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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00章 第一卷终·西方有战

    他以为回到咸阳便能暂歇征尘,可下一秒朝堂上跪满的文武群臣齐声高呼“陛下万岁”时,掌心那块刻着“骊山脚下”的木牌还带着南疆的余温,便被这关中故土的万千目光烫得握不住——

    大业未竟,战鼓又起。

    扶苏按剑抬眼,立于咸阳宫正殿之上。

    殿内,黑压压跪满了人。

    文臣以冯去疾为首,武将以蒙毅为尊,九卿、列侯、博士、郎官——大秦的脊梁,全在这里。

    他们跪着,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殿外风吹过旗杆的声音,只有远处传来的隐隐钟声,只有这三个月积攒的所有情绪在空气中无声涌动。

    冯去疾抬起头,老泪纵横:

    “陛下——臣等……臣等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他身后,那些文臣武将,齐刷刷抬起头。

    有人流泪,有人哽咽,有人只是望着他,望着这个从北疆活着回来、从南海活着回来的皇帝,望着那身沾满征尘的龙袍,望着那双比三个月前更深邃的眼睛。

    扶苏走下御阶,走到冯去疾面前,扶起他。

    “冯卿,起来。”

    冯去疾站起来,拉着他的袖子,抖得厉害。

    “陛下……陛下瘦了……”

    扶苏拍拍他的手,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御阶之上,站定。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朕回来了。”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呼声: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呼声震得殿顶的瓦都在发颤,震得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都红了眼眶。

    扶苏抬起手。

    呼声停了。

    “论功行赏。”他说。

    冯去疾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竹简,高声宣读:

    “蒙恬——镇守北疆二十年,大小百余战,白登一战重伤不退,封镇北侯,世袭罔替!”

    “章邯——从征百越,冲锋陷阵,重伤不退,封征南将军,领桂林郡尉!”

    “李信——从征百越,战功赫赫,封安远将军,领南海郡尉!”

    “蒙毅——白登血战,护驾有功,封关内侯,加中尉!”

    “冯去疾——留守咸阳,肃清内奸,加太傅!”

    “李斯——辅政有功,加太保!”

    ……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个个将领上前领旨。

    念到最后,冯去疾顿了顿,声音拔高:

    “狗子——白登山火场救孤,忠勇可嘉,追封忠义校尉,赐名‘忠’,其子嗣世袭羽林郎将!”

    殿内,静了一瞬。

    狗子。

    那个在火场里救出二蛋的年轻士兵,那个把水囊塞给二蛋让他送给陛下的人,那个说“跟着陛下,什么都不怕”的人。

    他回不来了。

    可他的名字,刻在了这里。

    扶苏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名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冯去疾继续念:

    “二蛋——忠义之后,皇后娘娘义子,赐名‘义’,入宫为侍卫!”

    殿外,一个瘦小的身影被领进来。

    二蛋穿着小一号的甲胄,走路还有点摇晃,可他把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跪下,磕头。

    “草民……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还在抖,可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盏灯。

    扶苏走下御阶,蹲下,和他平视。

    “二蛋,”他说,“从今天起,你叫‘义’。大秦的义士之义。”

    二蛋看着他,眼泪突然涌出来。

    “陛下……俺……臣记住了!”

    扶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起来吧。”

    二蛋站起来,退到一边,站在那里,挺着小小的胸膛。

    扶苏走回御阶之上。

    “还有一人。”他说。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扶苏看向芈瑶。

    芈瑶站在殿侧,一身素雅宫装,发间还别着那朵早已干枯的野花。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

    扶苏开口:

    “皇后芈氏——从征百越,亲冒矢石,追凶南海,刻字三千二百辆粮车,抚慰百越民心,救治百姓无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朕的天下,有你一半。”

    殿内,所有人愣住了。

    然后,齐刷刷跪下去。

    “皇后娘娘千岁——!”

    芈瑶的眼眶红了。

    她走过来,走到扶苏面前,跪下。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臣妾……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扶苏扶起她,握住她的手。

    “起来。”他说,“往后,不用跪了。”

    芈瑶站起来,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暖,笑得很美,笑得那些老臣都红了脸转过头去。

    当天夜里,宣室殿。

    烛火通明。

    扶苏和芈瑶并肩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三封急报。

    蒙恬的:“匈奴残部勾结月氏,蠢蠢欲动。”

    冯去疾的:“宫中失窃之物查清,是始皇帝留下的虎符——调遣西陲驻军的虎符。”

    李信的:“桀猛现身!骆越残部集结三万,扬言要为兄长报仇,恢复骆越独立!”

    扶苏的眸色沉下来。

    虎符。

    调遣西陲驻军的虎符。

    那是他爹留下的最后一道密令——西陲有变,可调兵十万。

    可现在,它失窃了。

    “陛下,”芈瑶轻声说,“谁偷的?”

    扶苏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封急报,看着“始皇帝”三个字,心里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爹留下的东西。

    他爹留下的秘密。

    他爹留下的——那件“关乎赢氏千秋”的东西。

    都在西域。

    都在等着他。

    “清辞,”他突然开口,“接下来打哪?”

    芈瑶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急报。

    “北疆。”她说,“匈奴还没灭。等开春,陛下得亲征漠北。”

    扶苏点头。

    “还有南疆。”芈瑶继续说,“桀猛不除,百越不稳。”

    扶苏又点头。

    “还有——”芈瑶顿了顿,看向西方,“西域。”

    扶苏沉默了很久。

    “朕最担心的,是西域。”他终于开口,“月主说那边有人,罗马说那边有国,匈奴军中有西域面孔,章邯的父亲在那边,你母亲可能也在那边——”

    他转头,看着芈瑶的眼睛:

    “清辞,朕觉得,西域那边,迟早有一战。”

    芈瑶握住他的手。

    “那就打。”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陛下打到哪里,臣妾就跟到哪里。”

    扶苏心里一热。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两人坐在烛火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过了很久,芈瑶轻声问:

    “陛下,您怕吗?”

    扶苏沉默了几息。

    “怕。”他说,“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查清那些事,来不及找到那些人,来不及——”他顿了顿,“陪你走完这一生。”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陛下,”她说,“您去哪,臣妾就去哪。您活多久,臣妾就陪多久。您打天下,臣妾就给您暖床。您累了,臣妾就给您揉肩。”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臣妾都跟着您。”

    扶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好。”

    窗外,夜风吹过。

    很轻,很柔。

    可他们知道,很快,就会有更大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北疆的风。

    南疆的风。

    西域的风。

    那些风里,藏着敌人,藏着阴谋,藏着他们必须去解的谜。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因为无论风从哪里来,他们都一起迎上去。

    一起。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扶苏和芈瑶同时站起来,走到窗前。

    一骑飞驰而来,背上插着加急令旗,冲到宫门前翻身下马,跪地高喊:

    “报——陛下!西域传来消息:月氏、乌孙等国,欲联合匈奴残部,共抗大秦!更西边那个‘罗马’,已派使者抵达西域,正在游说诸国!”

    扶苏的眸色一沉。

    他转身,望向西方。

    月光下,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陛下,”她轻声说,“咱们什么时候去?”

    扶苏望着西方,沉默了几息。

    “等北疆平定,等将士休整好。”他说,“最多一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清辞,这次去西域,可能比南疆、北疆都远。”

    芈瑶笑了。

    “远怕什么?”她说,“有陛下在的地方,就是家。”

    扶苏低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张脸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

    两人站在窗前,望着西方,望着那片未知的黑暗。

    身后,烛火摇曳。

    身前,月光如水。

    这一夜,是结束,也是开始。

    第一卷,终。

    ---

    咸阳城中,章邯府邸。

    章邯站在院子里,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

    他的伤还没好,左肩还包着厚厚的布,每磕一下,伤口就渗出血来。可他不在乎。

    桌上放着一封信。

    是芈瑶今日悄悄塞给他的——那是从月主密室带出的名册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他娘的名字。

    旁边有一行小字:

    “已故,葬骊山北麓。”

    章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望向骊山的方向。

    娘,等我。

    儿子很快就来。

    给您磕头。

    给您上香。

    给您——

    告诉您,儿子找到父亲了。

    他在西域。

    活着。

    等着儿子去找他。

    章邯握紧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

    北疆,白登山。

    蒙恬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坚持要站着,坚持要站在这里。

    身边的小卒问:“将军,看什么?”

    蒙恬没回头。

    “看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小卒挠挠头:“陛下刚回咸阳,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吧?”

    蒙恬笑了。

    “我知道。”他说,“可我就想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王贲那事,我得查到底。”

    小卒没听清:“将军说什么?”

    蒙恬摇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南方,望着那片他守了二十年的土地,望着那个他愿意用命去护的皇帝。

    夜风呼啸。

    可他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

    像一棵树。

    像一把刀。

    ---

    西域。

    某处。

    月光照在沙漠上,照得那些沙丘像海浪一样起伏。

    一个人站在沙丘顶端,望着东方。

    金发碧眼。

    罗马将军。

    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营帐。那些营帐里,睡着三万罗马铁骑。

    风吹过来,带着沙漠的寒意。

    可他笑了。

    笑得很深。

    “大秦,”他用罗马语轻声说,“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他转身,走回营帐。

    月光下,他那双碧蓝的眼睛,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远处,东方的天际,有一道微弱的光正在升起。

    那是黎明。

    也是——

    战火。

    ---

    (第一卷·完)

    「危局断」

    他以为第一卷的结束便是暂时的安宁,可那面从西域飞来的加急令旗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扶苏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西域某处,那个金发碧眼的罗马将军,正对着一张羊皮地图,用手指轻轻划过葱岭,划过河西走廊,最后停在——

    咸阳。

    “克拉苏将军说了,”他对身边的副将说,“大秦的皇帝,是个英雄。”

    副将问:“那我们?”

    罗马将军笑了。

    “我们?”他收起笑,望向东方,“我们是来会英雄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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