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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恐吓

    知府的前半句是实际的威胁,后半句郭纲却觉得是无稽之谈。按规则,知府是无权主动审查童生的。

    原本科举制度,童生就是在府试环节产生的,并非在县试环节,县试产生的只是半步童生,需要府试认证。

    只是洪武初年时,为了尽快地恢复各地官吏制度,对于童生这个最底层的资格进行了放宽。

    知县可以在县试直接授予童生资格了,但若想考秀才,就要在府城参加院试。

    院试的主考官是由省学政下来主考,这个省学政并不固定,往往是朝廷临时委派来的,防止有人提前串通。

    由于之前选拔童生的府试取消了,所以学政走后,知府会根据院试的结果,对考得最差的一批童生进行审查。

    所以当初郭纲给杨成童生的时候,就再三劝说杨成当个童生就好了,别没病找病地考什么秀才了。

    知府不能主动审查童生,你只要不凑上去,就没问题,你要凑上去,人家可就有机会收拾你了。

    不过正常情况下,就算最差的那批童生,只要别写反诗,知府都会默契地归因于童生临场发挥不佳。

    因为若是直接说这个童生就是水平不够,这等于是明指知县科举舞弊,这可是大罪!

    哪个知府敢这么干了,那就等于是和知县不死不休,结下永远不可和解的深仇大恨。

    可今天既然已经翻脸了,知府怒火中烧之下也就不在乎了,既然难办,那就他妈的都别办了!

    郭纲大怒,本来之前两人撕逼还在官场争斗的台面儿之上,现在已经是掀桌子了。

    “知府大人!童生乃是下官所授,你话里话外,一直指责下官徇私枉法,科考作弊。

    这是何等大罪!你分明是想置下官于死地!若是你查无实据,你可是要诬告反坐的!

    再说了,知府没有权利直接抽查童生,杨成只要不参加院试,你就不能查他!

    你信口雌黄,怀疑下官舞弊,下官也要上告到吏部,咱俩先掰扯清楚再说!”

    知府很享受郭纲的无能狂怒,他笑眯眯地看着郭纲,恢复了自信和风度。

    “郭知县何必如此失态呢?说我诬陷你,我又没正式上书告你,只是合理猜测一下,有何罪过?

    至于我能不能主动审查杨成,本官刚刚接到礼部文书,正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一个身影从府衙后堂走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郭纲,脸上满是“你也有今天”的志得意满。

    这位看着表情好贱的人,就是知府大人口中的好消息,正是那位被郭纲在海盐耍过的礼部侍郎。

    “郭知县,礼部已经上书皇上,大明开国至今,国体稳定,科举当重归正途,恢复府试。

    皇上深以为然,已经下旨,自今年开始,县城所授童生,一律需经过府试鉴别确定。

    县里所授的童生,已经全部失效了,只能算是得到府试资格而已。

    过了府试,他们才算是童生,没过府试之前,他们依旧是白衣书生罢了。”

    一直在堂下吃瓜的李正本来看杨成和郭纲大战糖商和知府,看得津津有味,想不到遭此当头一棒。

    天啊,我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熬成了童生了,朝廷一声令下,就不算数儿了?

    我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结果你们说时代变了?我当媳妇的时候婆婆说了算,我当了婆婆媳妇说了算了?

    李正当时两眼一直,嘴里哼唧一声:“嗯,我又不中了……”

    刘通大惊,正要给他一巴掌的时候,杨成淡然开口道。

    “侍郎大人,这么说,这次院试考秀才,各地县授童生,就都不能参加了?”

    礼部侍郎笑道:“并非如此,在县试之前,会加一场府试,通过府试,确定童生资格的,才能参加院试。”

    杨成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想来今年下来主持院试的省学政不是你们的人,不好控制。

    便从参加院试的人员资格上先卡住。谁能获得童生资格,权利在知府大人手上,就好控制多了。”

    这一句话,震惊了现场的所有人,从礼部侍郎到知府,从郭纲到糖商,从衙役到围观百姓。

    所有人都如泥塑木雕一样,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用各种眼神儿看着杨成,就像时间忽然停止了一样。

    许久之后,知府才怒吼起来:“大胆,放肆!你无凭无据,竟敢凭空污蔑我们科考舞弊!你不想活了吗?”

    杨成提高声音道:“知府大人,你可以无凭无据地合理猜测郭知县和我科考舞弊,为何我们就不能合理猜测你们科举舞弊?

    你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我只是个书生,你欺负也就罢了,郭知县堂堂朝廷命官,你这不是欺负老实官儿吗?”

    郭纲立刻也支棱起来了:“不错!你我同为朝廷命官,大明律里哪一条规定,你五品官可以推测我七品官,我七品官就不能猜测你五品官了?”

    知府阴狠的看着杨成:“好,算你有几分胆识。但愿等我查出你们舞弊的证据,你还能如此嚣张!”

    杨成笑道:“是吗?可这圣旨中,并没有哪一条准许知府大人主动抽查我啊?”

    知府一愣:“旨意中都说了,童生需要经过府试确定,你如果一直不参加,童生的身份可就没了!”

    杨成点头道:“我不参加府试,最多就是不要这个童生罢了,你奈我何?”

    知府怒道:“你若是不参加府试,岂不是正说明你做贼心虚,不敢显露你真实水平吗?

    由此可见,你在县试中的文章,定是提前得了题目,找枪手所写的!”

    杨成微笑道:“我不参加府试,乃是因为知府大人虎视眈眈,必要陷人以罪。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岂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道理?”

    礼部侍郎冷笑道:“也罢,你既然不敢来,你费尽心机才弄到的童生身份,也就此没了。

    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当个商人罢!读书当官这条路,你何时敢踏上来,就必然被抓!”

    他又转向郭纲:“郭知县,你运气不错,不过你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好的。

    海盐那么多童生,就算杨成不考,总会有考的,到时你就原形毕露了。”

    知府和礼部侍郎相视一笑,一拍惊堂木:“糖商一案审结完毕,当场偿还,并无争议,退堂!”

    出了公堂,郭纲拉着杨成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进马车,他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一下就软了。

    “杨老弟,坏了。看知府和礼部侍郎的意思,这次他们是一定会在府试中找麻烦的!”

    杨成看着他:“你实话说,这些年究竟滥发了多少童生,其中有多少毫无才学之人?”

    郭纲连连摆手:“我岂是那等贪得无厌之人?实话说,收钱送人情的童生不少,但毫无才学的几乎没有。

    至少文章也得勉强看得过眼,就算达不到童生的水平,至少也得能勉强成文才行。

    像那种字都不认识的,提前透题,带着抄好的卷子交卷的,那是玩命,我可不敢干。”

    杨成点点头,忽然道:“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知府和礼部侍郎,为何要在公堂上威胁我?”

    郭纲眨眨眼睛,一时还没听懂杨成的意思:“你当堂还债,挫败了靠山会抢夺海盐土地的阴谋啊!

    我铁骨铮铮,顶得知府直翻白眼啊!何况当初在海盐,我们联手耍了靠山会啊,他们当然针对你了!”

    杨成摇摇头:“如果他们真想对付你我,那就不该提前说出要再府试中抓我文章把柄,告你我舞弊之事。

    他们提前说出来,我就很可能不回去参加府试了,他们费这么大的劲,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郭纲这才反应过来,他想了想:“当时知府已经怒不可遏,糖商们又被你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为了在气势上压倒咱们,一时之间沉不住气,说漏了嘴,也是有的……”

    杨成淡然一笑:“那知府像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吗?礼部侍郎久在中枢,若是这般沉不住气,只怕早就完了。”

    郭纲悚然而惊:“你的意思,他们是故意的?可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吓住了你,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杨成看着郭纲:“他们也不是要吓我,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告诉所有人,他们要严查海盐童生。

    而所有人都知道,海盐知县得罪了知府,知府要借严查童生来搬倒知县,那些海盐童生会怎么想?”

    郭纲喃喃道:“他们会害怕,会觉得反正这一次知府针对海盐,过关的希望也不大,还不如不考等下一次机会。”

    杨成点点头:“若是海盐童生,都不去参加府试了,礼部和吏部还需要查什么证据吗?

    一封折子上去,只怕你就是打着万民伞进京,皇上只会觉得你对百姓还不错,但科举舞弊却是跑不了的!”

    郭纲一下子瘫在了马车上,差点靠在了杨成身上,杨成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当初朱淑女瘫在他身上,他勉强也就接受了,你个胖老头子揩什么油儿?

    “杨老弟啊,那,那我该怎么办?我暗中派人去通知海盐童生,让他们无论如何一定要参加府试!”

    杨成摇摇头:“这是一步臭棋,你要真这么走了,那你必死无疑。”

    郭纲从善如流:“既然是臭棋,还请老弟明示,究竟有多臭,具体臭在何处?”

    杨成苦笑道:“臭不可闻。臭就臭在,你这步棋只想着解决自己的难题,对别人却没有好处。”

    郭纲若有所思,杨成解释道:“你通知海盐童生去参加府试,总要有个理由吧,理由是帮你?

    海盐童生已经知道被针对,此时去参加府试凶多吉少,何不暂避锋芒,明后年再说呢?

    他们去了,只是帮你解决了危难,对他们有坏处没好处,你真以为你是万民爱戴的郭青天?”

    郭纲不是傻子,他也明白,想让人办什么事儿,不能从自身利益出发,得从对方利益出发才行。

    可知府和礼部侍郎已经明牌了,海盐童生参加府试通过率极低,被诬陷舞弊的风险极高,自己该如何说服大家帮忙呢?

    杨成见郭纲面如死灰,安慰他道:“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着着急。

    自从决定参加院试,我就让京城桂花斋帮我打听今年朝廷派下的省学政的身份来历了。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的这次危难,可以变成海盐的机会,让海盐变成大明的一根中流砥柱。”

    郭纲面色好转了不少,他一再追问杨成究竟有什么办法,杨成却只是笑而不语。

    只是让刘通寻一间大客栈,召集海盐童生们都去免费食宿,全场杨公子买单,共商大事。

    因为案子已了,府衙也就取消了杨成的驿站待遇,郭纲倒是可以继续住,但他也跟着出来了。

    府城第一大客栈因为被糖商们定了,所以刘通转而定了府城第二大客栈“第一客栈”。

    本来这客栈也不叫这个名字,但因为一直被“好大客栈”压一头,所以改名,希望能火一把。

    改名字能火,这个属于民间玄学儿,不好养活的孩子和娱乐圈儿的明星都信之不疑。

    海盐童生大概有四十多人,集中于第一客栈宴会厅,一个个心事重重,冲淡了白吃白住的喜悦。

    但当杨成出现时,童生们还是纷纷起立,毕竟占了人家便宜,还是要表示一下的。

    本来大家对杨成会更热情一些,因为杨成在海盐的人望本就极高,但今天大家心里都有些怨气。

    你和郭知县如果不和知府干起来,知府能盯上咱们海盐吗?现在搞得大家都不敢下场考秀才了。

    虽然你是海盐名宿,人望极高,又给我们白吃白住,但你现在就是给我们吃云南白药,也医治不了我们心里的创伤。

    杨成对大家的怨气心知肚明,却只是微笑不语。见客栈把酒菜上齐了,才举起一杯酒来。

    “各位小友大喜啊,百年难遇的好机会来了,咱们海盐读书人要为国效命,名扬天下了!

    从此朝堂之中,必有海盐士子一席之地,海盐再也不是那个三不管的边陲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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