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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用人之道

    朱元璋对此倒没有太多惊讶:“府县不合是常有的事儿,不过像这样不顾体面,当众翻脸的确实少见。

    读书人骨子里都是一伙儿的,这次想必是触及了彼此的核心利益,才会这般不管不顾的。”

    朱标默然,他跟老朱对读书人的看法不同,但彼此都改变不了对方的想法。

    因此现在两人已经学会了和平共处的方法,就是在不牵涉具体事务时,各说各的,互不干涉。

    “知府和知县之间,能有什么核心利益的冲突呢?还是知府真的觉得郭纲徇私枉法?”

    朱元璋冷哼一声:“郭纲虽然未必清白,但知府肯定不是为了这个,否则也不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发难了。

    郭纲当知县也有些年头儿,这知府是瞎子吗?非要等到糖商上门告状,才觉得郭纲有问题?”

    朱标点头道:“父皇英明,但此事既已闹大,学政又请旨直接接管海盐府试,朝廷该如何答复呢?”

    朱元璋放下奏折,在武英殿里踱步,月光透过窗户,把他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标儿,这次派各省学政出京时,咱设宴壮行,还让你亲自敬酒,赏赐点心,你可知为何?”

    朱标想了想:“一是显示朝廷对院试的重视,二是告诉学政们天恩难负,不可有妄为之心。”

    朱元璋点头道:“还有第三呢,这些学政都是翰林院中选的,比起六部官员,算是干净的。

    这次派下去的学政们,朕寄予厚望,希望能有人体会朕的苦心,体会你将来的难处。

    之前朝廷只重视乡试,因为只有中了举人,才能当官,才算踏入朝廷。

    可这些年下来,朕杀贪官污吏从未手软过,而贪官污吏就像韭菜一样,一茬茬的,也从少过。

    究其原因,这些读书人没当官之前,心就已经歪了,眼睛就盯着高官厚禄,哪还有圣人之心?

    便是读书时心还算干净的,一朝中举,第一件事就是拜房师座师,拜会同乡官员。

    图什么?难道是图为朝廷办事,为皇上尽忠吗?自然是图同气连枝,互相照应。

    所以这些年下来,科举中举的地方越来越集中,某些地方的官员越来越多,其他地方越来越少!

    推举制会天然地形成党派,而换了科举制,他们依旧有办法暗中从事,换汤不换药!

    所以朕一直在想办法平衡,一件案子,若是官员多的地方,就多株连几个。

    若是官员少的地方,判得就轻一些。有时候你看不明白,只觉得朕喜怒无常,不公平。

    标儿啊,你既然要当皇帝,就要明白,皇帝只能把公平挂在嘴上,却不能放在心里!”

    朱标悚然而惊:“父皇,若按如此说法,那就不该恢复府试才对,知府这一层,只怕更容易被人拿捏。”

    朱元璋苦笑道:“这个咱知道。可是童生授权下放到县城这些年,害处更大。

    童生只要不考秀才,就无需验证,权利都掌控在知县手中,风险小,利益大,知县很难把持住的。

    朕也想了很久了,这次礼部提出来,朕才顺水推舟,恢复了府试,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朱标只觉得身心俱疲:“那按父皇之意,礼部此次提议恢复府试,当真是别有用心了?”

    朱元璋冷哼一声:“或许有,或许没有,但咱都得当他是有的,不用怕冤枉了他们。

    这世间之人,无利不起早,贩夫走卒尚且如此,何况是天底下最聪明的读书人?

    这世间或许有杨成诗中所说之人,可那一定是凤毛麟角。皇帝要驾驭百官,可不能指望这个啊。”

    听到朱元璋提起杨成的诗,朱标一时有些失神,嘴里不自觉地吟诵出来。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混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朱标的眼中闪着希望的光芒:“父皇,你说,杨成能写出这样的诗来,他会不会是这样的人呢?”

    朱元璋果断摇头:“他不是。前三句他都符合,他有那股子狠劲,但他肯定不是这般高尚无私之人。”

    朱标眼中的光芒丧气地熄灭了:“可我看父皇似乎对他寄予厚望,难道不是因为他人品吗?”

    朱元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把自己那些不中听的话,都让儿子铭刻于心。

    “标儿,如果你身边出了一个像杨成诗中所写的圣人,你会怎么做?”

    朱标两眼放光:“我当然要重用他!有这样的臣子,何愁大明不强盛?”

    朱元璋摇头道:“你要么把他供起来,要么就杀了他,唯独不能重用他。”

    朱标一愣,他多年辅政,自问已经是个成熟的替补皇帝了,可今天却被父亲搞得晕头转向。

    “为何?既是圣人,必无贪心,亦无反心,为何不能重用?反而要架空,甚至杀死?”

    朱元璋淡然道:“圣人不贪而贪,不反而反。他贪的是心中执念,是他自认为的道理。”

    朱标皱眉沉思,朱元璋一语道破:“说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难道不是圣人吗?”

    朱标恍然,但心中仍觉得父亲有些以偏概全了:“孟子也只是比喻罢了,他并非让人反对君王。”

    “若是有一天,这位圣人觉得你昏庸无道,他身为圣人,要解民倒悬,你该怎么办?”

    朱标摇头道:“儿臣自当以父皇为榜样,不敢稍有懈怠,便是不能做个明君,也绝不会是昏君。”

    朱元璋冷笑道:“你的子孙后代呢,你能保证他们,个个都不是昏君吗?

    还是你也觉得,如果你的子孙里出一个昏君,咱们老朱家的大明被推翻了也是活该?”

    朱标默然许久,才开口道:“历史上国祚长的,也有出过昏君后,继任为英主明君的。

    汉武帝晚年昏聩,而后有昭宣中兴;唐中宗后有开元盛世。岂能因一代昏君便生叛逆之心?”

    朱元璋点头道:“在你的角度上,这么想很正常,但在圣人的角度上,却不会这么想。

    他们想的是天下有德者居之,他们觉得推翻昏君,另立明主是天公地道的。

    说到底,他们在乎的是自己心里的天道,不在乎天下是不是姓朱,可咱能不在乎吗?”

    朱标茫然道:“圣人不可用,难道要用小人吗?若是小人可用,父皇何用杀那么多人?”

    朱元璋笑道:“小人当然可用,杀他们和用他们是两回事。明天要杀,今天照样可以用。

    但用小人,是不得已而为之。小人往往有才而无德,尽其才后杀其人,也是天道。”

    朱标苦笑道:“圣人不可重用,小人用后而杀,那天下还哪有可信重之人了?”

    见朱标茫然若失,朱元璋指着桌子上堆得满满的奏章,自嘲地笑了笑。

    “圣人和小人之间,还有普通人,杨成就是个普通人。无圣人之善,亦无小人之恶。

    你要在普通人中,找出能力最强,对你最忠心的那些人,那才是你可信重之人。

    他们不会被圣人所谓的大义裹挟,也不会被小人无耻凶残的手段吓倒,这样的人才值得信重!”

    朱标忽然道:“父皇,可你说过,杨成和他父祖一样,胸无大志,只是保家守业之人。

    你还说过他是:好汉护三村,好狗护三邻,如此而已。我又能如何重用他呢?”

    朱元璋狡猾的一笑:“朱家为什么就不能是他的三村,你为什么就不能是他的三邻呢?”

    一句话,石破天惊,敲开了朱标绕得晕乎乎的混沌脑袋,他忽然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朱元璋暗示过朱标很多次,杨成是值得培养,值得重用之人,可朱标总觉得抓不住杨成。

    在朱标心里,杨成就像一个沾了油的泥鳅一样,根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能掌控住他。

    给官位?给啥官合适呢?何况大明有规矩,官员不能本地任职,杨成愿意离开海盐吗?

    给钱财?他好像也不怎么缺钱,而自己眼下也没那么富裕。

    而且官职和钱财,固然能让人感恩,但也会让人撑大胃口,是把双刃剑。

    而此时,朱标就像忽然抓住了杨成的手柄,感觉可以操控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拿捏。

    朱标心中已有主意,但还是要和老朱对一下口型,这是作为太子的基本礼貌。

    “父皇,那明日朝会,便答应学政所请?此事府城京城都闹得沸沸扬扬的,特事特办一次,似乎并无不妥。”

    朱元璋点点头:“官员之间争斗,一时看不出目的的,不妨放手让他们去斗。

    所谓图穷匕见,等斗到最后,目的也就藏不住了,你才好稳坐高位,扶持对你有利的一方。”

    第二天早朝,朱元璋让人将学政和知府的两份奏折当众宣读,然后亲切地询问各位爱卿的意见。

    六部高官们先是做出一副刚知道此事的惊讶态度,又做了一阵深思熟虑状,然后才陆续开口发言。

    打头阵的是刑部尚书王惠迪,他在此事中的切入角度比较刁钻,是从两个案子本身开始,符合他的身份。

    “臣以为此事起因在于糖商告杨成一案,正是在此案中知府和知县发生激烈争执,才引发后面海盐童生闹事一案。

    臣以为双方对案件判罚不一致,本属寻常,但郭纲身为知县,不顾尊卑,以下犯上,有失官体。

    若长此以往,知府都不能对知县的案子进行复审,不能对知县批评教育,让天下知府如何为官?

    由此可知,知府断定郭纲昏庸刚愎是有理有据的。臣以为刑部和吏部当对郭纲联合审查!”

    朱元璋不置可否,而是把目光投向吏部,吏部尚书刘崧颤巍巍地出列。

    “皇上,昨晚上臣收到一封奏折,是海盐知县郭纲发到吏部的,请臣代为上奏。”

    礼部尚书赵瑁皱眉道:“既有奏折,何不直接上奏皇上,从吏部上奏,适合规矩?此为非礼也!”

    刘崧当即就怼回去了:“按规矩,知县的奏折该由知府统一上交,可两人已经当众攻讦,郭纲如何信得过他?

    吏部管理天下文官,知县既与知府互不信任,将奏折交到吏部转奏,也不算什么非礼吧?”

    赵瑁立刻反击道:“哦?这么说刘尚书是认为若知县按正规渠道上奏,知府会扣下这份奏折不成?”

    刘崧虽然每天吃得艰苦,但并未因缺乏高蛋白而导致脑子迟钝,反应依旧老辣快捷。

    “赵尚书不必暗示本官事情未清便怀疑知府,本官想来光明磊落,不偏不倚。

    苏州知府若是君子,则自然不会扣下奏折,但从知县的角度,让他信任一个刚说过要弄死他的上司,也未必太苛求了。

    何况本官这些年来,看多了各种手段了。知府就算不敢私自扣下奏折,但找个理由晚发一两天,总是做得到的。

    等知县的奏折到了皇上面前,只怕此时朝廷早已议完了,连圣旨都发下去了,还有何用?”

    这番话合情合理,赵瑁也没法继续挑刺儿了,只是看了户部尚书郭桓一眼。

    咱们这靠山会这次不太行啊,你不是说吏部中也有咱们的人了吗?怎么这奏折咱们提前不知道呢?

    郭桓回了他个眼神,意思是慌什么,想来郭纲是直接发给刘崧的,吏部其他人也未必知道。

    朱元璋点点头:“先不讨论郭纲上奏折的方法是否合规了,刘崧念一下他的奏折吧。”

    郭纲的奏折简单明了,中心思想就三条:第一,我不是贪官,但我怀疑知府是贪官。

    第二,我断案没有错,是知府错了。第三,我请求朝廷派人同时查我们两人。

    六部官员面面相觑,对这个不怎么熟悉的七品知县竟然产生了一股敬畏感。

    莫非此人真的心胸坦荡,无欲则刚?还是被知府逼急了,要同归于尽,手拉手上刑场?

    如果在其他朝代,被人怀疑贪腐,摆摆这种姿态,可能皇上还会给些面子,就不查了。

    可现在的皇上是谁?朱元璋啊!他对抓贪官有一种近乎变态的狂热,看见贪官就像男人看见美女一样。

    不同的是,男人看见美女,想的是扒衣服;老朱看见贪官,想的是扒皮。

    好不容易这两年他杀累了,没再主动挑事儿了,可你主动跳起来让他查,他能不查吗?

    果然,听到这么奇怪的要求,老朱兴奋得呼吸都粗重了,搓着手连连点头。

    “好,就准郭纲所奏,查,两个人一起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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