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的前半句是实际的威胁,后半句郭纲却觉得是无稽之谈。按规则,知府是无权主动审查童生的。
原本科举制度,童生就是在府试环节产生的,并非在县试环节,县试产生的只是半步童生,需要府试认证。
只是洪武初年时,为了尽快地恢复各地官吏制度,对于童生这个最底层的资格进行了放宽。
知县可以在县试直接授予童生资格了,但若想考秀才,就要在府城参加院试。
院试的主考官是由省学政下来主考,这个省学政并不固定,往往是朝廷临时委派来的,防止有人提前串通。
由于之前选拔童生的府试取消了,所以学政走后,知府会根据院试的结果,对考得最差的一批童生进行审查。
所以当初郭纲给杨成童生的时候,就再三劝说杨成当个童生就好了,别没病找病地考什么秀才了。
知府不能主动审查童生,你只要不凑上去,就没问题,你要凑上去,人家可就有机会收拾你了。
不过正常情况下,就算最差的那批童生,只要别写反诗,知府都会默契地归因于童生临场发挥不佳。
因为若是直接说这个童生就是水平不够,这等于是明指知县科举舞弊,这可是大罪!
哪个知府敢这么干了,那就等于是和知县不死不休,结下永远不可和解的深仇大恨。
可今天既然已经翻脸了,知府怒火中烧之下也就不在乎了,既然难办,那就他妈的都别办了!
郭纲大怒,本来之前两人撕逼还在官场争斗的台面儿之上,现在已经是掀桌子了。
“知府大人!童生乃是下官所授,你话里话外,一直指责下官徇私枉法,科考作弊。
这是何等大罪!你分明是想置下官于死地!若是你查无实据,你可是要诬告反坐的!
再说了,知府没有权利直接抽查童生,杨成只要不参加院试,你就不能查他!
你信口雌黄,怀疑下官舞弊,下官也要上告到吏部,咱俩先掰扯清楚再说!”
知府很享受郭纲的无能狂怒,他笑眯眯地看着郭纲,恢复了自信和风度。
“郭知县何必如此失态呢?说我诬陷你,我又没正式上书告你,只是合理猜测一下,有何罪过?
至于我能不能主动审查杨成,本官刚刚接到礼部文书,正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一个身影从府衙后堂走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郭纲,脸上满是“你也有今天”的志得意满。
这位看着表情好贱的人,就是知府大人口中的好消息,正是那位被郭纲在海盐耍过的礼部侍郎。
“郭知县,礼部已经上书皇上,大明开国至今,国体稳定,科举当重归正途,恢复府试。
皇上深以为然,已经下旨,自今年开始,县城所授童生,一律需经过府试鉴别确定。
县里所授的童生,已经全部失效了,只能算是得到府试资格而已。
过了府试,他们才算是童生,没过府试之前,他们依旧是白衣书生罢了。”
一直在堂下吃瓜的李正本来看杨成和郭纲大战糖商和知府,看得津津有味,想不到遭此当头一棒。
天啊,我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熬成了童生了,朝廷一声令下,就不算数儿了?
我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结果你们说时代变了?我当媳妇的时候婆婆说了算,我当了婆婆媳妇说了算了?
李正当时两眼一直,嘴里哼唧一声:“嗯,我又不中了……”
刘通大惊,正要给他一巴掌的时候,杨成淡然开口道。
“侍郎大人,这么说,这次院试考秀才,各地县授童生,就都不能参加了?”
礼部侍郎笑道:“并非如此,在县试之前,会加一场府试,通过府试,确定童生资格的,才能参加院试。”
杨成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想来今年下来主持院试的省学政不是你们的人,不好控制。
便从参加院试的人员资格上先卡住。谁能获得童生资格,权利在知府大人手上,就好控制多了。”
这一句话,震惊了现场的所有人,从礼部侍郎到知府,从郭纲到糖商,从衙役到围观百姓。
所有人都如泥塑木雕一样,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用各种眼神儿看着杨成,就像时间忽然停止了一样。
许久之后,知府才怒吼起来:“大胆,放肆!你无凭无据,竟敢凭空污蔑我们科考舞弊!你不想活了吗?”
杨成提高声音道:“知府大人,你可以无凭无据地合理猜测郭知县和我科考舞弊,为何我们就不能合理猜测你们科举舞弊?
你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我只是个书生,你欺负也就罢了,郭知县堂堂朝廷命官,你这不是欺负老实官儿吗?”
郭纲立刻也支棱起来了:“不错!你我同为朝廷命官,大明律里哪一条规定,你五品官可以推测我七品官,我七品官就不能猜测你五品官了?”
知府阴狠的看着杨成:“好,算你有几分胆识。但愿等我查出你们舞弊的证据,你还能如此嚣张!”
杨成笑道:“是吗?可这圣旨中,并没有哪一条准许知府大人主动抽查我啊?”
知府一愣:“旨意中都说了,童生需要经过府试确定,你如果一直不参加,童生的身份可就没了!”
杨成点头道:“我不参加府试,最多就是不要这个童生罢了,你奈我何?”
知府怒道:“你若是不参加府试,岂不是正说明你做贼心虚,不敢显露你真实水平吗?
由此可见,你在县试中的文章,定是提前得了题目,找枪手所写的!”
杨成微笑道:“我不参加府试,乃是因为知府大人虎视眈眈,必要陷人以罪。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岂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道理?”
礼部侍郎冷笑道:“也罢,你既然不敢来,你费尽心机才弄到的童生身份,也就此没了。
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当个商人罢!读书当官这条路,你何时敢踏上来,就必然被抓!”
他又转向郭纲:“郭知县,你运气不错,不过你运气不会一直这么好的。
海盐那么多童生,就算杨成不考,总会有考的,到时你就原形毕露了。”
知府和礼部侍郎相视一笑,一拍惊堂木:“糖商一案审结完毕,当场偿还,并无争议,退堂!”
出了公堂,郭纲拉着杨成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进马车,他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一下就软了。
“杨老弟,坏了。看知府和礼部侍郎的意思,这次他们是一定会在府试中找麻烦的!”
杨成看着他:“你实话说,这些年究竟滥发了多少童生,其中有多少毫无才学之人?”
郭纲连连摆手:“我岂是那等贪得无厌之人?实话说,收钱送人情的童生不少,但毫无才学的几乎没有。
至少文章也得勉强看得过眼,就算达不到童生的水平,至少也得能勉强成文才行。
像那种字都不认识的,提前透题,带着抄好的卷子交卷的,那是玩命,我可不敢干。”
杨成点点头,忽然道:“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知府和礼部侍郎,为何要在公堂上威胁我?”
郭纲眨眨眼睛,一时还没听懂杨成的意思:“你当堂还债,挫败了靠山会抢夺海盐土地的阴谋啊!
我铁骨铮铮,顶得知府直翻白眼啊!何况当初在海盐,我们联手耍了靠山会啊,他们当然针对你了!”
杨成摇摇头:“如果他们真想对付你我,那就不该提前说出要再府试中抓我文章把柄,告你我舞弊之事。
他们提前说出来,我就很可能不回去参加府试了,他们费这么大的劲,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郭纲这才反应过来,他想了想:“当时知府已经怒不可遏,糖商们又被你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为了在气势上压倒咱们,一时之间沉不住气,说漏了嘴,也是有的……”
杨成淡然一笑:“那知府像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吗?礼部侍郎久在中枢,若是这般沉不住气,只怕早就完了。”
郭纲悚然而惊:“你的意思,他们是故意的?可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吓住了你,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杨成看着郭纲:“他们也不是要吓我,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告诉所有人,他们要严查海盐童生。
而所有人都知道,海盐知县得罪了知府,知府要借严查童生来搬倒知县,那些海盐童生会怎么想?”
郭纲喃喃道:“他们会害怕,会觉得反正这一次知府针对海盐,过关的希望也不大,还不如不考等下一次机会。”
杨成点点头:“若是海盐童生,都不去参加府试了,礼部和吏部还需要查什么证据吗?
一封折子上去,只怕你就是打着万民伞进京,皇上只会觉得你对百姓还不错,但科举舞弊却是跑不了的!”
郭纲一下子瘫在了马车上,差点靠在了杨成身上,杨成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当初朱淑女瘫在他身上,他勉强也就接受了,你个胖老头子揩什么油儿?
“杨老弟啊,那,那我该怎么办?我暗中派人去通知海盐童生,让他们无论如何一定要参加府试!”
杨成摇摇头:“这是一步臭棋,你要真这么走了,那你必死无疑。”
郭纲从善如流:“既然是臭棋,还请老弟明示,究竟有多臭,具体臭在何处?”
杨成苦笑道:“臭不可闻。臭就臭在,你这步棋只想着解决自己的难题,对别人却没有好处。”
郭纲若有所思,杨成解释道:“你通知海盐童生去参加府试,总要有个理由吧,理由是帮你?
海盐童生已经知道被针对,此时去参加府试凶多吉少,何不暂避锋芒,明后年再说呢?
他们去了,只是帮你解决了危难,对他们有坏处没好处,你真以为你是万民爱戴的郭青天?”
郭纲不是傻子,他也明白,想让人办什么事儿,不能从自身利益出发,得从对方利益出发才行。
可知府和礼部侍郎已经明牌了,海盐童生参加府试通过率极低,被诬陷舞弊的风险极高,自己该如何说服大家帮忙呢?
杨成见郭纲面如死灰,安慰他道:“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着着急。
自从决定参加院试,我就让京城桂花斋帮我打听今年朝廷派下的省学政的身份来历了。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的这次危难,可以变成海盐的机会,让海盐变成大明的一根中流砥柱。”
郭纲面色好转了不少,他一再追问杨成究竟有什么办法,杨成却只是笑而不语。
只是让刘通寻一间大客栈,召集海盐童生们都去免费食宿,全场杨公子买单,共商大事。
因为案子已了,府衙也就取消了杨成的驿站待遇,郭纲倒是可以继续住,但他也跟着出来了。
府城第一大客栈因为被糖商们定了,所以刘通转而定了府城第二大客栈“第一客栈”。
本来这客栈也不叫这个名字,但因为一直被“好大客栈”压一头,所以改名,希望能火一把。
改名字能火,这个属于民间玄学儿,不好养活的孩子和娱乐圈儿的明星都信之不疑。
海盐童生大概有四十多人,集中于第一客栈宴会厅,一个个心事重重,冲淡了白吃白住的喜悦。
但当杨成出现时,童生们还是纷纷起立,毕竟占了人家便宜,还是要表示一下的。
本来大家对杨成会更热情一些,因为杨成在海盐的人望本就极高,但今天大家心里都有些怨气。
你和郭知县如果不和知府干起来,知府能盯上咱们海盐吗?现在搞得大家都不敢下场考秀才了。
虽然你是海盐名宿,人望极高,又给我们白吃白住,但你现在就是给我们吃云南白药,也医治不了我们心里的创伤。
杨成对大家的怨气心知肚明,却只是微笑不语。见客栈把酒菜上齐了,才举起一杯酒来。
“各位小友大喜啊,百年难遇的好机会来了,咱们海盐读书人要为国效命,名扬天下了!
从此朝堂之中,必有海盐士子一席之地,海盐再也不是那个三不管的边陲之地了!”