穆兰将军率军赶到,暂时堵住了。但蒙恬将军重伤,请求陛下速援!”
扶苏接过战报,展开。蒙恬的字迹很乱,墨迹都花了:“臣死守待援,但撑不了多久。陛下若不来,臣只能以身殉国。”
他攥着战报,手指发白。
“传令,”他说,“明日日出,全军北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