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黑着,宫里的马就已经到了镇国公府前。
片刻,小太监也就到了暖阁门外。
“司姑娘,我等来请你入宫。”
绿意的脸刷地白了,她昨晚就一直守在房中。站起来就往门口挡。
“姑娘,天都没亮呢,怎么这么早就……”
“让开。”司遥起身,伸手理了理衣襟。
绿意咬着唇不动。
司遥看了她一眼,“绿意,别让我说第二遍。”
绿意的眼泪唰地掉下来,身子抖了两下,到底让开了路。
司遥推开暖阁的门,冷风裹着霜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站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提着宫灯,灯笼纸上印着长春宫的字样。
昨日那个刘全站在最前面,拂尘搭在臂弯里,笑眯眯地冲她拱手。
“司姑娘,车备好了,请吧。”
司遥抬脚迈过门槛。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
绿意追出来,手里捧着一件灰色的薄氅,“外头冷,您好歹披一件。”
司遥接过薄氅搭在肩上,低声道,“回去等着,别乱跑。”
绿意使劲点头,司遥转过身,跟着刘全往前院走。
经过书房时,她的脚步慢了一瞬。
花墙后面黑沉沉的,没有灯,没有人影,没有翻书页的声音。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宫里的马车停在侧门外,车帘厚重,四角坠着铜环。
司遥撩帘上了车,坐稳之后,帘子从外面被人放了下来。
车轮转动,铜铃叮当。
马车驶出镇国公府所在的长街,拐上了通往皇宫的御道。
天边还压着浓重的墨色,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
司遥靠在车壁上,右手按着左臂。
绷带底下的伤口在发热,隐隐地跳着疼。
她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过着昨天宋棠之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最好给我活着出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刘全在外面笑着招呼,“司姑娘,到了。”
宫门沉重,朱漆斑驳,两扇铁门被推开时发出低沉的闷响。
司遥跟着刘全穿过夹道,走过两重宫墙,最后停在了长春宫的正殿前。
“司姑娘,劳您在此稍候片刻。”刘全转身笑得滴水不漏。
“皇后娘娘昨日犯了头疾,今日起得晚些,奴才先进去通禀。”
司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刘全进了殿门,帘子落下来,将她隔在了外面。
殿前的廊下没有坐凳,连个蒲团都没有,只有两根红漆柱子和一地被晨露打湿的青砖。
风从宫墙的夹道里灌过来,司遥身上那件薄氅挡不住多少寒意,左臂上的伤口被冷风一激,隐隐发疼。
她站在廊下,安静地等。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日头被云层压着,透不出多少光。
辰时还早。
长春宫里传出零星的动静,是宫女们起身洒扫的声音,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
偶尔有人从回廊另一头经过,看见她坐在那里,多看两眼,又匆匆走开了。
司遥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在镇国公府做了五年罪奴,什么样的冷脸没见过。
宫里头的规矩比国公府更硬,但脸面上的花样,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套。
让你等,让你冷,让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分量。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日头终于从云层里探出来,照在回廊的地砖上。
司遥的手指尖冻得发白,她把两只手交叠着塞进袖子里,垂着眼,呼吸均匀。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偏殿的侧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年约三十的宫女,梳着低髻,穿着青灰色的宫装,走路的步子稳当得很。
一看就是长春宫的管事宫女。
“你就是镇国公府来的司氏?”
司遥欠了欠身行礼,“是。”
管事宫女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左臂的绷带上停了片刻,没有多问。
“跟我来。”
司遥跟着她穿过侧门,走进了一条更窄更深的甬道。
走到甬道尽头,管事宫女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厢房,陈设简朴,一张案桌,一把椅子,窗户很小,只开了半扇,光线勉强够用。
案桌上放着一只长方形的檀木匣子,匣盖上嵌着铜锁。
管事宫女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铜锁,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幅卷轴,绢本设色,年代久远,绢面已经泛黄,边角有明显的虫蛀痕迹。
司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古法矿彩,用的石青石绿和朱砂,颜料层厚实,有几处已经起了翘皮,最右侧的一只仙鹤翅膀处有一道裂痕,把整片翎羽纹样切断了。
这画修起来不算太难,但要用古法矿彩补色,需要研磨原料,需要调配底胶,需要一层一层地上色。
单靠右手,速度会慢很多。
三天,勉强够。
“画就在这里,姑娘自个儿看着办。”
管事宫女把钥匙收回腰间,声音不咸不淡的。
“工具在柜子里,有什么缺的跟门口的小宫女说一声。”
“皇后娘娘什么时候召见我?”
管事宫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娘娘的事,奴婢做不了主。”
“姑娘安心修画就是了。”
门从外面合上,脚步声渐远。
司遥站在案桌前,右手搭在匣子边缘,指腹摩挲着檀木的纹路。
让她来修画是幌子,但这幅画是真的。
太后寿宴用的东西做不了假,皇后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拿太后的生辰图去造假坑人。
那就先修。
司遥伸出右手,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碟和一块石青矿石,开始研磨。
与此同时的镇国公府。
宋棠之从朝堂回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进院的第一件事就是朝暖阁看了一眼。
门关着,没有灯,没有人影。
他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进了书房。
林风已经候在里面了。
“人什么时辰走的?”
“寅时末,天还黑着。”
林风低着头。
“属下派了两个人远远跟着,看到宫里的马车走的是东华门,进去之后就盯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