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交州的惊变之后总该有片刻喘息,可下一秒跪满官道的百姓如潮水般涌来,掌心那块刻着母亲笔迹的木牌还带着昨夜的血腥,便被这万千求医的呼喊烫得发颤。
扶苏勒马静立,望向身侧的芈瑶。
她的脸色还很差。昨夜那支箭,那张倒在血泊里的脸,那句没说完的“她”——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里,一夜未眠。
可此刻,她看着那些跪着的百姓,眼神慢慢亮起来。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下去看看。”
扶苏握住她的手。
“朕陪你。”
两人翻身下马,走进人群。
那些百姓看见他们,纷纷跪着往后退,让出一条路。可芈瑶不走那条路,她蹲下来,和一个跪在最前面的妇人平视。
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三四岁的样子,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孩子病了多久了?”芈瑶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额头。
妇人愣住了,颤声回答:“回娘娘……三天了……村里的郎中说是风寒,可吃了药也不见好……”
芈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用随身的清水打湿,轻轻敷在那孩子额头上。
“别怕。”她的声音很柔,“本宫看看。”
她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开嘴,看了看舌苔。
“是风寒。”她说,“不碍事。本宫开个方子,你去抓药,吃三天就好。”
她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笔墨,就着旁边一块石头,写下一张方子,递给那妇人。
妇人捧着那张方子,手抖得厉害,眼泪流了满脸。
“娘娘……民妇……民妇给您磕头……”
芈瑶扶住她:“别磕。好好照顾孩子。”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每走几步,就有人跪着求她——
“娘娘,民妇的腿疼了三年……”
“娘娘,民妇的儿子眼睛看不见……”
“娘娘,民妇的爹咳血……”
芈瑶来者不拒。
她蹲下去,看那些腿,看那些眼睛,看那些咳血的老人。她开方子,她施针,她用手帕给那些孩子擦脸。
扶苏跟在她身后,帮她递药包,帮她扶那些跪久了站不起来的老人,帮她挡开那些挤得太近的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芈瑶轻柔的声音,只有那些百姓压抑的哭声,只有风吹过官道的声音。
二蛋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堆药包,小跑着递来递去。
有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孩子,你是……”
二蛋挺了挺胸:“俺是皇后娘娘的干儿子!”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好,好,好。”
芈瑶回头看了一眼,也笑了。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官道尽头,她停下来。
面前跪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芈瑶蹲下,轻声问:“老人家,您哪里不舒服?”
老人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娘娘,”他的声音颤得厉害,“草民……草民没病。草民就想……就想看看您。”
芈瑶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草民的儿子,三年前被征去修长城。走的时候,草民的儿媳刚怀上孩子。去年,孩子生了,是个男娃。可草民的儿子,再也没回来。”
他的眼泪流下来。
“草民听说,娘娘在北疆给将士们送粮,刻了三千多辆车的字。草民就想……就想看看娘娘长什么样。回去告诉那孩子——他爹没白死。”
芈瑶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儿子叫什么?”
老人摇头:“草民不求陛下知道他的名字。草民只想……只想替那孩子,给娘娘磕个头。”
他说着,头就往下磕。
芈瑶扶住他,不让他磕。
“老人家,”她说,“您回去告诉那孩子——他爹是大秦的英雄。等那孩子长大了,让他来咸阳,本宫亲自教他读书。”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娘……”
他哽咽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点头,拼命点头。
芈瑶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扶苏跟上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可她的眼睛很亮。
“清辞。”
“嗯?”
“你做得很好。”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两人走回队伍里。
身后,那些百姓还跪着,望着他们的背影,望着那个发间还别着野花的女人。
二蛋跑过来,仰着头问:“娘娘,咱们接下来去哪?”
芈瑶低头看他,笑了。
“继续走。一路往北,一路看诊。”
二蛋眼睛亮了:“那俺帮您拿药包!”
芈瑶摸摸他的头:“好。”
大军继续北上。
每到一个村镇,就有百姓涌出来,跪在路边,求皇后娘娘看病。
芈瑶一路走,一路看。
从清晨看到傍晚,从村头看到村尾。
扶苏一路陪着她,帮她递药包,帮她扶病人,帮她挡开那些挤得太近的人。
蒙毅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然后赶紧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章邯躺在担架上,被抬着走。他的伤还是很重,可他的眼睛亮着,望着北方,望着骊山的方向。
二蛋跟在芈瑶马后,怀里抱着越来越多的东西——有百姓塞的鸡蛋,有百姓塞的干粮,有百姓塞的野花。他抱得满满当当,却还在咧嘴笑。
走了三天。
走了五天。
走了十天。
芈瑶看了多少病人,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可那些病人的脸,她都记得。
那个发烧的孩子,那个腿疼的妇人,那个咳血的老人,那个替儿子磕头的老爹——
他们都刻在她心里。
第十一天的黄昏,大军在一个驿站停下来休整。
芈瑶坐在院子里,揉着酸痛的腰。
扶苏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碗水。
“累了?”
芈瑶接过水,喝了一口,摇头。
“不累。”
扶苏看着她,看着那双还亮着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清辞。”
“嗯?”
“你知道那些百姓叫你什么吗?”
芈瑶愣了一下:“什么?”
扶苏笑了。
“活菩萨。”
芈瑶也笑了。
“臣妾不是菩萨。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扶苏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就是。”他说,“在朕心里,你就是。”
芈瑶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可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远处,二蛋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
“娘娘!给您!”
芈瑶接过那束花,笑了。
“谢谢二蛋。”
二蛋挠挠头,又跑开了。
扶苏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那孩子,高了。”
芈瑶点头:“是高了。也胖了。”
两人坐在那里,望着北方。
天快黑了。
西边的天,还有最后一抹红。
东边的天,已经暗下来,星星开始冒出来。
“陛下,”芈瑶突然开口,“您说,章邯的父亲,长什么样?”
扶苏沉默了几息。
“不知道。”他说,“可朕猜,和章邯很像。”
芈瑶点头。
“臣妾的娘呢?”
扶苏抱紧她。
“也和你很像。”
芈瑶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臣妾想她了。”
扶苏没说话。
只是抱紧她,抱得很紧。
夜风吹过来。
很轻,很柔。
远处,驿站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可他们坐在那里,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故土,望着那些等着他们去解的谜。
心里,有暖,也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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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真相断」
他以为这一路的温情能抚平所有疲惫,可当晚驿站里送来的急报,让他的指尖猛地攥紧——
扶苏展开信纸。
蒙恬的笔迹,仓促得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陛下速归。臣查到一件事——当年王贲死之前,派人送出的那封信,不是烧了。是被一个人藏起来了。”
“谁?”
信纸的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
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抬眼,望向咸阳的方向。
夜风突然大起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