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正院。
杜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拨弄着一串佛珠。
周嬷嬷弓着腰站在一旁,压低声音回禀。
“夫人,昨晚世子爷去了暖阁,没待多久就出来了。”
杜夫人动作没停。
“吵架了?”
“听说是。”周嬷嬷顿了顿,“世子爷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回书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不少东西。”
杜夫人冷笑一声。
“她倒是长本事了,敢给棠之脸色看。”
周嬷嬷试探着问,“夫人,要不要老奴去暖阁敲打敲打?”
杜夫人摇了摇头。
“不用。”
“马上就要大婚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她把佛珠放在小几上。
“沈家那边怎么说?”
“沈姑娘昨日回去后,沈老爷发了火,但婚事照旧。”
杜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落雁是个懂事的,知道轻重。”
“只要她进了门,这后宅就是她说了算。”
“到时候,一个暖床的丫头,还不是任由她揉捏。”
杜夫人放下茶盏,眼神微凛。
“你派人盯紧暖阁。”
“大婚那天,绝不能让她在人前露脸。”
周嬷嬷连声应下。
暖阁里,司遥正在整理袖口暗袋里的丝帛。
绿意端着早饭进来。
“姑娘,吃饭了。”
司遥把丝帛贴身放好,走到桌前坐下。
早饭很简单,一碗白粥,两碟小菜。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得很慢,很认真。
绿意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司遥头也没抬。
绿意咬了咬唇。
“姑娘,我刚才去厨房拿饭,听见几个婆子在嚼舌根。”
“说什么了?”
“她们说……说世子爷昨晚发了话,大婚那天,让您去正院门口跪着。”
司遥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好。”
绿意急了。
“姑娘!您怎么还答应啊!那可是大冬天的晚上,您膝盖上还有伤,会落下病根的!”
司遥放下碗筷。
“绿意,我要是不去,他们会罢休吗?”
绿意愣住了。
司遥看着窗外。
“去跪一晚上,换我安安稳稳地离开。”
“这笔买卖,划算。”
她转过头,看着绿意。
“绿意,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绿意瞪大了眼睛。
“姑娘,您……您要逃?”
司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绿意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司遥伸手把她扶起来。
“好。”
“那你这两天,帮我办一件事。”
司遥压低声音,在绿意耳边说了几句话。
绿意的脸色变了变,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镇国公府里张灯结彩。
大红的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
宋棠之没有再来过暖阁。
他很忙,忙着迎娶他的世子妃。
司遥也很安静。
她每天待在暖阁里,哪儿也不去。
只是一天比一天沉默。
第五天夜里。
明天就是大婚的正日子了。
暖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风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看着坐在桌前的司遥,眼神有些复杂。
“司姑娘。”
司遥站起身,“林侍卫有事?”
林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世子爷让属下送来的。”
“金疮药。”
“世子爷说,明晚天冷,您提前把药敷上。”
司遥看着那个瓷瓶,没有动。
“替我多谢世子爷。”
林风叹了口气,“司姑娘,您别怪世子爷。”
“世子爷他……也有他的苦衷。”
司遥抬起眼,看着林风。
“林侍卫。”
“他的苦衷,与我何干?”
林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世子爷还说了一句话。”
司遥没接腔。
林风背对着她,声音很低。
“世子爷说,明晚过后,他会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
司遥看着桌上那瓶金疮药,扯了扯唇角。
她不信他的交代。
她只信自己。
她把药瓶推到一旁,连碰都没碰一下。
“绿意,东西都备好了吗?”
绿意从床榻底下摸出一个灰布包袱,点点头。
“姑娘,都备好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您缝在里衣的碎银子。”
司遥接过包袱,把那块藏着母亲暗语的丝帛贴紧胸口。
这薄薄的一片丝帛,是她全部的指望。
她必须活着带出去。
“今晚前院开宴,后院的守卫会比平时松懈。”
“等我被带去正院罚跪,你就去厨房后头的柴房,把那堆干草点燃。”
绿意手心里全是汗。
“姑娘,火势会不会太大?万一伤着人……”
“不会,柴房旁边就是水井,火烧不起来,但足够把正院的暗卫引开一柱香的时间。”
司遥握住绿意的手,目光坚定。
“点完火,你什么都别管,直接去西侧门等我。”
绿意用力点头。
次日天刚蒙蒙亮,镇国公府便彻底喧闹起来。
吹吹打打的声音穿透重重院墙,直直砸进暖阁里。
满府的红绸迎风招展,刺目得很。
下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挂着讨好的笑。
司遥坐在窗前,听着外头的喧哗,面容平静。
前院的热闹是沈落雁的。
她只要她的自由。
天色渐暗,吉时快到了。
周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推开了暖阁的门。
“司姑娘,夫人有令,吉时将至,请您去正院台阶下候着,给新妇祈福。”
周嬷嬷特意咬重了“祈福”两个字。
那两个婆子甚至防备地盯着司遥,生怕她撒泼闹事。
司遥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袄子。
“走吧。”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顺从得让周嬷嬷准备好的一肚子难听话都憋了回去。
正院张灯结彩,红红火火。
大红的喜字贴满了窗棂。
司遥走到台阶下,撩起裙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上的寒气瞬间穿透单薄的冬衣,钻进膝盖的骨缝里。
疼。
她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前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宾客的道贺声一浪高过一浪。
“新娘子进门咯!”
欢呼声传来,司遥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
宋棠之,你娶你的妻,我走我的路。
我们此生,再不复相见。
半个时辰后。
“走水了!柴房走水了!”后院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喊声。
正院门口守着的几个婆子和侍卫脸色大变。
“今天可是世子爷大婚,怎么会走水!快去救火!”
“快打水!别惊动了前院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